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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番外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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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菱的预想中,自己既然上了“贼船”,或早或晚,少不得要挨一顿严刑拷打。

是以,红绫飞出城外没多久,觑着旁边二人皆不留意,她便将手悄悄摸向袖袋。

先前她在山坳之中抖落的杂物,皆被囡囡收拣回来,献宝似的送到眼前。那把匕首,如今自然也装在里面。

可是这种小伎俩,面对元婴期乃至更高阶的修士,真的有用吗?

想了一会儿,西菱将手抽了出来。

也就在她重新坐好的刹那,身前,南浦白忽而开口。

“怎么不继续了?”

原来她知道!

心惊之余,西菱反应极快,“继续什么?哦,我本来想削个梨子吃,手伸到袖中才想起来,今日出门匆忙,并没有带——话说回来,付前辈,像这类时令鲜果、药草灵芝,用高阶的乾坤袋是不是可以保存得更长一些呢?”

“慌什么。”

南浦白仍不回头。面对着白茫茫浩渺云层,她声音悠悠然,“又不是想要行凶,却被我抓个正着。嗯?”

哈。

哈。

西菱干笑两声:“前辈,您真是风趣幽默。”

背上却已起了冷汗。高阶修士,果然有骇人的神通。

少女看不到的地方,南浦白唇角微微上翘:“好新奇啊,头一次有人夸我诙谐。朝云,你觉得呢?”

西菱汗颜。

余光瞥到付朝云转过头来,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向其抛去眼色。

姐姐,好姐姐——难道你忘了咱们一起打魔修的情谊了么。

岂料对方也没放过她,“现在你可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付朝云眸中笑意闪过,面上仍是一本正经,“小聪明虽有用,可也不是次次都能管用,如绿蟾那样的,毕竟是少。”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坏啊。

西菱噎住。西菱尴尬。西菱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难得有点面红耳赤。

幸好,这静得要死的沉默中,夕日渐落。

在那快速蔓延的霞光照耀之下,这一点羞愤,也就无人知了。

同样的霞光,于西菱而言是救星,落入另一人眼中,却化作凄艳血痕。

“山主,前面就是商队所在城池。他们进去以后的落脚之处,也已经有眉目了。”

佴释之收回目光,看向随从所指之处。

阿菱,便是在里面吗?

飞舟落地,驱车入城。佴释之始终很沉默。长街张灯,侍卫挑起窗帘,暖光照进来,衬着他面色白得几乎像雪。

冷。好冷。

这种寒意,在收到最新线报的时候,达到极致。

“探哨收买下商队里一个人,说,那位中午乘车去往烟雨楼,此后便没再见她。同行的修士倒是回来了,脸色却难看得很。”

随从站在车窗外,不敢看佴释之的神情,只将目光落于他交握的双手:“您别急,兄弟们已经在烟雨楼附近暗中查问了。”

那双修长的手微微一颤,随从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看错,然而紧跟着,他听到山主轻声开口。

“不,我亲自去。”

月上东山时,有人说,阿菱白日里押人进了烟雨楼,没多久就出来,坐马车离开。

月至中天时,又报,带阿菱离开的两个女修,其中元婴期那个,似乎唤作付朝云。

月落西川时,探得守卫口信,阿菱出城后,由人载着,乘红绫法器,御空而去了。

“属下无能,”随从道,“那管事死活不肯透露付朝云的身份。”

“并非你的过错。”

佴释之端坐长案之前,“烟雨楼铁律森严,他自然没有胆量坏了规矩。”

“那这条线,还要追下去吗?”

佴释之沉默片刻。

“追。”

“小心与其周旋,把饵引到别人身上,不要打草惊蛇。”

侍从应是,低头摆弄传讯玉牌,俄而,面色骤喜。

“山主,商队传来消息,”他报出一座城池的名字,“您要找的那位,似乎说过,自己是在这里长大的。”

佴释之骤然抬眼。

“……哪里?”

他如此失态,倒惹得随从忐忑,忙不迭回忆起所知情报:“我记得,这里曾是大自在殿的外围据点,但当年佛子仓促圆寂,余下长老难承衣钵,不得不收缩势力,也就把此处废弃了——山主,可是有何不妥?”

佴释之看着案台上摇曳烛火,双眸微亮,憔悴面容之上,渐渐萌发出新的生气。

“并无不妥。”

“我只是,生出一个猜测。”

半日后。

佴释之抵达千里外,侍从口中的城池。飞舟落地,他径直向某处赶去。

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寺庙,墙外石阶碎裂,檐角瓦当脱落。

佴释之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主动回到这里。

很久之前,他曾守在此处,久久地等一个人。

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一世,她不曾来。

可现在——佴释之望向身前——门竟开着。

他缓缓走入院中。

梨树仍在,早春已至,枝上莹白花苞萌发,挤挤挨挨,每一盏都贮满雀跃的喜意。

佴释之抬手按向胸口。

咚,咚,咚。

越跳越快。

他在此处,感知到熟悉的气泽,和先前山坳中血迹,同出一人。

阿菱。阿菱。阿菱。

你降生在此城中,是为了来寻我吗?

春风微拂,枝条轻轻摆动。

佴释之若有所觉,留恋地看了一眼梨树,转向左侧寮房。

虽逾百年,幸而此处布局未改。

他缓步走进去。

窗台床板皆已蒙灰,分明许久不曾来人,但从那破洞的麻布帘子、歪斜的朽木桌椅、熏黑的灶台一角,还是能看到经年居住的痕迹。

佴释之目光扫到床内墙壁,眼睫微颤。

那是极粗略的一幅刻图。画的是他,黑发齐肩,只一个背影。

笔触生涩,仿佛出自孩童之手。然而刻痕又颇深,好像有谁自幼年时,便千遍万遍描摹。

灯前长久望着,盼他照旧入梦。醒来匆匆镌刻,以求望图解渴。

阿菱。

佴释之心中低唤。

她还是来接他了,虽然晚一些。

没关系。

既然她来了。

这曾经的落寞伤心地,从此便春光鲜妍。

又过半日。

佴释之缓步出门。

在他身后,阵法符石逐个亮起,将整座院落囊括进去。须臾时间,原地只剩下荒芜的一片深坑。

众随从看着,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山主,”终有一人越众而出,将新得的情报上告,“弟兄们查到了,那付朝云,似乎是合欢旧地弟子。”

佴释之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走吧。”

他垂眸一笑,“我已知阿菱会去哪里寻我了。”

高天之上,西菱倒出辟谷丹,仰脖咽了两粒。

哎,没滋没味的。

幸好先前在客栈打了酒。

她拿起小壶,咂一口,心情好了些。忍不住又去招惹前边的付朝云。

“付前辈,我的名字到底有什么不妥啊?”

付朝云没理会,倒是南浦白笑吟吟回过头。

“急什么?到了地方,该明白的,不用你问,我们也会告诉你。”

行吧。

西菱多少有些怵她,悻悻地闭了嘴。

见少女蔫头蔫脑,南浦白却很有兴致,忍不住就要逗一逗:“先前烟雨楼门前那个女修,护你倒护得紧。”

西菱果然上当,打了个哈哈,借喝酒掩去紧张,“前辈怎么提起她来……大约是我与她女儿玩得好,所以爱屋及乌吧?”

虽是在虚与委蛇,说着说着,不免泄露出一丝真情,“唉,就这样未辞而别,囡囡只怕又要哭了。”

南浦白不知信了与否,付朝云却罕见地接过话头。

“那孩子也太娇惯了些。我像她这个年纪,每日都要锻体修炼的。”

喂!

西菱微微睁大了眼。拜托,囡囡才三岁半啊。

若在平时听得此言,她必得辩驳一二。然而眼下情势逼人,只有摸着鼻子,含糊应了几声。

“你不信?”

南浦白凑过来,“朝云当年是从外面招的,所以锻体晚些。我自己生在宗门,刚满月就被丢进池子里梳理经脉了。”

西菱这回真有些惊讶了:“合欢旧地这样……”严苛吗?

“以前就是如此的。”

南浦白左手托腮,右手拈来白云,在指尖绕啊绕。

“二十岁下山之前,没有一日不提心吊胆,生怕被人追上。”

那雾气有如米糍,被她捏扁搓圆。

西菱瞧得入迷,不留神,便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被追上,会怎么样?”

南浦白停住动作,看了过来。

白云荡悠悠落在她虎口处。

只听“嗤”的一声笑。南浦白右手绽开又合拢,将那朵雾气握碎在掌心中。

“会被吃掉哦。”

她阴森森道。

这人……

见西菱面色微变,骤然,南浦白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骗你的啦。”

她抬起手,打个呵欠,顺势在眼尾擦了擦,语气轻松。“左不过被收回先前赐予的灵药法宝,丢去后山历练历练。”

后山……

历练?

南浦白将右拳举至面前,摊开手,吹散残留的云丝,“那都是好早好早以前,合欢宗才有的事情了。”

“如今我们合欢旧地,并无这样的规矩。”

她歪头看向西菱,甜蜜蜜唤了一声。

“菱菱~”

西菱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暗道不好。

果然,这女人压根懒得遮掩狐狸尾巴,理直气壮发号施令,“既然我都告诉你了一桩事,公平交换,你也该告诉我一桩事嘛。”

可恶。

西菱磨了磨牙,又不好反驳,只得闷闷道:“请吧!”

南浦白弯弯眼睛,故意顿了顿,直到前者忍不住看过来,才笑眯眯开口:“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样说服绿蟾的?”

欸?

就问这个?还以为会被试探身份呢。

轻松之余,西菱看向付朝云——这事她不是知道的么,而且自己答应过绿蟾保密,呃……那老东西也没守约,罢了。

“她呀?我问过啦,闷嘴葫芦,就是不肯说。”南浦白摊了摊手。

她都不说,那我……

粉衫女修温温柔柔:“你会告诉我的,对吧?又或者,你更想谈论些别的……”

西菱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少女眨了眨眼,笑得诚恳又老实。

“其实哪里称得上说服呢?”

“只不过是,机缘之下,我曾得到几盒男风玩器,始终也无甚用处。”

“恰巧当日天时地利人和,便有心请他赏鉴一番——岂知才刚商议出眉目,他就招了。”

“呵,男人啊。”

南浦白侧耳听着,面色渐趋古怪,唇角弧度由小至大,终于,在对上西菱目光后,畅快笑出声来。

“你啊你啊你啊。”

南浦白双眸发亮,极为快意,“不愧是你啊——我早劝过朝云,要和你学学的。”

早?

我们不是三天前才第一次见面吗?

西菱的眉头几乎要皱成线团,忍了又忍,欲开口旁敲侧击时,南浦白却一摆手,示意她看向下面。

透过稀薄云层,隐约可见数不尽的青绿山岭,其中有百余座亭台楼宇,重重叠叠,掩映其间。

合欢旧地,到了。

红绫降落在某座平缓山头。

西菱四下打量片刻,伸出手,抓一把风,感受着指尖温度:“原来南国的春天,也是这么冷啊。”

说着,慢悠悠走了几步,行至不远处灌丛之下,看看脚边黄叶,又抬头望了眼青绿树枝,若有所思。

“并不是呢。”

南浦白摇头,轻笑道:“从前的合欢宗,终年只一个春天。后来大阵改换,这里才又有了四季。”

女人伸罢懒腰,招呼西菱与付朝云。“走吧,先找个地方歇会儿。回头再带你各处转转。”

西菱脱口而出:“可是……”

你费这么大劲儿把我赚来,难道还真是当弟子?

“怎么,你有异议?”南浦白看过来,挑了挑眉。

开玩笑,人怎么可能上赶着找死。

西菱连连摇头。

三人一路分花拂柳,不多时,便寻进一条青石小径。沿着又走了百十步,南浦白收住脚。

西菱在后面看得分明,小路前面千真万确是块空地。

可等南浦白抬起手,于半空之中那么轻轻一按,汹涌灵力霎时荡开,平地骤然刮起数道猛烈的狂风。

雕梁画栋,亭台楼宇,便在这短短数息之间现身了。

狂风来得仓促,去得潦草。

等到西菱扒开糊了一脸的头发,就见南浦白回过头来,面上满满写着得意二字:“我家,怎么样?还不错吧!”

是是,好极了。

少女克制住腹诽的冲动,正要恭维,前者却像是已经心满意足,极其慷慨地宣告道:“喜欢就好,以后这儿也是你家了!”

西菱一愣,下意识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待要推辞时,南浦白已侧过脸,与付朝云商量起她的住处了。

“我觉得东边这栋小楼就不错,采光好,视野佳,又和你挨着,有事也方便喊人。”

后者蹙了蹙眉:“那儿好多年没修缮过,只怕一时还住不得,何况我每日晨起练剑,吵闹得很……”

“有理。”

前者醒悟过来,摸摸下巴,“要么就先住西边,赶明儿我找器修拿个簿子,叫她选好了喜欢的样式和位置,另起一栋,也不费什么事。”

见付朝云颔首,又扭头看向西菱。“你说呢?”

西菱能说什么?

西菱诚惶诚恐。

“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若有空余的房间,随便拣一处,我都能住的。”

南浦白很满足。

南浦白选择性听取。

“那你就先跟我住。”其余的话,则被她自然而然过滤,转向付朝云吩咐:“小崽,先到药池泡着,我送完她就来看你。”

说着,一手拽了西菱,另一手掐起法诀。

前者只觉眼前乱晃,脚底发滑,再站定时,已置身于某扇雕花木门之前。

南浦白推门而入,自顾自将桌椅箱笼逐个看遍了,面上不甚称意。

“也怪我没想到,早两天刚见你的时候,就该发个灵讯过来叫人收拾房子,这会儿便不用着急了。”

岂敢岂敢。

多谢多谢。

西菱疯狂推辞,力求打消女人拆屋扒房的离谱念头。

也不知南浦白听进多少,但见她在屋内转过一圈,转身仍回门口,抱臂而立——似乎是个说正事的架势。

哦豁,来了。

西菱因这过分优厚的待遇,早就觉出十成十的古怪。可自己一穷二白,着实想不出有什么值得旁人算计的,是以无甚顾忌,坦坦荡荡开口。

“其实前辈果然还是有话要问我吧?”

南浦白也不拖延。“方才那条红绫,你看着眼熟么?”

嗯?

西菱在脑中匆匆搜刮一遍,确然无甚印象,只能老实摇了摇头。

“不记得么……”南浦白闻得此言,长睫微垂,似乎隐隐有些失落。俄而,眉梢一扬,又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

“也罢。不管怎么样,人在这里就好。

“这几天草行露宿,你修为尚浅,恐怕累得不轻。

“今夜且先凑合歇了,明日我再带你四下转转。”

这样说着,犹犹豫豫伸出手来,在西菱发顶拍了拍,有些安抚的意味。

后者眼睛睁大了些,还没来得及回复。南浦白反而受惊似的,像摸着火炭,倏地一收手,闪身不见了。

来去匆匆,举动如风。

西菱十分叹服。

另她叹服的事,并不只这桩。

南浦白说到做到。次日一早,便领着人敲开西菱的门,捧出厚厚数沓样式簿子,耳提面命,硬催着后者从楼宇到用具,里里外外,挑了个齐全。

——还不算完。

解决了住处问题,她又操心起其他事来。

这个妖女——西菱在心中悄悄敬畏——简直有用不完的精力,袖子一挽,扯着西菱,硬是于半日之间,将周遭十数座山头的洞府逐个访遍。

…………

“嘿,师妹,今天天气真好啊……是啊是啊,我的人!

“性子超好,真的超好!

“什么?借你逗逗?那不行。”

…………

“师姐,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峰里添了人的?”

——“滚滚滚,赶紧滚!”

“噫嘻,谁酸了我不说。”

——“再不走,我要罚了啊。”

“真的?全宗通报批评的那种吗?”

…………

“快来快来,师侄,见过你新师叔……哎!好,好。这是上品培元丹,拿着拿着!”

…………

每每见人,南浦白那猖狂态度,总令西菱汗颜,至羞窘处,只恨不得以袖掩面,拔足遁逃。

然而前者情致正盛,哪容她扫兴?

临近的修士,也就这么一一混了个面熟。

直至白日过半,见西菱眼神幽怨,南浦白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饿吗?”她笑吟吟地回过头来,把个什么物事抛向西菱。

后者下意识伸手一捞,于半空接了,定睛看时,原来是只圆滚滚的锦囊。拿两指捏捏,却又不解其意:“这是……”

“喏,你要的乾坤袋。”

妖女促狭地眨眼——“往后出去,可别说我们合欢旧地把你饿瘦了。”

西菱这才想起,前日自己忙乱之中,是随口扯了这么个谎话来着。原来这人竟听进去了,可……

她有些愣怔。

南浦白却不以为意,伸手在少女肩上拍拍,继而潇洒一笑:“走,带你泡池子去。跑了这么半天,刚好可以解乏。”

她说得轻轻巧巧,等到了地方,西菱才发觉那所谓的“池子”,到底何等奢侈。

入目所及,处处是瑶草仙葩。素玉也似的钟乳铺成浅池,其内荡漾着白雾的,是浓郁到极致的灵气——凝聚成液,汇作一泓清波。

而这样的池子,在此处,单单西菱感应到的,就有三座。只以石壁隔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等会儿哈,”南浦白双手结印,勾出繁复阵线,“我调一下禁制。以你现在的修为,得把它改改,才能用呢。”

西菱低声应了,面色如常,心下却难得生出几分犹疑。

不多时,随着数声嗡鸣,南浦白两手结印,眸中清光流转,笑叹一声。

“成了。”

便回过头来,望向西菱:“别看这池子小,若用得好了,能洗精伐髓呢。不过嘛,你晓得的,世上没有十成十的好事……”

见她如此,西菱脊背发毛,立时警觉道:“怎么?”

南浦白顿了顿,“嗯……泡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痛,一点点。”

“……真的?”

“真的!”

“不信。你立字据。”

前者干笑两声。“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这样说着,目光却移向旁边的花花草草。半晌,方含糊补充道:“嗐,其实也就刚进去那会儿难受,等体内灵气熬过一轮,剐尽了杂质,日后再修炼时,可就事半功倍了。若能忍得这遭,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听起来倒很不错。”西菱只是笑。

南浦白见此,细眉微挑,“你不心动?”想了想,又道:“若是实在害怕,我把你打晕了丢进去,也一样的。就是没有你自己内观调息,效果可能差些。”

西菱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前辈,只是——”

“停。”

南浦白打断她。

妖女抱臂而立,懒洋洋道:“先别急着谢。你若不能给出个正当理由,姐姐是要揍人的哦——别说什么‘怕痛’的鬼话,若是连你……”

“连我?”

西菱忽而开口。

“‘连我’……什么?”她抬起头来,长睫之下,瞳孔漆黑,“为何我不能怕痛呢?为何……前辈如此笃定,我不会怕痛呢?”

南浦白失语片刻,匆匆找补:“若真是害怕,倒也不急于一时。那……下午咱们去藏书阁转转?我记得先前看过的功法里面,有几本很适合你的灵根。”

少女看着她,轻轻一叹:“前辈对我可真好。”

红衣的妖女愣住,继而,眉目舒展,难得柔声道:“这算什么,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说着,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拍拍对方的肩头。

西菱却在此时后退,行了一礼,垂首谢罪道:“但这份好,我不能收”。

南浦白的手冻结在半空。

“为什么?”

妖女嗓音艰涩:“我先前……吓到你了?还是说,我强行把你带来合欢旧地,你不开心?”又续道:“有些事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你只需知道,此时于我们而言,这里才最安全。”

西菱道:“人非草木,前辈的好意,我自然明白。”

“那你还——”

少女缓缓抬头,眸中晶亮:“正因为明白,才不敢亵渎这份赤诚。”

这是什么歪理?

南浦白太阳穴青筋直跳,揉了揉额角,正要开口,忽而一顿。

二人目光在半空相接。

西菱仍笑着,将未尽的话说完:“……倘或真是给我的,哪怕被人指摘,我也厚颜收了。若非如此,我虽贪心,不是自己的东西,却万万不敢冒领。”

“你……”南浦白艰涩道,“你这是何意。”

西菱说了半截,并不直答,乃反问道:“您方才说,想带我去藏书阁转转?这样的重地,晚辈未敢擅入。但又急需一类偏门典籍,不知前辈能否帮忙找找?”

南浦白被她吊住,胸中气噎,“什么典籍,你且说来。”

少女微微一笑:“记录转世重生的典籍,可有?”

话未落地,南浦白面色骤变,顷之,泄气道:“朝云不会乱说……你自己觉察的?知道了多少?”

“只是大约猜出一二。”西菱打量对面之人的神情,声音也放得轻:“我虽不甚机灵,好在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南浦白沉默片刻,幽幽开口:“若说连你这样的心窍,都要归作‘不甚机灵’,我与朝云岂不成了榆木疙瘩?”

说着,烦闷地叹了声:“怪道凡人总说什么物以类聚……没一个好糊弄的。”

嗯?

西菱听得不甚明白,也无心深究。只双手捧着先前南浦白给的乾坤袋,向前奉上:“既然话已说开,我并非您所找的那位,这东西贵重,还请收回去。”

南浦白回过神,斜睨少女一眼:“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的理。若传开了,我可丢不起这脸。既给了你,就好生收着。”

见西菱迟疑,哼了声,硬邦邦道:“抛开别的。就当我看你顺眼,乐意收个妹妹,不行么?”

言已至此,西菱从善如流:“那就谢过姐姐了。”一语既出,旁人不知怎样,自己心尖先抖了三抖,唯觉肉麻。

南浦白盯着少女,磨了磨牙:“这会儿叫起姐姐了?方才拆我台时,可不见你这么乖觉。”

西菱何等巧黠,见她略有软化,立刻服软讨饶:“一时驽钝,请您见谅嘛。”

“哼。”

红衣妖女倾身而前,伸手在少女发顶狠狠揉了一把,虽已胸中气顺,仍佯作凶狠,问道:“那这池子还泡不泡?”

——小心着点回答。

南浦白眼神危险。

“泡的泡的。”

西菱乖觉点头。

——这谁敢拒绝啊。

达成共识。

南浦白心情转好,抬手一指池中:“行了,进去吧,我为你护法。”

嗯……

西菱小心翼翼:“姐姐,好姐姐,我还有一事。”

嗯?

南浦白啧了声:“麻烦。”

她口中虽如此,面色倒不算坏,看向西菱,语气干脆:“说罢。”

后者眨眨眼:“那藏书阁……姐姐还去吗?”

“哦,原是为了这个。怎的,又要寻什么‘记录转世重生的典籍’?亦或者——”妖女拖着长腔打趣:“终于回心转意,想瞧瞧我与你说的功法了?”

“非也,非也。”

西菱笑嘻嘻抱住南浦白的胳膊,“功法嘛,我信姐姐会为我挑选合适的,再不必问。”

“滑头。”南浦白一语戳破。

西菱冲她飞个眼波,佯作赧然:“难道姐姐不喜欢么?”

听者不置可否。

说话的人悄悄瞥得对方并无不悦,方从袖中掏出半块玉牌,捧在手心,恳切求教:“重提这个,是想请姐姐帮忙参详参详,藏书阁里可有修补此物的办法?”

南浦白拈起来看过,仍丢回少女手中。

“修不了。”

见西菱愣住,忽而嗤的一笑,“修不了——不必修——因为本来就没有损坏。”

说着,引灵力凝作小针,刺破西菱指腹,取血珠一粒,滴在玉牌之上,慢条斯理解释:“这东西是用来传讯的,劈作两半,双方分持,你手里的还没认主,自然全无反应。”

说话间,那玉牌得了气泽滋养,逐渐亮起,轻轻一震,继而闪烁起来。

“哼,还挺着急。”

妖女阴阳怪气:“这个什么玉姐,对你倒是很有几分真心。”

这西菱哪敢回话?打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原是如此,果然神奇——既然无事,倒省得再跑一趟,姐姐,今日倦得厉害,我们不如先回去罢。”

“倦?”南浦白唇边噙着玩味,“小骗子,跟我作什么假。那藏书阁,你真的不想去?”

西菱听了,抿嘴一笑,只看着南浦白,却未言语。

后者伸出手来,拍拍她的头:“这就对了。”

“你是我领回来的,行事尽管大胆些。一个藏书阁而已,别说是去看看,就算尽日住在里面,也没人敢议论什么。”

说话间,已领着人原路出去,到空旷处,径自将红绫铺展,回过头,一抬下巴,示意少女上去:“走。”

西菱虽然万分愿意,只是仍有一丝理智牵系,踌躇着不敢抬步:“真的行么?以前可曾有人这样干过?”

南浦白径自伸过手来,将她拉了上去:“把心塞回肚子里吧。这里收留过的漂泊之人,何止成千上万。若一一都要提防,烦也把管事烦死了。”

说话时,二人已冲上高天,白云滚面而来,清风盈满袖袍,呼啸声声过耳,竟衬得妖女嗓音温柔许多。

“方才那些同门,可有一个探究你的来路?如今不问,以后也不会问。”

“……”西菱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好歹也是个正经宗门,招人这样随便,真的好吗?

南浦白便两指掐住她的脸,先捏一捏,复揉了揉,“虽然不问,但若你自己想起,那又是另一说了。”

她手上动作未停,又似乎想起什么事来,笑得愈发玩味:“倘或想不起……”

西菱打了个寒噤,果断上前半步,握住妖女的手,“前辈,我忽而想明白了,我这个名字呢,大约并不是灵石的灵。”

“这么快就想明白了?”南浦白似笑非笑,“别是又编了谎话来骗姐姐吧。”

“怎么会呢。” 西菱仰面诚恳道:“前辈坦然相待,妹妹也不忍隐瞒。您知道的,我生来无父母,当然也就无名姓。直到某日跟别个打了一架,梦中听得有人唤我,那以后,才算知道自己是谁。”

少女面上随意的神气渐趋收敛,却不多言,但将那场大病隐去,三言两语,道明来龙去脉。

“说来其实无趣,我只是于梦中窃得这二字,又窥见一片长满菱花的水泽,仅此而已。”

南浦白沉吟片刻,慢慢道:“这样……也好。”忽然笑了笑,反问一句,“所以,我该叫你阿菱?”

西菱的手猛然抖开,面色古怪:“不,不必,直呼全名就好。”

“那多生分啊。”南浦白瞧她紧张,有意引逗,“还是说,这‘阿菱’二字,因别人叫过,我便叫不得了?呀,真真是——”

西菱被她戳中心思,难得脸热起来,又无可辩驳,只得攀了南浦白的右臂,赖道:“姐姐欺负我。”

这就算是讨饶了。

至此,前者扳回一局,终于满意,也就高抬贵手:“罢了,我才不屑与某人争,就依你的意。私下里,我便唤你全名,若当着人,且以‘菱菱’混过去。”

西菱听了,自然明白这其中定有玄机。只是眼见不远处云开雾散,数座高楼遥遥在望,心知藏书阁已至,并非探究的时机,便也浑作懵懂了。

收起红绫,二人自高空跃下,落至楼前。西菱眼尖,瞧得那青玉匾额之下,两扇石门洞开,来往弟子出入自如,不由暗暗吃惊。

这藏书楼里,难道没有守卫?又或者,也如那灵池一般,设了什么瞧不见的禁制?

如此想着,看南浦白悠哉哉向前,只好抬步跟上,入得楼中,悄悄拿眼四下打量,却见一排排书架井然而列,卷轴册页堆叠如山,两侧各有过道,其间弟子或释卷独立、比比划划,或捧书沉思、若有所悟,或席地而卧、怡然闭目——竟真是在此睡下了。

西菱心下吸着凉气走过数十步,刚缓过些神,却听身后“蹭蹭”数声,回头看时,但见那仁兄跳起身来,拊掌哈哈一笑。

“噫!好!我悟了!”

喜形于色之余,又连连四向作揖谢罪,末了,潦草掸了掸衣上浮尘,扶一扶歪斜冠帽,三两步冲出楼去。

西菱茫茫然目送此人远走,恍惚间似见他身后一骑烟尘。

“怎么?觉得好笑?”

南浦白摸出个鲜亮的柑橘,捏着慢慢剥开,见指尖染上果渍,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擦在西菱手背。

后者茫然道:“此处的前辈们,确实……很是率性。” 低头看看手背,迟了半拍,复又抬头,叹口气,取出一张干净帕子,递向南浦白。

妖女面色不改,坦坦荡荡接过,擦净指尖,将橘团掰开,分了西菱一半:“想笑就笑吧,以后你就知道了,比这更奇怪的人还多着呢。”

说着,似乎想到什么,冷哼一声,幸灾乐祸道:“反正闯不出什么大祸,纵有,也是某人去头疼。谁叫他整日往外跑,活该找不到……”

剩余的话,消失在橘瓣的清香之后。

西菱竖着耳朵正听得仔细,见她闭口,也不失落,只亦步亦趋跟在妖女身后,听她指着各处交代。

“这一层是些基础典籍。像什么《修仙的基本原理》《正气盟大事年表》《御剑速成一百法》《教你快速掌握一门妖兽语》《初级符篆学》《炼丹术入门》《红楼梦》《放开那个和尚让我来》之类,闲时看看,也可长点见识。”

西菱脚下一绊,幸而反应得快,并未出丑。

南浦白犹在介绍:“层数越高,典籍就越深奥,到了三楼往上,想要看书,得拿弟子腰牌去借——哦,你那个还没办下来,先用我的。”说着,在袖中掏掏,抛来一物,“接着。”

西菱双手捞住,口中称谢,又问,“只用腰牌就行吗?我在凡间时,若想寻什么典籍来看,常要淘漉许久,有时终不可得,只能作罢。这里看书,原来无需花钱的吗?”

南浦白收住脚,回过身,见少女犹疑模样,想了想,只道:“旁的地方,现下还管不到。但只要是在这楼里,你愿什么,就看什么,不会收哪怕一块灵石。”

西菱沉默片刻,真心实意道:“定下这规矩的宗门执事,她人还怪好哩。”

南浦白“嗯”一声,难得承认,“是干了件正经事。”耸耸肩,又道:“不过你若借了书,带出去时,还是稍微多上点心,这些典籍刻录起来麻烦得很,倘若丢失或损坏,可是要被罚去做义务劳动的——真那样的话,我也爱莫能助哦。”

西菱乖觉点头:“自然自然。”低头又看了一眼令牌,珍惜地握紧,忽然道:“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明明十数天前,还在发愁怎么来此,今日竟就到了。”

南浦白失笑,曲起指节,在少女额上一弹。

西菱眼睛睁大,抬头看她,不明就里。

“现下醒了么?”南浦白扶住西菱肩膀,推着她转了半圈,另一只手指向书阁高处:“瞧,杂学一类的典籍,全都放在顶层角落里,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儿。”

梦中人的线索,就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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