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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番外二】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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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朝云来接人,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西菱并佴释之随她回去,同到南浦白的洞府。

隔了半晌再见,南浦白看着佴释之,面色仍旧隐隐发青。

“西菱才待了几天?他就要把人拐走,我不同意!”

佴释之和声解释:“是为了阿菱的身体着想,灵力丢失并非小事,我已找了最好的医修,此番带她过去诊治,着实耽搁不得。”

“凭你的手段,还不能把人请过来?”南浦白冷哼一声,“再者,我已修书给了宗主,放眼整个仙门,哪儿还有比他更厉害的医修?”

“宗主的炼丹之术,自然登峰造极。然而据我所知,此时他正潜心修炼,一时半刻,未必就能出关。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救急为先。”

南浦白语塞,郁郁想了半晌,看向他身侧:“西菱,你说!”

“啊,”西菱眸光水润,小心打量着南浦白的神情,轻声细语:“姐姐,我……我也想去的。”

噗。

付朝云的闷笑声中,南浦白恨铁不成钢地剐了西菱一眼,“小没良心的!——走走走,记得每月给我寄信,若敢漏了,看我不敲掉你的头。”

西菱讨好地挽住她的手臂:“自然,自然。”

商议好出宗事宜,从南浦白的房间出来,已然是深夜了。

西菱与佴释之手牵着手,慢慢踱回住处。

“所以朝云师姐急急忙忙回去,是因为姐姐提剑砍你,触发了洞府的禁制?”西菱忍俊不禁,“你怎么惹姐姐生气的?”

佴释之步伐一顿,斟酌着开口:“大约是,我提了寻医之事,而她不甚乐意,话不投机罢?”

“只是如此?”西菱笑吟吟看他,心知这人绝非他口中那样无辜。“我还以为,有人特意增开小测,要姐姐和师姐忙于授课,难以抽身呢。”

“瞒不过阿菱。”

佴释之坦然认下,又道,“但我此次行商顺遂,的确收获颇丰。增开小测,既可以奖掖弟子,也是为你我重聚。这一点私心,阿菱,望你原谅。”

西菱用肩撞他一下,轻轻的,“我原谅可没有用,得姐姐不生气才行。”

“那就只好日后请罪了。阿菱愿意为我求情么。”

佴释之嗓音低低的,荡在夜色中,不甚清晰。

“当然……是要的。”西菱含混回道。

驳杂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她有些头晕,飘飘然如在云端,好在握着的手是真实的,温暖干燥,一点点把她拉回地面。

不是错觉。

和缓灵力经由二人交握的十指,自佴释之体内,钻入她的经脉。

西菱蓦然睁大双眼。

“等等,你刚刚还受了伤,这样没关系吗?”她试图挣开手。

佴释之看着她,目光温柔:“阿菱,我有分寸。”

灵力慢慢流动,淌进丹田,轮转一圈又四散。舒适之中,困倦袭来,西菱被佴释之抱起,行至住处,进了门,轻轻放在床上。

啊,要躺在一起吗?她模模糊糊地想。

帐子落下。

灯火昏暗,他的脸贴得很近,指尖微凉,在西菱脸上一厘一厘地描摹。

朦胧中,她听到他低声安抚。

“睡吧,阿菱。睡醒我们就到家了。”

这一觉安安稳稳,再醒时,西菱只觉神清气爽,却见头顶帐子有些异样。

她坐起来,身下锦衾已换了簇新的,连房内桌椅摆设,也与先前住处不同。唯有那门窗布局,透着一股微妙的熟悉感。

这是,挪地方了?

换衣下床,梳洗过,她拉开房门,抬眼时,恰望见院中一树青绿玉白,是株半开的梨花。

好,她知道这是哪了。西菱想,他真是没骗她。

一觉醒来,回老家了。

“阿菱,来吃饭。”

树下添了套石桌凳,那人闻声看来,向她招手。

西菱脚步轻快走过去,落了座,新奇地打量着小院四处,“你怎会知道这里?唔,修缮得挺快嘛。我睡了几日?”

“已五日了,”佴释之含着笑看她,夹了块精巧玲珑的菱粉糕递来,“试试。许久不做,怕有些手生。”

“怎么会,”西菱不以为意,“我隐约记得,你一向厨艺很好的么。”

接了糕放入口中,咀嚼两下,一惊:“欸?我尝得到味道?”

匆匆咽了,去探自己丹田,仍是空空荡荡,又迷惑起来:“咦……”

她自小目不见色,舌不知味,于这两项上,是天生的残缺,直至开始修仙,炼气入体,才得了个法门,凑出一双好使的眼睛。

但这全是以灵力假造,并非真的生长齐全。所以那天绝灵阵中,情势危急,她却分辨不清蜉蝣散的解药。

可昨日一见佴释之,自他为中心,万物都有了颜色。天上掉下个心上人,她彼时既惊且喜,晕乎乎随人来去,并不曾深究。如今尝过这菱粉糕,才知一从相逢后,连味觉也得圆满。

她将这些疑惑同佴释之讲过,自石桌上端过小粥尝了,立时被那从未体会到的味道俘获,咬住勺子,双眼发光,心下十万分的感动。

后者看着她,静静听完,目光始终专注。

“还未见你时,我便猜你有这两项缺失。阿菱,你那时仙体燃烧殆尽,便将完整魂魄重新剖开,大的给了我,投入轮回,自己凭借仅剩的那一小块,汲取天地灵气,渐渐稳固些了,方得以转世——因为这样,才晚来四十八年,是么?”

佴释之执着西菱的手,在指节处落下一吻:“我问了那城中之人,说是二十年前,一个春夜,有人听见佛寺内婴儿笑声,自梨花树下捡到了你。”顿了顿,方道:“阿菱,你还是来找我了。”

“你能来找我,阿菱,我很欢喜。”

西菱的脸慢慢红起来,记忆里隐约浮起一些残片,恰与他所说相合。

她放下勺子,只觉耳根滚烫,胸中似有一只滚圆的雀儿,拿羽毛轻搔她的心弦。

哪有什么手生,他厨艺分明不减当年。她想,舌尖那未散的味道,大约就是甜了吧。

悠然饭毕,心满意足之余,西菱却仍有疑惑未解。

她同佴释之收了碗筷,并肩洗刷干净,同到树下,沏起满壶热茶。

一片梨花荡悠悠落下来,掉进青玉色的小盏,带起涟漪。

第二片又落,西菱伸手接了,轻轻抛在一旁。端起小盏,见其中梨花点水,玩心忽起,吹出一口气,催动它缓缓打转。

茶汤明净,微微荡漾。

“好香,”西菱饮了一口,“你方才说,咱们未见时,就猜出我有这两项缺失,为什么?——我想,你虽有大半的魂魄,却仍是不全的。既然我已五识有缺……”

她想起幼时种种艰难,推己及人,瞧着他,眸光柔软,带着不自知的怜惜,“那么,你缺的五识,是什么?”

佴释之牵起西菱的手,引着它来到鬓边,轻轻一触。

“是耳识,”他道,“阿菱,别伤心,我已有了解法。”

她心中酸楚,掌心轻抚着他的脸颊,“用灵力假造?那并非处处都奏效的,譬如我自己,虽能以此看见颜色,却怎么也尝不出味道,况且一旦修为全失……”

“不会的。”

佴释之微微摇头,与她十指交握,缓缓运转灵力,输入她的体内,“静心内观,阿菱。”

她依言闭目,感受着那道暖流渐渐侵入丹田,盘旋舒展,带出奇异的波动。

嗯?

西菱骤然睁眼,四下望望,颇感惊讶,“我怎么觉得,这桌上的茶盏,好像更绿了点?”

佴释之微笑颔首,“看不到颜色,是因为魂魄不全。而你缺失的魂魄,在我这里。可以借灵力勾动其气泽,将之引入你体内,再行生长——就像取过种子,养出相同的花。”又轻声允诺,“阿菱,你的缺失,我会一一补好。以后,你能真正看到。”

西菱静了半晌,眼眶已有些湿润。

回过神来,不喜反忧,“……那你自己呢?我如今修为全失,没法反哺,你怎么办?”

“别怕。”

佴释之亲亲她的指尖,“修为消失,是因为那灵池。南浦白好意为你洗经伐髓,却不知你魂魄不全,过量灵气一时涌入,反而致使魂魄动荡。外来灵气全去滋养血脉,自身灵力忙于巩固魂魄,如此一来,瞧着便是丹田空空——这是暂时的。阿菱,等魂魄补全,你的修为自会回来。”

西菱听得明白,想了想,慢慢摇头,“不行。若我没记错,付师姐说姐姐将你打伤,难道全好了?”反握住他的手,坚定道,“在那之前,不许你再动用灵力。”

微怔之后,佴释之温声应下,又道:“既然如此,只得委屈阿菱,以凡人之体,同我消磨几日了。”

“我本就是凡人,更何况……”西菱喝一口茶,已然凉了。看看他,含笑道,“若是同你,怎样都算不得‘消磨’。”

佴释之将她手中玉盏接过,自己饮尽,换只手,提壶另倒一杯,再递来时,已然冒着淡淡热气。

他眸光潋滟:“那么,春光正好,阿菱愿陪我去城中逛逛么?”

“自当效劳。”

西菱笑答,一口饮尽杯中茶,将玉盏在手中转了转,“不过,我虽在这城中长大,一向却未留神有什么好去处。合欢旧地演场旁边那面池子倒是不错,可惜前几日未曾细赏——哦,对了,城外三十里西子湖,多有眷侣泛舟,不知卿卿意下如何?”

佴释之面上露出点疑惑,“西子湖?”

又恍然,“是我不周,忘与阿菱说了,这小院虽是你从前住的那所,此地却非你生长之地。”

牵着她的手站起身,温言软语,“还记得魔域那次,你与我说,想去千里外的大城游玩吗?阿菱,我们如今就在这里。”

哦……

啊?

你是说,你把整座院子,都搬到了数千里之外吗?

许久未见,竟然如此有能耐了。

了不得了不得。

看西菱吃惊,佴释之一笑,揽住她的肩,缓步出门,“是域外传来的东西,叫什么空间卷轴……阿菱,升仙路重接以后,这个世道,与从前不大相同了。”

“几个仙门合力开辟了空间通道。本界得以与其他灵域往来,因此商贸大兴……阿菱,我转世后,渐渐收拢起一只队伍,看此城位于魔域和仙门边界处,做许多事情都有便利,故而将总坛定在这里。”

“从前我们仇家甚众,不能大张旗鼓地寻你,只好一面经营,一面暗里查访,奈何始终没有消息。还好魂契仍在,那时你出事,我才能有所感应,循着线索找到商队,猜出你的去向,到合欢旧地相会。”

他轻描淡写,将其间曲折揭过,纵如此,许多紧要处,西菱也听得心惊肉跳,暗中庆幸。

她紧了紧握着佴释之的手,将这个沉重话头一转,调笑道:“难怪合欢旧地养得起那么人,原来钱袋子是在这里。”

眼睛亮晶晶地数手指,“想不到你除了长得好看,做饭厉害,经营也是一把好手嘛。”

“这么好的佴释之,做了我的心上人。”心满意足一握拳,“哇,我这个日子,真是滋润得不得了。”

佴释之垂首看她,嗓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嗯,我是你的心上人。”

西菱脸猛然一热,嚣张气焰霎时消退,莫名有些羞涩。半晌,轻咳了声,“说起来,我原本是打算跟着商队,去合欢旧地寻你的。”

她将路遇盛玉刃、囡囡、付朝云与南浦白之事一一与他讲来。末了,出神道:“玉姐在灵讯中说,她们一切都好。就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既然你想,”佴释之道,“此间事毕,我们去找她们。”

说着,不知思及何事,眸色渐深,“我查到付朝云与你一同在烟雨楼收交任务,就找那楼主提了此事相关的案卷。绿蟾与幽鼠按律当诛,如今已经明正典刑。”

也算有个了局。西菱叹口气,想到什么,又惊奇:“你竟然能查询烟雨楼的案卷,他们不是禁止泄露杀手身份的么?”

“是有这么个规矩,”佴释之应了声,“所以我给了烟雨楼一笔钱,要求担任名誉长老,而后把你和付朝云划到了我的麾下。上级了解部属的履历,名正言顺。”

西菱倒吸一口凉气:“只是查份案卷而已,听起来好浪费。”

“不会,入了股,对以后行商也有便利。”佴释之淡淡道,看向她,目光转向温和,“而且,能知道你的一些经历,很值得。”

“真的?”西菱将信将疑,“虽然不太懂,但总觉得你在糊弄我啊。”

佴释之莞尔。沉吟片刻,慢悠悠道:“好吧,是我的私心,要把你从烟雨楼那里换回来。阿菱,许多事你现在忘了,也许觉得做个杀手没有什么,但时日一久,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如今你和你师姐在我麾下,愿接任务就接,不愿接,也无人管束,岂非轻省自由得多。”

西菱听了,将烟雨楼诸多条律在心中琢磨片刻,渐渐回过味儿来:“啊这个烟雨楼主!我就晓得他是个奸商!”

话出口,忽又愣住,“为什么我会觉得他是个奸商……”

心头闪过一道淡淡的绿衣身影,细想面容,却不记得,只好愤愤道:“果然从前他坑害过我吧!可恶,以后再见一定要狠狠揍他。”

“那可能很难了,”佴释之忍俊不禁,“他如今已不在这个世上。”

欸?西菱一愣。

继而一喜:“他死了吗?”

又一疑:“不对,你方才还说,从他手里提的案卷。”

佴释之点头,“我先时见的,是第二任楼主。你认识那位,是第一任楼主。大约十余年前,他已从空间通道离开。”

“走了啊。”西菱怒气一滞,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佴释之伸出手顺了顺她的头发,“从前的故人,许多都还在。会慢慢见到的。”

见她仍是郁郁,又道,“他本就不是此界中人,如今得到了想要的,自然抽身远走。”

西菱果然生出好奇,扯住他的手追问:“你怎么晓得的?”

“他临走时,我去送了一程。”

二人边走边说,渐渐到了主路,两边商铺林立,周遭游人熙攘,叫卖声,络绎不绝。

“摩喝乐,鲁班锁……”

“孙悟空,伏地魔……”

“通灵宝玉!卖了!一灵石一枚!”

佴释之将西菱拉近了些,以免被人流冲散:“他的事,你若想听,日后慢慢与你说。阿菱,你呢?案卷上所载寥寥——除了执行任务以外,从前你过得怎样?”

西菱心下一虚,比起他的风生水起,她这辈子活得实在是相当潦草,又不愿他听去伤怀,当下也只有支吾两声:“我嘛,我也还好,哈哈……你看那边,有个首饰摊子欸!”

扯着他的袖子,快步将人拉到近前,目光在簪环胭脂堆里扫视,低声道:“诚然我未曾和别的什么人约过,不过男女相会讲究送个什么香囊吊坠儿的,这个却还晓得。”

说着,百忙之中抽出眼来,匆匆将他上下一扫,“说来,你今日穿的白衣,这个白很衬你……唔,若是有个什么东西来搭一搭,就更好了。”

佴释之不露声色:“哦?那依阿菱看来,我该搭个什么?”

西菱本来只存了三分认真,经他一问,倒添作八九分。闻言兴致骤增,转头向首饰摊子上瞧去。

那摊主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年纪虽小,言谈却极伶俐:“原是姑娘要送公子信物?咱们家东西齐全,玉佩也有,扇子也有,剑穗儿也有,什么发带、发冠,扳指、手串儿、帕子、毛笔,统统都有。”

一面招呼着,一面按动手边木柜的机括,从侧面弹出数层暗格,其内满满当当,果然如她所说。

这设计倒不失精巧。

西菱暗赞她心思玲珑,继而向暗格中打量,目光于一水儿的扇袋儿剑穗儿上快速掠过,“从前好像不常见你使剑,也未必爱什么扇子发冠……”

正踌躇,忽而瞥见斜上方盘子里那支白玉笔杆,便伸手轻轻取来,再从旁边编绳架子上抽出一根细长红线。

“这个如何?”她把两样东西托在掌心,请佴释之来看,“日后你批阅文书,料想笔杆也还适用;红线先拿着,回去我编个同心结,给你挂在身上,刚好衬这白衣。”

佴释之眼神一动,接过红绳,绕在指尖:“阿菱,你……已经记起了么?”

“什么?”西菱不明就里。

见她如此,他只一笑,温情脉脉,道:“没什么,阿菱选的,甚合我心意。”

有这句话就够了。

西菱快活地点点头,转而向那摊主:“就这两样,不必包了,多少钱?”

摊主抿嘴笑道:“白玉笔杆承惠十两银子,红线便送给二位,且祝你们长长久久。”

一句口彩来得恰到好处,西菱顿时心花怒放了。

欣欣然之余,不免多看这机灵姑娘几眼,只是端详过后,却隐约觉出几分熟悉。

她从袖中掏出银子付过钱,并未急着走,凝神仔细打量摊主面容,眉头渐蹙。

摊主被她看得一愣,想了想,摸向自己鬓边,“姑娘是在看这个?”她的手扶住那朵精致珠花,“这是我母亲做给我的,并不外售,还请见谅。”

“母亲?”

“嗯,”摊主应了一声,“这做珠花的手艺,就是她传给我的呢。只是她身体不大好,平日很少出来。”

西菱下意识追问:“可曾找人医治?”

无来由的,她隐隐对这少女有些心软。

“常年也看大夫,只是不能除根,”摊主笑意真切许多,“幸而昨日城中听人风传,说有大自在殿的高僧要来此传道义诊,我已排到了号,明日便可带她过去了。”

“这样啊,”西菱有些恍惚,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摊主意外地看向她,仔细打量过后,摇了摇头,“这……似乎未曾。”

也是,她今日晨起对镜,隐约已觉出自己长得与上一世不甚相同。纵然从前真的见过,只怕也认不出了吧。

一时更无话说。

西菱却不忍就走,正无措时,佴释之上前半步,将一枚令牌,放置在首饰摊上。

“我道侣与姑娘一见如故,明日之事若不遂意,姑娘可持此物寻至城东,”他温声报出一个地址,“届时自有医修为令堂诊治。”

说罢,不等人反应过来,牵起西菱的手,缓步转身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西菱才回了神,喃喃低语,“好奇怪,我总觉得似乎亏欠了她。”

佴释之不以为意:“也许是前世的债主罢。”眼波流转,含着笑看她,“阿菱,你还未告诉我,从前的十余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西菱打个激灵,立刻将方才的插曲抛诸脑后,心知躲不过去,只好拣些无足轻重的枝节,慢慢说与他听。

闲散逛了半日,已近正午,二人游兴未消,恰巧行至一座酒楼,便并肩进门,预备用过午饭,再作打算。

此处装潢颇为气派,且赶上饭口,正是食客盈门,灶火不歇。一问雅间,竟都早早订满。西菱俭省惯了,今日又爱个热闹,也不换地方,干脆同佴释之直上二楼。

寻到个临窗的桌子落了座,便招呼跑堂的伙计过来,对着水牌一连点了□□道菜:“糟腌玉兰片、蜜汁火方、云林鹅、清蒸刀鱼,煨鹿筋……羊肚羹,酒的话,先来两壶美人酿,”又要上几盘清炒时蔬并精致小点,方扭过头,冲身边人挑眉,“这些大约还合你的口,别的虽未吃过,你且挑着想尝的点来试试。”

佴释之含笑看她邀功,目光专注而柔和,“那就再来一道蟹粉豆腐,一道五彩鳝丝,一道拌春芥,茶水则要洞庭君山。”

伙计“嗳”了一声应下,自去后厨报菜,不多时,几碟冷盏并热茶酒水已先送了来。

西菱提起银壶倒过半杯,端着嗅嗅酒香,有些满意,又有些疑惑,“这美人酿,从前我和映柳也喝过,怎么气味似乎有些不同?”

恰巧伙计正弯腰摆盘,闻言顺口接话:“客官不知,此酒遍布九州,也不过是三四十来年的事,虽都唤作‘美人酿’,实则多是各地酒坊冒名私造,自然差别不小。”

嗯?西菱起了疑惑:“这却为什么?”

伙计也不避讳,直言道:“那正牌的,可是道门仙酿,有温养经络、延年益寿之奇效,虽说仙长们慈悲,早已将配方传下,但其中的灵芝兰草,寻常人又有几个酿得起,几个喝得起呢?”说着,嘿嘿一笑,“就连我们家,亦是以本地美酒假充。毕竟价钱摆在那里,客人们也就心照不宣了。”

西菱才知这些门道,听得一乐,正要与佴释之谈论几句,却见他微微出神,似有所思。

“怎么了?”她伸手去勾他的下巴,做出个调戏之态。

佴释之长睫一颤,“只是觉得,从前的筹谋,仍有不周之处,”牵住西菱的手,“幸而你未曾出事。”

他说得没头没尾,她其实只明白后半句,当下倾身过去,伏在他心口,软语安抚道:“都过去了,我如今正好好的陪着你呢。”

他的手慢慢落在她肩上,轻轻应道:“是啊。”

二人正温存,忽闻旁边有人干咳两声,屈指敲了敲桌面,“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成双成对,衬得小爷孤家寡人一个,叫我很受伤啊。”

这人嗓音并未刻意压低,相邻的几桌食客听在耳中,齐齐哄笑起来。

西菱大大方方坐直,循声瞧去,则有三名男子一前两后立在桌旁,为首的锦衣阔少抱臂而立,见西菱看过来,更是笑得吊儿郎当:“欸,妹子,相逢即是有缘,请哥哥喝顿酒呗。”

言语虽轻浮,眼神却很清明。

西菱生不出恶感,正要与佴释之换个眼神,看如何计较,却见他径直盯着公子哥身后二人,眉头难得一皱:“你怎么把他们也带上了。”

哦。她反应过来,感情儿都认识啊。

公子哥耸肩道:“你催得什么似的,我也急着见她,自然要动作快些。偏巧那小子的伤还未治好,只得连着他师兄一起打包捎来。”

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顺势翘起二郎腿,一抬下巴,促狭地眯眼坏笑:“怎样,我可比咱们约好的期限,提早了两日到呢,你也不犒劳犒劳?”

“至多给你在院中留个房间,旁的东西,我却不知你近年缺过。”佴释之淡淡道。

公子哥“啧”一声,撇撇嘴,自向桌上拣了个茶杯把玩,不再言语。

佴释之打发了他,抬眼看仍站着的二人,“他要留下许多时日,你们先回总坛,我会另派医修过去。”

年少些的听了,冷哼一声,转头就走。“师兄”却还站着,面无表情,语气平静,话却嚣张。

“灵石花完了,给点。”

……

接过支取灵石的令牌,“师兄”正要离去。

却听佴释之轻声开口:“从前的事,是我错了,”顿了顿,又道,“对你不住,师尊。”

“师兄”身形一滞,片刻,无谓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下楼梯的刹那,隐约还能听见公子哥正在嘲笑:“你这两个债主,可真够难伺候的。”

佴释之回了什么,他却没有再听。

穿过一楼厅堂,出了大门,日光兜头盖脸倾洒下来,他眯了眯眼。

不远处,‘师弟’歪歪斜斜站着,脚底碾踩半根草棍,百无聊赖的脸上,充盈一团稚气。

到了如今,不记得,也许是件好事吧。

羊舍盖向他走过去。

春风吹过,带走一声呢喃。那是前世临死之前,他最后的叹息。

“令孜,为师尽力了。”

酒楼中。

走罢两个,还剩一个。西菱又叫了伙计过来,请那公子哥自己点菜。

后者对着水牌,笑眯眯报了五六道,挥手让人下去。扭过脸来看了西菱两眼,口中“哎呀”一声。

西菱托着腮看他作怪:“怎么?”

公子哥眉头狠皱,似乎不忍直视:“实在没想到,你如今混得这般凄惨,这头发,这眼睛,哎呀。”

“你认识我?”西菱来了兴致,“我们从前很要好?”

“好什么?”

公子哥把眼瞪她:“某人空口白牙,使唤我卖了几十年的命,就许下那一顿酒,到现在还没喝上呢!”

嗯?这真是自己干出的事情么?

看他神情不似作伪,西菱心虚起来,半身后仰,尴尬地打个哈哈:“我的错,我的错。”指了指桌上那壶美人酿,“今次不巧,无有好酒。来日若得了,必定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一面说,一面取了银樽,预备敬他:“却不知道友的尊号?”

佴释之按住她的手,另从乾坤袋中取了个坛子,拍开泥封:“喝这个。”

又道,“他是楚介,你二人知交莫逆,不必与他客套。”

骤然听得这个名字,西菱一怔,缓缓念道。

“楚……介?”

见她如此,楚介更受打击:“非但脸认不出来,连名字都抛在脑后了?”幽怨地看向佴释之,“她果然忘得这样干净,我还以为你诓我呢。”

后者勾了勾唇,却没多说什么,将酒灌了两壶,一壶推给楚介,另一壶执在手中,倒满银樽,递向西菱。

“尝尝。”

西菱恍恍惚惚接了,浅啜半口,眼睛微亮:“这个好,这个好,哪里来的?”

不等他答,楚介已先插嘴:“能差的了吗?专门找小爷把关过的配方,哼,也就是看在酒味道不错的份上,不然这种小事,我才懒得费神呢。”

佴释之被人抢白,并未理会,仍是淡如春水的模样,只道,“你喜欢就好。”

西菱听出些端倪:“是你酿的?”思及楚介似乎是个医修,心下一动,有些迟疑,“这不会就是……美人酿吧。”

此时菜已齐备,佴释之夹了一筷,放在西菱面前的小碟中:“你从前爱喝虞美人,可惜已失传了,我便试着自己调配,幸而三四年后酿出来,口味相差无几。因是法古而作,遂唤作美人酿。”

西菱想起伙计的话:“那……这酒里添的灵药?”

楚介嗤了一声,“怕某人喝酒伤身呗,真是酸倒牙。费那么大劲儿搞出配方,又一文不收地散出去。近些年,他可愈发积德了。”

不。

西菱沉默片刻,想,他是为了我。

他知我好酒,知我此生虚弱,所以将这配方传尽九州,想要让我喝到。

他不知我在何处,但仍尽力经营,想要泽被我。

西菱捉了佴释之的手,轻轻握住。这场小宴的下半段,她静得出奇。

既然楚介提前抵达,正事要紧,三人用过午饭,因城中不许御剑,便叫了辆马车赶回住处。

佴释之安置小院之时,地址选得精细。虽在城中,却是个难得的静谧之所,加之临近的一圈宅邸也被他买下空置,愈发幽僻得半丝人迹也无。

那车夫接了银钱,一看是桩肥差,本来挺高兴,谁知沿着小道越走越偏,便忍不住频频回首,面色也白了。好容易捱到门口,客人刚下车,当即一抽鞭子,忙不迭原路狂奔而去。

楚介望着马车后一骑黄尘,憋笑道:“你这地方,选得倒挺别致。”

“人少,清静些,”佴释之神闲气定,“万一有个差错,不至于殃及凡人。”

思索片刻,楚介摸摸下巴,难得认同道:“很是。”

三人推门进院,直奔内室。西菱盘腿榻上,伸出手去,任由楚介搭上自己的脉门。

半晌,后者松了口气:“眼下还不妨事,”看向佴释之,“那小子来过了吧,他怎么说?”

佴释之道:“和你看法相同。”

西菱被晾在一边,竖耳听着,只觉不妙:“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谁来过?”亦看向佴释之,“你给我找的医修吗?”

佴释之柔和地应了声是,“就在前天,你睡着的时候。”

西菱在心下一算,原来是从合欢旧地出来的第五日。

“怎么未听你提起?”她磨了磨牙,“不会又瞒着我要做什么吧?”

等等,为什么要说“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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