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菱下意识抬脚向前,走出两步,才回过神来,自觉失态,看向南浦白。
后者双手抱臂,摇了摇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姐姐和我一起?”西菱冲她伸手。
“不去。”南浦白拒得干脆,“我逢看书必头疼,有这功夫,不如找人打两场呢。”顿了顿,又歪着头戏谑:“再者,倘或你瞧见什么东西,想起什么人来,伤情落寞之时,若我在场,岂不大煞风景?”
如此说罢,潇洒地一扬手:“你且自去,若遇上事,只管报我的名字。晚间来接你。”
西菱笑着应了,将南浦白送至门口,方转身寻到登楼木梯,脚步轻轻,拾阶而上。
藏书阁多雕窗,光自花隙草缝入,斜影斑驳,西菱行在其间,但见细尘浮动,粒粒可辨。
待至顶楼,帘幕纷飞,日光明澈,照到她手中那半团橘子,愈显橙红通透,晶莹可爱。
西菱微微而笑,倒不急着进去,小心剥了一瓣果肉,送入口中。
“唔,甜的。”
“太甜了。”瘦高个皱着眉头,看向一旁的络腮胡,“你们到底下进去多少料?连我都能闻见,那群秃驴又不傻,能药倒他们吗?”
“压根就没下在茶里,故意调来这个味儿,专门吓唬他们的。”大汉桀桀低笑,“一群孙子,也配喝茶?早不来晚不来,专挑这节骨眼儿挡路,存心给山主找不痛快。兄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能受这气?瞧着看吧!只要敢来,任他奸滑似鬼,也得喝咱们的洗脚水。”
“行啊,老六,”瘦高个啧啧称奇,来回踱了两步,忽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机灵劲儿——从哪学的把戏?可别玩砸了啊。”
“怕个球。”络腮胡一摆手,从胸口掏出本卷了边的小书来,“瞧,刚到手的好货,说什么‘丹堂最新科研成果’‘楚介大师嫡传弟子专著’——我刚知道的,三组那帮儿子们,就是靠它干了票狠的,核算业绩时才压我们一头——哥哥,难道你忘了他们有多嚣张?今年的考评,咱可不能再丢面了啊。”
瘦高个脸色不大好看,没接茬,只伸手把小书拿起,翻过来瞧了两眼。待得看清时,面皮忽而抽了抽,抬起头诘问道:“这什么玩意?老六,你不会让人给消遣了吧?”
“名字是古怪,可东西实诚啊。”络腮胡子挠挠头,挤眉弄眼,“放心,探过口风了,我这点小把戏,哪能瞒得过上面。此番让人拦在这里,右长老一肚子的恶气,正愁没处发呢。”
瘦高个这才点点头,把书捏在手中,翻着看过几页,眼睛越来越亮。他磨了磨牙,小声一句。
“干了。”
说着,合上书,忍不住又看了眼封面,眉头又是一皱,遂在络腮胡子肉疼的目光里,三两下把册子撕开,内页“顺”进乾坤袋,封面嘛……
瘦高个的指尖燃起火苗,焰光跳动,纸张迅速蜷曲焦化,隐隐见得几个墨字,说的是什么“放开”“和尚”。
再一翻手,将灰烬抛在地上,抬脚踩得粉碎。
“走吧,”他向络腮胡招呼道,“时辰就快到了。再检查检查,可别出什么‘纰漏’。”
不管暗地里如何剑拔弩张,真正坐下来时,两方人马把殿堂塞了个满满当当,筵席间却静得几可闻落针之声。
“我以为,你不会露面。”客座之首,来人放出隔音罩,率先开口。
“长老颇费苦心,怎么好叫你失望?只是如今见了,却不知有何指教?”
巴无忌沉默片刻,轻声道:“她如今,是在合欢旧地吧?”
对面顿了顿。
“天地重建以来,规则之力迥乎从前,卜筮之道就此衰微。星机阁弟子十有八九改修了其他法门,巴长老却还神验依旧,无怪乎,一人把持大自在殿数十年……只是。”
佴释之面容沉静如玉:“曾经你想要的,现下尽皆在手。如今却又窥伺我妻行踪,这并不应该。”
“巴无忌,你还有什么所求呢?”
巴无忌。
你还有什么所求呢。
僧人端坐案前,掩于袖袍下的指尖微微一动。似乎是要如从前那样,捻动手中的念珠。
可是。
他端坐案前,一动不动。
手中空空。
他心底恍然。那念珠早已遗落。
在……数十年前。
“迟了。”
有人如此说。
迟了。
僧人在心底念道。他端坐案前,如一座枯寂的山。
佴释之饮了口茶,抬起眼,“你的路,大约已经走到头了。今日过来,并不只是叙旧罢?”
僧人回神,仍是笑:“夺人修为,岂无报应。临了,仍不免俗务绊身。”
“佴山主,”他宽和的眉眼中透着几分倦怠,“我代表大自在殿,来与你议事。”
几案上的茶,由温热放至凉透。二人终于商定,各自收回目光。
巴无忌看向茶盏。琥珀色茶水荡漾冷光,甜香淡淡,似有若无。
终究,他伸手取过,饮了一口。
长老面色如常。
沉默片刻,他放下茶盏,抬起手,解开了隔音罩。
这边有了动静,两方人马齐齐看过来,不知哪个没绷住弦,窜了一道灵力出去,本就剑拔弩张的场面瞬间失衡,法术、暗器、符篆……五彩斑斓,大殿上乱成了一锅八宝滚粥。
“山主的部属,真是群英荟萃,”巴无忌看向大殿角落。那里,仙鹤形状的鎏金熏笼淡烟缭绕。
佴释之坦然认下:“管教不严,请勿怪罪。”
静了片刻,巴无忌看着他,“这茶,苦的。”
山主低头饮了一口,不说话。
长老思索着,慢慢道:“……为那次在魔域的事?”
“彼时,她视你为挚友,”山主的语气比茶水还要凉,“拿最喜欢的酒来招待——你不肯喝。”
巴无忌默然。
“是咽不下吗,长老?”
“……”
“这茶中,放了毒花之海的一味药材,只有些致幻效果,”佴释之看着巴无忌,似冷漠也似怜悯,“你觉得苦,为什么呢?”
言已至此,更无别话。
山主起身,拱手一礼:“还要赶路,失陪了。”
长老看着他走下高台,收拢部属,乌泱泱之众鱼贯而出。
大殿内转瞬间空了大半。
“尊者,”有僧人来到巴无忌身前,面色懊恼,“我们定力不足,愿意领罚。”
长老目光沉静:“那边的人,手段一向有些奇异,不怪你们。”左手微抬,掌心现出一只玉瓶:“解药。发下去吧。”
僧人领命。
又听他道:“日后总要共事,心中莫生怨怼,这一遭,便算作‘不打不相识’罢。”
大殿内齐齐应喏。众人各自服药,解毒调息。
巴无忌仍坐在原处。
日渐西斜,眼看诸事已毕,他却一动不动,垂首仿佛入定。有大胆的,上前低声请示。
“尊者,尊者?我们是否回程?”
眼皮轻颤,巴无忌缓缓抬头。
“……”
有短暂的瞬间,小沙弥几乎要以为自己从他眉宇间看到浓重的茫然。
——也只有那一瞬间。
小沙弥眨眨眼,尊者仍是尊者。
他终于道。
“回程。”
“反正天也晚了,要么你就干脆睡在这儿吧。”妖女斜倚着书架,笑吟吟揶揄。
西菱打个哈欠,“我困了嘛。今天先回,明日再说吧。”合上书页,又拾起旁边几卷典籍,一道抱在怀中,慢吞吞向外步去。
“走啦。”
楼层出口有执事弟子,西菱走到跟前,拿出腰牌,等着那人一一登记。
妖女跟上来,目光在册子上瞥过,觉得有些新鲜:“我瞧你昨日拿的,似乎还不是这些。”
“已经还了。”西菱又打一个哈欠,待执事弟子把书推回,顺手收入乾坤袋中,含混道:“我只拣紧要的看,就能快些。”
“真真可怜,” 南浦白冲她笑,意味不明,“此处的野史、偏门,本来远没有这么多。亏得‘哪个’四处搜罗,看完就丢来充库,才积成这个数目。”
口中如此说着,似乎十分同情,待细品那语气,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简直和映柳一模一样。
酸溜溜的。
西菱自然明白她是醋了。当下强打精神,甜言蜜语,使出八成解数,才哄得人稍稍满意。
“也罢。但那洗髓的事,你可别想再拖了。”
妖女说一是一,拎着西菱直奔目的地。三下五除二解开阵法,把人推到烟气缭绕的灵池之前,发号施令。
“跳。”
南浦白挑眉,“要留心的关窍,先前已经教给你了。今夜我就在旁边守着,且放心大胆地去吧。”
这样谨慎,可见那痛感不容小觑。
心下叹口气,西菱看她一眼,谢道:“那就拜托姐姐了。”
遂褪了外衣走入池中,忍着冰凉,咬牙盘膝坐下。小针似的痛感如期而至,自下至上刺入肌肤,钻进血肉,在经脉之中乱窜。
捱了约有一刻钟,原有的微薄灵力,已被这混乱气流搅散大半。西菱早疼得眼前发黑。好在这苦楚并不白受,空荡丹田之内,一缕精粹的灵气,终于生发出来。
最危险的关卡,过去了。
西菱已达极限,奈何周身痛感仍如惊涛扑面,狠狠拍来。
——看来不必劳烦南浦白动手了。
她想。
心神一松,利索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体内空空荡荡。
西菱心下骤沉,不等探查,却见身侧伸过一只手来,挑起她垂落的长发。
那指尖圆润白皙,发丝却比指尖还要苍白几分。
“菱菱。”
妖女笑吟吟道。“你掉色了。”
!
哗啦一声水响,西菱猛然起身。缭绕雾气中,她盯着荡漾的涟漪,眸光闪烁。
“菱菱?”妖女的声音透过水汽,模模糊糊。
算了。西菱心想。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事已至此。
“……如姐姐所见,”她慢慢开口,“我生来,有些残缺。”
妖女慢慢收起笑意,安静听着。
“目之所及,不识五色;口中所尝,不知五味。姐姐看我,这模样怪吗?”
池水之中,少女孤零零站着,雪发,银瞳,通身惨白,如披秋霜。
还是个孩子呢。
妖女忽而很想抱抱她。
她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把人揽进怀里,拍拍单薄的背,“只是有些不同而已,别怕——你能把自己养大,相当厉害了。这么久都一个人,很辛苦吧?”
怀中紧绷的身体悄悄软化。
“没事的,姐姐。”西菱犹豫着,轻声说,“我也不知痛。”
“……”
“小骗子。”
南浦白箍着人的手上忍不住就使了点劲儿,轻轻磨牙道,“你不知痛?那酷好烈酒的又是谁?”
“疼疼疼——”西菱打个激灵,连连告饶,“姐姐,我那么讲,是不想让你担心呀。”
妖女哼一声,退了半步,扶住西菱双肩,看向她的眼底。
“真的不想让我担心,就别一个人硬撑,纵然要强,也该有个限度——譬如昨日,倘或你肯透露些内情,我会准备得更周全的。”
西菱的眼睛微微睁大,就听南浦白道,“体内没有灵力,是不是?”
她不由点点头。
妖女便伸手把住她脉门,片刻后,皱眉道:“目前看来,倒还平稳。等半日,若不好转……唔,届时我领你去见一人。”
谁?
西菱首先想起这位姐姐整日阴阳怪气的“某个人”。
南浦白见她怔住,哪里不知道她在猜什么,只一笑,转身往池边走。
西菱正要跟上,便见妖女摆手:“你别出来,多泡会儿”。
说着,自己却上了岸,从乾坤袋中掏出张美人榻,置于池边,舒舒服服躺下去。
西菱一愣。
南浦白侧着身,以手支头,观察她的神色:“来了也有四天,查出你想知道的事情了吗?”
后者看着对方,踌躇片刻,摇了摇头:“才刚有些眉目,还需再确认。”
“好吧,”妖女叹口气,道,“强扭的瓜不甜,我与你透个底。”
“从哪里说起呢……
“不如,就从合欢宗是怎么变成合欢旧地开始。
“这事其实离得不远。我记得很清,是在四十八年前。
“那时候,朝云还小,乖得要命。我就整天领着她,到处游啊,逛啊。时不时揍一揍跟在她后面的臭男修。
“我以为,这种日子能天长地久过下去。可是某天上午,我还在睡呢,朝云过来把我摇醒。说,出大事啦,天上有好多人。”
“我一看,果然是。又收到长老传讯,说有不肖弟子攻上宗门,命各脉修士厉兵待战——傻子才听呢,我当然要领着朝云跑路,可恨的是……”
她顿住,眉目间有些郁色。
西菱试探着接道:“没有跑成吗?”
妖女阴沉沉点头:“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合欢宗在每个弟子都要祭炼的法器之中做了手脚。”
风月宝鉴。西菱想,她在典籍中见过这个名字。
“平日对它依赖越深,此时便越受牵制。我素来懒于修炼,倒能勉强挣开,但——”妖女闭了闭眼。
西菱了然。是付朝云。
“朝云正在冲击金丹期,风月宝鉴几不离身。因此,她没能走脱。”
“我简直要发疯。大敌当前,合欢宗强迫这些低阶弟子留下,用脚想也知道是要做什么。大家都不愿意,有的就逃了。可是没人能跑远,一个个都被抓回来……宗主下令,给她们当众用刑。”
西菱的心莫名一揪。
“说是……以儆效尤?哈!我那时看着,真恨不得提剑杀入殿去。
“可我不能,我无能,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结束后,我去见了管事。朝云还那么小,我得给她挣条活路。
“意料之中,他们同意了,毕竟我修为高些,这买卖并不赔本。但一个只能替回一个,换不了更多,我只护得住朝云。”
南浦白嗓音干涩,扯过袖子盖在脸上,声音从刺绣精细的衣料之下传来,闷闷的。
“我把她打晕了,关在洞府。剩下的时间,除了备战,就是探听消息。
“来人是从合欢宗叛出去的,他们说,她是死了道侣,才冲冠一怒杀上山门——那可是个妖女。
“顶出挑的妖女,当年也在修真界掀过些风浪的,因此,弟子们都在猜,得是什么样的绝色,教她这么痴迷。”
说到此处,南浦白叹了口气。
西菱蹙着眉听得入神,脱口而出:“不……”不为那个。
语毕,自己也一惊,又生出疑惑。
南浦白挪走衣袖,面色已平静下来。“任凭他们怎么猜测,大军已然压境,三日一过,便要开战。
“和预想一样,宗主把我们驱赶到阵前,作廉价的消耗。我那时已经熟知了她的事,虽然也觉得唏嘘,然而念及自身处境,更多的还是怨怼。
“她道侣死了,是很可怜,然而那又关我们这些普通弟子什么事?
“横遭一场无妄之灾——我实在不能不恨她——我简直恨不得杀了她。”
南浦白转头看着西菱,双眸幽幽。
后者揉了揉额角,沉默片刻,方道:“人之常情。”
妖女的红唇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又道,“我清楚,凭我这点斤两,莫说杀她,连近身也难。
“但是,你知道的,人这种东西,到了黄河心还不死呢!我便盘算着,怎么趁乱给她一击,换得功劳,彻底解了我姊妹二人脖上的枷锁……想了足足三天。不过,在看到她真容的那一刹那,我变了主意。
“我决定求她。
“求她救一救朝云。”
西菱微讶。
南浦白见她诧异,自嘲道:“很好笑吧。我也觉得好笑。以为是素未谋面的仇人,到阵前才知道,原来我是见过她的——那时我十来岁,她也年轻,我为她递口信,她还给过我一袋灵石呢。
“我拿着它,买了株月下草,去讨好某个修为高于我的男修。你瞧,我和她有的,原来是这样……的前缘。
“隔着数百年,寥寥见过两面。偏偏这两面,我的处境都那么难堪。多糟糕。
“可是真奇怪,万军阵前,我认出她,反而安心下来。
“拨开人群,我走到最前面,主动搭话。老天保佑,她想起了我。自然而然,我与她说起朝云,极言我们的不得已。随之摆开架势,向她攻去。”
西菱叹了口气。
南浦白察觉,看向她,目光逐渐转暖,点点头:“是啊,这招低劣极了。
“借着那点微末情义,做小伏低,只求她片刻心软,手里稍宽,能饶过我去。
“众目睽睽之下,我是第一个向她动手的人。若最后她输了,用这份苦劳,换取朝云自由,料想应当足够;若最后她赢了……有这一番陈情,我信她不会迁怒朝云。
“——左右逢源。我打的就是这样的算盘。你能看出,她自然也看得出。
“但她成全了我。
“分明就只有那一点点情分,她还是陪我演完了这出戏。与我交手,然后,一剑刺穿我的丹田。
“真是……”
南浦白说到此处,渐渐哽住,双肩也微微颤抖。
西菱忽而很想抱抱她。
她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涉水慢慢走过去,半身仍在池中,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拍拍单薄的背:“不怪你,你只是想活下去。”
怀中人的颤抖却越来越剧烈,西菱正待接续几句宽慰,却见南浦白慢慢抬起脸来,露出一双水光莹莹的笑眼。
“真是,心软啊,”她慢条斯理,按住西菱双臂,微微使力,将人推回池中。继而在榻上坐直身子,拢了拢微乱的发丝,一点点装饰回游刃有余的模样,“西菱,别难过,我早就不疼了。
“即便是那时——我捂住伤口,顺势倒下,被人拖下去,眼睛还努力去望她——也是顾不得觉出疼的。
“我看着她,拔剑,闯阵,杀上长阶,只在想:她那个样子,可真漂亮啊。
“到那时,我才肯承认,明明听到了她三日前的宣告,明明也曾想过她正做的事,却还是口口声声恨她——说恨她,其实只是不敢恨自己。
“我以为我恨她,其实我只是……很羡慕。”
缭绕雾气之中,南浦白垂眸望着池水,神情有说不出的落寞。
“她给过我一袋灵石的。如果那时候,我不是拿它讨好男人,而是用在修炼上面,后来的事情,会不会有些不一样呢。”
西菱哑然。半晌,缓缓道:“依当时情势,即使修到高阶,只身独剑,也未必能撼动一个门派。最终不仍是数家仙门联手,才将合欢宗扫荡了个彻底么……我查过此事相干的史料,却不记得有过这样一位主事的女修——她死了,是吗?”
说到此处,心中若有所悟。
南浦白森森然回答:“那些人的笔下,能有几句实话?合欢旧地最恨秃驴,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啊?
西菱茫然摇头。
南浦白冷哼一声:“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着,站起身来,掐诀触发灵池阵法,勾动指尖改了数处,感应片刻,似乎终于满意,才看向西菱。
“试试,看可有好转?”
后者依言,凝神调动体内灵力,可惜努力数次,丹田处依旧宁静如一潭池水,只得又睁了眼。
不必她说,南浦白已然明白。当即面色微变,沉吟许久,咬咬牙,下定某种决心,“也罢。不能为此耽搁了你修炼。”
一面取出玉牌,发了条灵讯出去,一面仍对西菱吩咐:“不许出来。等着,我叫了朝云陪你。”匆匆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西菱见此,生怕她又费心劳力,忙扬声阻拦:“姐姐!”
“嗯?”
南浦白住步回首,“怎么?”
西菱冲她一笑,“我能来此到处,已然很知足了。实在不必强求。”
隔着雾气,对面的人静了片刻,眉头渐渐蹙起,猜度道:“你觉得自己天分有限,所以灰了心?”见无回应,走近几步,斟酌着开口,“我们合欢旧地的弟子,大都是五灵根。我虽强些,也只是三灵根,况且年岁空长,却只修到出窍境界,如今寿限渐近,还不知能否闯过这关……你瞧,各人有各人的路。资质差些,没关系的。”
西菱歪头想了会儿,噗嗤一笑:“姐姐,这样看来,你我二人,一个境界微末,一个急于突破——莫不是冥冥中因缘际会,才叫我们此世遇见,相携走上一程呢?”
“正是呢,”南浦白舒了口气,温声劝导,“你能这样想,总算不辜负我待你一片心。”
西菱眨眨眼,忽而反问:“姐姐,我已将近二十岁了,却只粗劣学了些蹩脚术法,潦草筑得个浅薄道基,如今才用功,恐怕晚了吧?”
南浦白岂不知前者作怪,只是关心则乱,未曾细想,顺口就反驳道:“粗劣?潦草?——仅凭这所谓的蹩脚术法,就敢与亡命的魔修周旋——菱菱,幸而你来得迟了,若再早些,只怕现下的道魔两域,还不够你玩呢。”
西菱承她鼓吹,半点不脸红,仍笑吟吟点头,作出恍然大悟模样:“我这个做妹妹的,若幡然悔悟,想奋起直追,姐姐尚道‘不晚’。姐姐比我高明何止千百倍,此时用功,自然也不算晚咯?”
南浦白错愕一瞬,继而明白过来,啼笑皆非之余,不免有些触动。百感交集,欲言又止,终究只化作一句:“是啊,现在也不晚。”
西菱大计得逞,见好就收:“那么,以后就请姐姐和朝云前辈,多多指教了?”
闻言,南浦白睨她两眼,仿佛有些嫌弃:“叫什么‘前辈’,说什么‘指教’,你唤一声‘姐姐’,谁还能不教你?”
说是这样说,唇角却忍不住上翘:“不过呢,你确实该向朝云学学。当年,她可是第一批废掉旧功法、改修成功的合欢宗弟子哩。论勤勉、论悟性,半点不比那些大宗的弟子差……就是总爱往外跑,跟魔修打打杀杀的,拦又拦不住,叫人头疼。”
西菱正乖巧听着,忽而,目光微闪,越过南浦白肩头,看向她身后。冷不丁地,开口发问。
“虽然嘴上抱怨,但是,其实,姐姐很为朝云师姐骄傲吧。”
南浦白身形一僵。
她身后,白雾中,高挑纤细的影子逐渐清晰。
付朝云慢慢走到南浦白身侧,扶起她的手臂,低头轻声道:“不必说,我心中早知——姐姐,这里有我照看,你去吧。”
此话一出,南浦白神情慢慢松弛下来,拍了拍前者的手,交代道:“若有情况,记得叫人。”又朝着西菱挑眉:“哪儿不舒服,就和朝云说,别硬撑。”
西菱自然称是,有感于她多细致周全,胸中一阵热流涌动,望着她的背影,忽而扬声唤道:“姐姐!来日修道有成,想做些什么呢?”
南浦白潇洒地摆摆手:“做什么?——遨游四海?光耀宗门?破空飞仙?——哈。”
“真有那一天,我想谢她两次相助,还想……与她说个抱歉。”
随着她走远,尾音渐低,散入雾里。
西菱在灵池之中又泡半日,虽不见什么好转,幸而也未生变故。
南浦白出去一趟,回来时,只说所寻之人出门游历,归期未定,眼下唯有静等。
她面上带着郁色,倒比西菱显得更加在意,还是二女先后劝解,才渐渐止住。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转过天,西菱照旧去了藏经阁。
得益于先前与南浦白一番谈话,她已隐约猜出自己与其口中那名女修大约有些渊源。由此按图索骥,还真从书柜角落某本典籍中,翻出些有意思的东西。
依此书记载,当年那场大战,乃是由大自在殿牵头,星机阁、药王谷等一干仙宗鼎助,齐力攻破了合欢宗山门,擒下祸首,肃清党羽。其中确有一女子前锋冲陷、首入敌营,奈何寻其名姓、下落,却是语焉不详,更别提出身生平。
奇也怪也。
一来,青史昭昭,既已刻录此人功绩,反又为何掩去其形容。
二来,大自在殿协调各方,也算居功至伟,怎么南浦白却说“合欢旧地最恨秃驴”。
强忍疑惑,再往后瞧,则是写某位大能见合欢宗覆灭之后,诸弟子惊惶流散,无有归所,遂于旧址之上,仍然立起山门,唤作“合欢旧地”。这就与西菱先前所获知的一般无二了。
她按住书卷,良久,仍是想不明白。
苦思无果,难得生出些烦闷。叹口气,扭头看向身侧红衣女修,轻声商量道:“朝云师姐,我想四下走走,可否劳烦你带我出去?”
付朝云本在闭目调息,闻言看向西菱,眉头不自觉蹙了几分。
后者一愣,又忙说:“若有不便,就算了。”
付朝云想了片刻,道:“无妨。”站起身,率先向外行去。
西菱连忙跟上。
径直出了藏书阁大门,付朝云细问西菱想去何处,后者本来不过图个松快,又是初来乍到,一声“随意”正要出口,心中忽而微动,改问:“咱们门中教授小弟子的地方是在何处?能去看看吗?”
“教习理论是在训堂,传授实战是在演场,”付朝云看了天色,“过了午时,训堂已经散课,演场应当还有人在。”
说罢祭出法器,载了二人,飞离藏书阁所在孤峰,御空直上。
西菱立在南浦白身后,身周是已然熟悉的云雾,脚下是更加熟悉的红绫——不知南浦白何时将之还给了付朝云。
看着此物,想起南浦白对于“自己不认识它”一事的在意,西菱微微出神。
凭借南浦白从付朝云处要走红绫时理所当然的态度,以及其操控起红绫如臂指使的熟稔,西菱已能猜出,这红绫大概从前被南浦白用过,也在彼时,南浦白与那女修结下一些渊源,后来女修身死,南浦白将红绫传给了付朝云。
这渊源,想必就是六十八年前覆灭合欢宗的大战。若非如此生死关头,不足以令南浦白执念深种。
可是,西菱确实对这红绫毫无印象。
仅凭梦中得来的名字,怎么就能确定自己真是那名女修?天下重名的人,本来也多。况且一个惊才绝艳,一个资质粗劣,不啻于天壤之别。
然而若真不是,却何以梦中时见合欢宗的山门?
倘或自己不是她,自己该是谁?
连自己是谁,尚且不能明白,那梦中的人,又该往何处去寻呢?
西菱正怅怅然若有所失,待瞥见身下无边云海,忽然蹦出一个念头:此间际遇,已是往日梦都不敢梦的好事,何必操之过急?
她暗笑自己贪心,轻轻叹了口气。
动静细微,却没躲过付朝云的耳朵。后者侧过头:“怎么?”
西菱忙说无碍。
付朝云仍看着她,似乎在辨别这话的真假,良久,方道,“合欢旧地的小弟子,多是由外出游历的门人带回,交给训堂□□导。过个四五年,待打好了基础,或是外出游历,或是拜师深造,可以自主去留。你比起她们,的确年岁大了些,来日我和师姐轮流为你补课,很快就能赶上去,不必为此烦恼。”
西菱却未料及她已想到此节,错愕之余,一个谢字在腹中滚了百遍,终究又咽回去。
正无言之中,脚下红绫去势渐缓,远处云雾之中,渐渐显出一道庞大轮廓。
“这就是合欢旧地的主峰,最上面的大殿才新建没几年,你要去的演场在山脚,喏,那儿就是。”付朝云指向一处。
西菱闻言望去,隔着逐渐稀薄的雾气,瞧见一面静池之侧,大片大片平缓的草地。其上或散或聚,星星点点,胡乱长着许多斑斓野花,簌簌而动。
“真是好景致,谁种下这些?”忙不迭的,西菱开口道,“风雅,太风雅了。”
付朝云奇怪地看了西菱一眼。
后者不曾察觉,仍强自搜肠刮肚:“似这般散漫自由,一派天然趣味……”
离得愈近,山风愈发猛烈,那野花更是满地疯跑。
西菱用手拨开糊在面上的头发,努力挤出一句赞叹:“落英缤纷,随风漫卷,何等清新闲适……”
话犹未止,红绫缩地成寸,跃过数百丈,骤然撞向草地。
泥土飞溅,草叶碎片扬起又落下,西菱踉跄几步,还未站稳,忽听叽叽喳喳,一圈什么东西从四下围了过来。
“老师!”
“姐姐!”
“付师姐!”
西菱寒毛乍起,忽而生出某股熟悉的恐惧。她抬头慢慢环顾一圈,看清了那些穿着各色衣衫、潮水般涌来的小弟子,转向付朝云,张了张口:“所以,这些全都是?”
付朝云面色难得有些苍白,“往日并没有这么多,不知今天怎么都在……”说着取出传讯玉牌,匆匆翻看。
见状,西菱也知出了变故。正要询问,付朝云手中灵讯一闪。她垂首读过,神情便由紧张逐渐缓和。不知从中瞧见什么,忽而抬头,看了西菱两眼。
后者不明所以:“出了什么事?”
付朝云目光有些古怪,斟酌着慢慢道:“师姐与人争执,嗯……失手将其打伤。我得走了……对,去赔礼。”
说罢,下定决心,向西菱交代:“你就在此处等候,事后我们再见。”
等等。
西菱思如电转:“师姐可有受伤?人此刻在哪里?我同你一起去。”
“不必!”付朝云立刻否了。
见西菱面露迷惑,自知有失,方含含糊糊道:“师姐没受伤……她先动的手。一时怒气冲头,未想对方不曾回手,才伤了人,并非有意……她如今正后悔,说无颜见人。你若在场,只怕要更加下不来台了。”
听她一番描补,西菱半信半疑。然而言既至此,也不好再坚持,只得顺意道:“那你且去,我就在此处,不会乱走。”
付朝云胡乱应了,四下看过几眼,从翘首张望的弟子堆中点出两人,板着脸吩咐道:“这是新来的师姐,你二人陪她在此处逛逛,不许没大没小。”
那两个弟子不过十二三岁,闻言对视一眼,嘻嘻哈哈应下:“自然自然,师姐,我们你还不放心吗?”
付朝云不置可否,自袖中摸了一袋灵石,丢过去:“拿着。”看对方高高兴兴接下,又道,“前些天教的术法好好炼,后日我可要考教的。”
周遭顿时一片哀嚎。
见此,付朝云面色虽未动,眼中却露出些微笑意,与西菱道一声“走了”,匆匆驱使红绫离开。
西菱目送其远去,勉强收起忧心,待转过头,却正对上一片灼灼目光。
!
但见三四十名年龄各异的女童,挤挤挨挨围成几圈,皆眨着眼睛,盯住西菱打量。因她望来,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忽而哄笑作一团。
“怎么?”西菱也笑了,摸摸自己的鬓边,猛然做一个鬼脸,“莫非姐姐脸上有花吗?”
临近几个女童红着脸跑开。另有大胆的,脆生生开口:“姐姐的眼睛和头发都是银色,好漂亮。”
这个么。
西菱弯下腰,摸摸女童发顶,“是天生的呢。”
她生来雪发银瞳,幼时很为此吃了一番苦头。幸而后来服下丹药,得以暂时遮掩。只是未料浸过一遍灵池,非但灵力全无,还把染的颜色给泡没了。好在自入合欢旧地,所见容貌奇异者不在少数,料想她这模样并不扎眼,也就未曾再改。
谁知竟意外的讨了小孩子欢心呢。
那女童见西菱言行随和,也不怕生,扯了她的袖子,仰着头邀请:“姐姐来看我们比试么?我耍得可好了!”
西菱侧过头,询问那两个稍大些的弟子:“可以吗?”
“当然,”其中左边那个圆圆脸回道,“您是付老师带来的,我们还盼着您指教一二。”
女童欢呼一声,招朋引伴跑在前面。
“这可不敢当,”西菱一面跟随,一面笑向二人道,“我虽痴长几岁,但在修行方面,还要认你们作老师呢。”
两个弟子面露惊奇,却也不曾细问。
众人走了不远,行至平坦处便停下。女童解下腰间乾坤袋,扯开束口,“哗啦啦”倒出一地斧钺刀叉。
“谁来谁来?”她兴冲冲拣了一对铜锤在手,两柄相击,锵锵振声,“我刚学的好锤法。”
便有另一女童执起银枪,喝了声“我来”,气昂昂冲上前去。
西菱也算混迹江湖多年,以她目力看来,两个孩子所选武器,出招时寒光凛凛,挥动处呼啸生风,都是用料扎实的真家伙。这样小的年纪,已将其轻松驾驭,如此巨力,也只有放在修真界,才能等闲视之了。
瞧两个孩子一来一回,打得有模有样,远处更大的弟子们斗法切磋,如火如荼,她便知这合欢旧地,正是蓬勃向上,如日方升。心中对那再造门庭的大能,难免生出许多敬佩。
这样想着,她立在众人之中,热热闹闹看完一场场比斗,认认真真给出一声声喝彩。
日渐西斜。
弟子们打得尽兴,渐渐罢手。又到底年幼,不知那个一提议,吵嚷着要趁今日云淡风高,放起纸鸢来。
说干就干,有的从乾坤袋中掏出已有的纸鸢,花花绿绿;有的削竹糊纸,预备现做。各自寻了伙伴凑堆,也算热热闹闹。
西菱含笑看着,心中仍惦记中午之事,因问那圆圆脸少女道:“我先前听付师姐说,平时此处的人并没有这么多。怎么今日却聚集起来?”
少女满面喜色:“师姐原来还未听说么?午时刚有消息,道是门中要增开一场小测,凡修为进益者皆有奖赏,是以大伙都很上心呢。”
西菱沉思片刻,又问,“却不知为何‘增开’?从前可有先例?”
少女蹙眉想了想,“这我就不知道了。至于先例……”她与同伴对视一眼,两人皆摇摇头,“我来此也有六七年,还从未碰上过,心里也觉得很稀奇呢。”
西菱慢慢道,“如此说来,确是桩奇事……不过,也是桩喜事。”定了定神,方又笑着请求:“我初来乍到,对这些不甚清楚,可否劳你讲解一番呢?”
“谈何劳烦,”少女连忙摆手,又道,“只是此处并非叙话之所,”四下望望,抬手指向一处,“那池边有个水榭,不妨过去细说?”
西菱自然应好。
三人行至彼处,一一寻得石凳坐下。圆圆脸理了理思绪,慢慢讲开。
原来这合欢旧地门内,按理是一年两场小测,三年一场大比。诸弟子皆要参加,依照修为高低,各设擂台,抽签捉对,两两比试。
斗法不唯以胜负定论,届时有考官从旁观战,依双方临场表现,各自赋分。每人抽签三次,也比试三次,取其均值,经由审核,报于执事。
而后分阶画层,甲乙丙丁,凡在前三等者,各有奖掖;若较之上次小测,能有进等者,则赏赐增半;每一等名列前茅者,益获殊遇。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说到最后,圆圆脸双眼晶亮,“上次小测是在两个月前,我从乙等进到甲等,除固定的灵石外,还得了一瓶益气养神的丹药呢。”
西菱恍然,“听起真不错,难怪你们这样积极。”
圆圆脸嘿嘿一笑。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就算没有丹药,大家也会全力以赴吧——叫老师们知道我们没有偷懒,那也是很好的。”
西菱心下如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看着圆圆脸,有些惊奇。不待开口,忽听远处有人一路高呼着跑来。
“姐姐姐姐姐姐!”
转眼到了近前,原来是方才那女童,手中举着一摞未完工的纸鸢,小脸皱成一团:“姐姐,我弄不好,你能帮帮我吗?”
这是小事。
西菱接过来,见框架没什么差错,只是关节松散。便该粘的粘,该紧的紧,逐个收拾齐整,只差花样未画。
女童旁观全程,小脸写满敬仰,又拖着甜蜜蜜的长腔,央西菱帮忙描绘。
后者迟疑片刻,接过笔来,问明女童想要的图案,在废纸上试好,慢慢地勾完轮廓。
“来,”她搁下笔,招呼女童到身边,“只剩上色了,拿去和姐妹们一起涂吧。”
女童眼睛眨眨,似乎有些犹豫。
西菱哄道:“和喜欢的人商量着涂,才更合自己心意啊。”
“那姐姐陪我过去,我们商量,姐姐画!”
“乖,”西菱摸摸对方发顶,“姐姐要等人呢。”
“好吧。”女童怏怏应声,正要离去,目光扫过圆圆脸,灵机一动,“师姐,你们陪我去吧。”
圆圆脸一愣:“这,不……”
“走嘛走嘛。”七八个小弟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拥而上,拉扯着圆圆脸两个向外走去。
圆圆脸看向西菱,有些动摇。
“去吧,”西菱从善如流,“拘着你们陪我待这半晌,总该松快松快了。放心,我就在此处,不会乱走。”
她笑吟吟目送小弟子们跑开。见离得远了,方垂下眼,轻轻一叹。
众人走时忙乱,遗了只半成的纸鸢,不知是哪个带来。西菱依旧补好,执在手中,望着不远处的池面,微微出神。
正是早春,波光明净,池边水草刚刚冒芽,其间涟漪荡开,似有清脆啼鸣。
她隐约觉得这里有些熟悉。细想时,又无处捕捉。
看了许久,收回目光,在素面的纸鸢之上,轻轻落笔。
信手画来,待回过神时,纸上疏密错落,仍是午夜梦回,最熟悉的景色。
“是梨花吗?”
背后,有人轻轻问道。
西菱顿住,半晌,应了一声。
“嗯。
“虽然不知道是谁。
“总觉得要送他花呢。”
他慢慢走来。
西菱起身回首,目光所及处,以那人为中心,如水墨晕染,朱檐碧瓦、春草天光,一一有了颜色。
她心头猛然一颤,似有千万句话,涌到喉头,却又哽住。
像在劝服自己,她紧盯着他的双眸,终究,只低声道:“我知道这不是梦。”
来人伸出手,擦掉她腮边的泪水,温声回复。
“别怕,这不是梦。”
他道,“阿菱,你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