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来?”绿蟾脸色阴沉沉,“只怕我死得更快!”
西菱仍是笑。
“你知道的,我修为不过练气初阶,蜉蝣散嘛,其实可有可无。”
“我一个十余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厉害手段?至多拿你撒撒气。等无可奈何了,还是要交给大人来管。”
“届时那情形,就很不相同了。”
“长老,你想一想,我身后那位姐姐,还有马队的十几名前辈,他们可是被你折腾得不轻,如今急需蜉蝣散来救命呢。若是你落到了他们手里……”
“你当老子是吓大的?”绿蟾从牙缝中挤出字来,“横竖不过一死,能拉这么多人陪葬,值得很!”
“死?”西菱面上适时显露出一丝讶异,“谁说你要死了——难道长老以为,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是可以简简单单一死了之的吗?”
绿蟾噎住,半晌,拿眼瞪她:“你待如何?来!”
好啊。
西菱弯腰就要去抓绿蟾的衣领。
等后者屏住呼吸,几欲暴起时,她却回撤半步,歪了歪头,促狭一笑。
“长老这藏药的手法,是和我现学的吗?”
绿蟾脸色微变。
趁此刹那,西菱站直了身,一鞭腿甩在魔头肩上。踹得他不仅摔了个仰倒,连带着手中之物也溅落在地。
“如今看来,还有待长进啊。”
少女语气轻快,确认了绿蟾无法起身,方走上前仔细查看。
果不其然。
那暗红腥臭液体洒漏之处,草皮已被腐蚀殆尽,空余十数个冒着黑烟的浅坑。
老东西以手在伤口处虚掩了这么久,为的便是这捧带毒的血液。对自己尚且能这么狠,难怪他恶名远扬。
只是不知道,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将何如?
总不会被自己的血给毒死吧?
她摇摇头,甩掉这过于跳脱的想法。回身几步,捡起绿蟾的弯刀,掂了掂手感。
好刀。
遂冲绿蟾嘻嘻一笑。
“我的了。”
说罢,顶着后者吃人般的目光,右手执刃,一刀掼下。
嗤。冷铁插进泥土。很轻的声音。
弯刀齐柄而没,洞穿绿蟾琵琶骨,将之牢牢钉在地上。
“这一下,是还我玉姐的。囡囡还小,我来替她讨。”
绿蟾没有说话。
他疼得满脸是汗,眼神几乎有些涣散。
西菱看着他,笑意渐冷,“你做的那些事,我不喜欢。所以接下来,你最好乖一点。”
说罢,拎起折叠刀,思索片刻,于虚空中稍一比划,便向着绿蟾腰部以下的某个部位,利落地下了手。
!
关系到要害之处,绿蟾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奋力抬头,试图看清西菱此时所做所为。奈何肩胛受制,实在动弹不得,徒然把脖子抻长一寸,脸却憋得紫涨。
“你干什么!我问你在干什么——”魔头嗓音骤然飚高。
西菱等的就是他急。
当即手腕一转,拿刀背把那物件挑起些许,语气凉凉:“放松,长老,放松。我一紧张,这手就不稳……”
嘴上如此说着,心底更添两分把握。暗自冷笑一声:呵,男的。
趁热打铁,复向绿蟾低语几句。
后者听罢,一张面皮先是由紫变红,继而又转了青。
匪夷所思。毛骨悚然。
他像是不敢相信,又或是信了,却未能死心。慌不择语,随手抓得一根救命稻草,厉声发问,“你敢如此欺辱于我,不怕来日圣教报复?”
“原来长老心中知晓这是欺辱啊,”西菱毫不示弱,反诘于他,“先前你在天上骂得那样起劲,我还当你就好这口呢——或者说,长老只是羞于启齿?没关系!大家都是修仙的人,纵然知道了,肯定也很能体谅的。”
不远处,红衣女修面上显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西菱此时背对前者,并没有发觉。她仍耐着性子,与绿蟾周旋,“若是连这种无关痛痒的声誉名望,长老都不能付之度外。等到待会儿动起真格,你又当如何呢?”
老东西语塞半晌,心里明白无路可选。待要应下,又想自己半生横行,末了却受一黄毛丫头摆布,胸中也实在难平。
——早知这样,倒不如始终以刀剑相搏,纵死亦得个痛快。
由是愤懑、嗟悔相激。绿蟾胸中一阵气血涌动,精神渐趋萎靡,于这短短数语间,竟显出几分下世的光景。
西菱察言观色,心说不好。
别把个老头给气死了,那解药还没到手呢。
她自知骂得过了头,短暂地反省了一下,忙又往回圆场。
“当然,倘或长老愿意服个软,交出解药,我定教此事烂在肚中。除此之外,还会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到烟雨楼手上,期间清清白白,断不越雷池半步。”
“那儿可都是讲究人,对长老这样的圣教高层,自然有一套完整的行刑流程。”
“焚香,祭天,晓谕仙门百家。”
“保证让长老活着干净、死了纯洁。”
“等回过头,修仙界的后生们提起绿蟾,谁不得夸一句盖世枭雄?”
“嘿,要多体面有多体面,绝对不会损害长老半丝儿威名。”
一番连珠炮下去,却不知戳错魔头哪段肝肠,搞得他面色愈发灰败,眼神愈发颓唐。
西菱不由卡了壳。回想片刻,又小声补充道:“对外就说是姐姐把您拿下的。元婴修士斗法落败,讲出去也好听的。”
口令验证成功。
终于,绿蟾黯淡无光的眼底重新燃起两星小火苗,“果真?”
西菱以手指天,掷地有声:“千真万确!”
见老东西犹疑,她又一派和颜悦色,与之掰开揉碎了细讲。
“长老身下这片土坡,既高且险,离山坳很有一段距离,那些凡人纵是长了八双眼睛,也看不清此处发生了什么。修士们又都昏着……真正了解内情的,只有你、我、姐姐——三人而已。我不会往外说,姐姐也非好事之人。过了今日,还有谁知道呢?”
魔头眼神闪烁不定,“若你出尔反尔……”
“绝对不会!”少女断然道,“我以心上人各方面的能力发誓!”
“你!”绿蟾脑袋嗡嗡作响。
他只恨自己长了耳朵。
痛苦、后怕、厌恶、悔恨……各色情绪,在这位魔教精英长老的面上织成一团。他丢魂失魄,忍不住扪心自问:我到底积下多少冤孽,竟致今日,身落此人手中。
想了又想,双目泛红,几欲落泪时,又恐为人所笑。故强忍鼻酸,咬着牙瞪向西菱,腮帮子鼓起,一字一顿骂道:“你就是个魔鬼。”
说完,忽觉不对,又恍然改口,“不,不不,魔鬼尚不如你——魔鬼二字,竟是遭你荼毒了!”
西菱心知事成,任他去骂,“是,是是。长老,请问这蜉蝣散的解药……”
绿蟾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见此,自己也觉惨淡无趣,闷声道,“在我袖袋之中,红瓶两丸,绿瓶一丸,先后服下便是。”
西菱听罢,不由多看他两眼,“长老也真够狡猾的,解毒的药还分开来装。倘或某日不慎遗失了其中一瓶,可该怎么办呢?”
“再没有那天啦。”绿蟾哼了一声,衰惫地合上眼。
西菱也觉失言,遂不再多说,躬身拿短刀挑破前者衣袖,果见从中滚落两只小瓶。
为稳妥计,她摸出块手帕,垫在左手之中,隔着布料,轻轻将那两瓶解药捡起。
折腾这么久,终于拿到了。苍天保佑,希望玉姐现下还活着。
西菱心中稍微松快些许,待要取打开瓶子瞧瞧解药余量,低头一看,却又有些为难。
“愣着作甚?”身后,那女修的声音几乎贴着耳边响起,“难道担心有诈?”
西菱下意识退了半步,握紧药瓶,转头打量后者的神情。
见其面色淡淡,她眨眨眼,抿嘴一笑,连忙讨好道:“这个嘛,料他不敢在姐姐面前弄鬼。”又乖觉得很,满脸写着恭敬,便要把两个瓶子递上去。
“姐姐瞧一瞧这解药的份量,倘或有余下的,可否就赏了那马队众人呢?”
女修微一点头,却不多说。待要伸手接过药瓶,只听远处山坳之中,忽而有人厉声阻拦。
“慢着!”
西菱心下一个激灵,递出瓶子的手立时顿住。
二女皆是凛然,齐齐看向声音来处。
但见乱石倒木之间,歪斜破碎的车厢左侧,盛玉刃软倒在地,手捂腹部,不知是死是活。
而那偷袭之人——在这母亲身后两步的位置,一名矮小男子蒙面立着,其手中利刃寒光凛凛,赫然横在女童脖颈之上。
囡囡!
“把解药给我,否则,我就杀了这小崽子!”出语猖狂,十足的有恃无恐。
西菱握紧瓶子,眼睫微颤,飞快地瞥一眼红衣大能的神色——岂料对方也在看她,面无表情,不知是否动怒。
一惊之下,她立刻开口,“这等宵小之辈!先时魔头为虐,他窝缩着不敢冒头。如今好容易有了解药,又跳出来趁火打劫……”
听者却仍无动于衷。
西菱胸中咚咚好似擂鼓。凭着直觉,她渐渐收声,勉强挤出了个笑,“前辈,按理来说,我们万不能受他威胁,可是……稚子无辜啊。”
囡囡在他手中,若不妥协,这孩子就危险了。
如此想来,狠心咬牙,西菱硬顶着元婴大能冰凉的目光,低头飞快拔开两个瓶塞,向内一看。
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
那瓶中药丸晃晃荡荡。打眼估去,皆是将将五六粒模样。若按配比算来,红瓶用尽,绿瓶有余,拢共也只够三个人的量。
大能一份,玉姐一份,这不知何处来的野杂种也算一份。如此核计,倒是够用。可那马队的十余名修士,只怕却不能全部救下了。
这样想着,西菱看向红衣女修,待要解释,余光却察觉绿蟾不知何时又睁了眼,满脸冷笑,口中无声自语,说的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西菱难得发火,一脚踹在绿蟾腰上。“老东西,为什么不多做点!”
“少来赖我,”绿蟾难得看她吃瘪,如今自然幸灾乐祸,“那绝灵阵法启动得何等突然,仓促之间,能从乾坤袋中取出这两瓶药来,已算是本长老反应得快了。”
顿了顿,许是想起先前之事,他不情不愿地补充了几句:“我乾坤袋中原料多着呢,再配也不是难事——只可惜……哼,一来,你暂时破不开阵法,二来,那山坳里的人,也等不及。”
他说的,西菱又怎会想不到。
正因如此,少女恨得又踹了他一脚。
山坳之中,囡囡已哭起来,尖锐的童声绕耳不绝,如有催魂。而在马车附近,虽得见四五凡人相继上前相救,可惜皆被利刃逼退。
“快些!”那恶徒又扬声催促,“别耍花招,我看得一清二楚,两瓶解药都拿过来!”
西菱实在无可奈何,心道罢了,正要与大能商量分出一份药去,却在抬头那刹那,如饮醍醐,霎时想通关窍。
——不能给。
先前没见此人出手筑起护罩,说明他并非马队里的修士。他身形矮小,且未被周遭凡人认出,大抵也不是马队中的普通护卫。那么其勒索解药,便不是为了马队,而只源于一己之私。
这家伙,既能看穿西菱的软肋在于囡囡,又舍得下脸面,忍以稚子相挟。可见其阴险无耻。
不在魔头落败时上前取药,非忍到尘埃落定才发难。十足的奸诈狡猾。
需要蜉蝣散的解药,只怕是修仙之人。既中了毒,如今还能行动,多半与西菱一样,境界不高。
蒙着面,遮遮掩掩,形迹可疑。
阴险无耻、奸诈狡猾、境界不高、形迹可疑……偏又现身在此时、此地、鱼龙混杂的马队之中。
——他是幽鼠!
烟雨楼通缉榜上的魔教余孽。
他既明知元婴大能未死,却敢在此时出头冒犯,必然打定了主意,想趁着绝灵阵仍在,敲一笔竹杠,而后伺机远遁。
若将解药给了他,任其离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西菱心中杀意顿起。
她想起盛玉刃交到自己手中的东西。
如果在此时用了,固然能轻易杀死幽鼠,但囡囡也难幸免。
倘或抛开此物,赤手空拳前去。纵能打赢,又怕他狗急跳墙,伤了孩子。
当真是投鼠忌器。
实在踌躇,西菱不由自主,往那红衣“妖女”看去。恰巧对方亦在此时,将目光自幽鼠身上收回,转向少女。
四目相对。后者眼底沉静冰寒,有说不出的威仪。
“解药交给我。”她如此说。
这……
西菱只道对方不愿相帮,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不要发愣。”
“妖女”却又低声提醒。
她冷眼观察许久,早已将利害想个明白,终于开口时,便言简意赅:“你去应付他,我来破开绝灵阵。”
!
西菱眼睛亮了。下个瞬间,她抬头看看天色,又有些忧虑。“还差两刻钟呢,提前这么久吗,能成吗?”
“妖女”双眸深处浮出一点细微笑意,径自伸手,取过药服了,又把余下的还给西菱。
“那就要看你的了——拿好令牌,尽量往后拖延——待我事成,一剑除之。”
“它?”西菱按了按袖中,看向“妖女”。
后者点了点头:“别小瞧此物,留它在,今日性命无虞。”
有这一句就够了。西菱果断点头。
“好!”
临下坡前,她回头看了眼绿蟾,轻轻一笑,是警告也是威胁:“长老,可不要趁着破阵空隙,偷偷跑了呀。”
魔头脸色微变,悻悻地咒骂了两声。
“乖。”
西菱勉强满意。再不耽搁,快步下坡,向山坳跑去。
“别动手!”
少女扬声道,“药我拿来了,一切好说!”
那幽鼠早已等得不耐,见她终于赶来,精神更是紧张,连忙收紧手臂,把囡囡死死箍在怀中。估摸着二人之间只余四五丈距离之时,忽而粗声一喝。
“站住!”
西菱陡然收脚。
她心中警惕更甚,调匀呼吸,尽量放柔了声音,摆出一副无害面孔:“怎么了,这位前辈,我不是听你的话,乖乖把解药拿过来了吗?”
幽鼠毫不动摇,却把刀尖更往孩子脖颈处迫近,“我怎知你身上不曾藏着暗器?把衣服脱掉!”
这……
西菱以袖捂胸,倒吸一口凉气,连连跌退二三步。
她眨了眨眼,慢慢笑道:“这……不大好吧。”
“前辈,眼下正值寒冬腊月,你却要我脱下外袍,倘或因此受了风寒,发起热来,四周又是荒郊野岭,既无医师,也乏良药,人家可怎么办呢?”
“我管你那些!”幽鼠依然蛮横,“快点!”
西菱叹了口气。
“好吧。”
便伸手掏出袖袋,敞着口,倒悬于空中。
叮叮咣咣,其内立时掉下不少杂物。
瓶、罐、盒、包,钩子、针线、手帕、布条……零零碎碎,不胜枚举。
幽鼠眼睛极其锐利,盯准了一件东西,马上质问道:“掉下去那尖尖的是什么!”
西菱低头看看,尴尬一笑。
“真是不好意思,”她弯下腰,两只手指拈起那只折叠短刀,远远地丢开,“忘了、忘了——真是忘了。前辈你要信我。人家绝无坏心的!”
说着,不待幽鼠催促,自发解了衣带,揪住袖子扯下一层外衣,以手高高拎着,大力抖了又抖。
并无什么异物落下。
她把外衣丢在脚边,朝幽鼠高声大喊。
“你——看——果然——没有吧——”
幽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裤子!”
西菱原地转了两圈,又喊:“我一个——小姑娘——这里——人——这么多——”
“要脸还是要孩子?”幽鼠铁石心肠,“继续!”
西菱只得蹲下身去,飞快扯开裤带,褪了外面一层。又站起来,如先前那般举起外裤,朝向幽鼠,晃了晃,仍旧丢在脚边。
“真——的——没有——我——好冷——啊!”
寒风瑟瑟,她只着中衣,抱着臂在原地蹦跳了几下,“可以——了——吗?”
幽鼠又道:“把鞋子……”
西菱匪夷所思:“地——是——湿——的!”
“脱!”
形势比人强。
西菱屈辱地脱了鞋。
“可以了吧?”她哆哆嗦嗦。
幽鼠似乎仍不满意:“你那中衣……”
“绝——不——可——能!”西菱崩溃大叫,“要么——你就——和她一起——死吧!”
她这一嗓子,真情实感,悲愤交加,嚎得格外嘹亮。
幽鼠似乎也被镇住,哑了少顷。可惜他反应迅速,左右环顾片刻,又冷眼指使道:“叫我身后这些护卫远远滚开,你一个人过来。”
说罢,一面挟持着囡囡,往后退去,一面催促西菱:“快些!别想拖延时间!”
后者虽暗骂他狡猾,也只得依言照作,央求着四下闲人撤去。自己则提起所褪衣物搭在臂上,好言好语商量:“我带上——衣服——行——不行——待会儿——还要穿——呢!”
幽鼠忍无可忍,终于暴躁大喝:“你喊什么,我听得见!”
西菱眨眨眼,嘻嘻发笑,“前辈,你早说呀,离得这么远,我不是为了你考虑的吗?”
“不必了!”
幽鼠身形微微一晃,很快稳住,“和我来。”
西菱捡起地上两瓶药,握在左手,示与其看,右手则自觉抱好衣服,缓步向幽鼠追去。
她心知这魔修之所以大费周章,是因为忌惮脚下的绝灵阵,自然不肯让他轻易得逞。由是故意走得跌跌撞撞,尽可能搅乱后者的注意。
一时扯着嗓子抱怨:“前辈,到底还有多远,人家的袜子都湿透啦!”
一时放缓了声音安慰:“囡囡乖,不要乱动,姐姐马上救你出来!”
一时被草皮绊摔,在地上狼狈滚倒,衣服鞋子收拾个没完。
硬是凭一己之力,聒噪出了三个人的效果。
也亏得幽鼠惦记解药,才肯一直隐忍。
——二人的目光隔着五丈距离,不时在半空中交汇,皆以为自己将对方的算盘看得门清。
走走停停,约莫过去半盏茶时间,任是西菱再怎么努力磨蹭,三人也已行出不短距离。
许是觉得已经足够远了,幽鼠终于止步。
他停于山坳与崖壁相接之处,再往后面,穿过十余步长狭窄裂谷,便是一片森郁密林。在这个地方交接,只要他拿到解药,几息之内就能遁入瘴气丛生、毒虫遍布的荒野。到那时,纵使众人有心寻他,其艰难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简言之,适合跑路。
西菱打量过地势,心下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魔域啊,又是绿蟾,又是幽鼠,没一个好相与的。
罢了。
她目光自幽鼠箍着囡囡的手臂上扫过,暗暗地给自己打气。此人中毒这么久,神智必然受损不轻。只要小心谨慎些,应当还是打得过的。
思及此,不由率先开口:“前辈,我人都快冻僵了,这解药你到底还要不要?”
幽鼠仍很谨慎:“衣服放下,你自己过来。”
好好好。
又被他拆去一招。
西菱悄悄磨牙,寻了处突起的山石,将外衣外裤并鞋子尽皆摆好,才向幽鼠走去。
至此,除了两瓶解药,她已是赤手空拳。
走了二十来步,到幽鼠身前一丈处,后者叫了停。
西菱身上那素色中衣,本来就半厚不厚。等她再这么往前一站,被裂缝里刮来的大风吹了两吹,霎时整张脸白里透青不说,连嘴唇都冻得乌紫。待勉强张口时,又喝了满肚子冷气,说话便直打哆嗦。
“这药,我怎么,给你,啊?”
她一个待长成的大人尚且如此,囡囡更是冷到两眼发直,通红的小脸上泪痕密布,分明已经哭不出声来。
和她们一比,幽鼠倒显得好整以暇,连语气都放松不少。
“扔过来,我吃了无误,便放这孩子过去。”
西菱闻言称好。
手上轻轻一抛,便将那辛苦得来的解药交了过去。
幽鼠单手利索接下,却只匆匆低头瞥过,扔把警惕的视线对准西菱。
“怎么吃?”他哑声问。
“红绿瓶各两粒。”西菱早有准备,口中答得很轻快。
幽鼠听了,却不动作,两只漆黑小眼眯起,对着西菱来回扫视。
西菱任由他看,面上一片坦然。
后者收回目光,不知信了与否,但横在孩子脖颈处的刀,却始终未曾放下。他单手握着两个药瓶,拇指灵巧别开塞子,向其中打量。
红瓶四粒,绿瓶三粒。西菱早已算得清楚。
依照这匪徒的性子,他既要害怕药里动了手脚,又得疑心剂量存在讹误,纵然西菱老老实实和盘托出,大约他也不会信。是以,她干脆先编出一个假的来。
——不怕他起疑,只怕他不疑。
他起疑,就要验证。既验证,定需时间。西菱争取的便是时间。
至于为什么是增加一粒绿瓶药,而非减去一粒红瓶药——西菱看着幽鼠,轻勾唇角。
后者果然道:“你在撒谎。”
“我哪里敢?”
西菱嘻嘻一笑,“前辈要是不信,我先替你试试?”
“只不过嘛……药各两粒,瓶中便只够一人份量,我若吃了,你可怎么办呢?”
“所以呀,”她耸了耸肩,“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少女眼睛亮亮,如小狐狸似的神气。
若听从她的鬼话,依照错误的配比,各自吃下两粒,自然讨不了好。
若是不听……这一招,你又能怎么拆呢?
狂风渐大。
隔着一丈距离,两个人无声对峙。四目相接,双方的恶意,几乎于半空中碰撞出如有实质的火花。
幽鼠看着她,微微点头,却并非赞叹——他承认少女的小聪明,但她还是太嫩了些。
他侮慢地开口,戏弄般拖着长音。
“哦,瓶中是只够一个人的,可这余下的半副,也不好浪费啊。”
嗯?
西菱心中微动。
紧跟着,如有一道电光劈落灵台,照得通明洞彻。她大骇变色。
等等!
一旦察觉幽鼠的打算,少女立刻就想冲上前去。
“别动!”
幽鼠手中利器轻微收紧,锋锐的刀刃,立刻在女童脖子上割出一道浅口。
纤细但扎眼的血线,飞快渗了出来。
“我不动——你冷静点!别那么干!”西菱连连后退几步,举起双手,以示自己没有妄举。
她出语急促,试图引着幽鼠回心转意。
“我告诉你正确的吃法!”
“晚了!”
脖颈伤处渐渐传来刺痛,囡囡后知后觉,张口哭叫起来。
幽鼠正等这个。他握着药瓶递到孩子嘴边,不管红的绿的,硬灌了一粒下去。
“囡囡!吐出来!”西菱气得直要跺脚。
幽鼠阴狠地剐了少女两眼,旋即丢下刀,空出的手铁钳一般掐住女童下巴,直捂到后者憋得满脸通红。
待放开时,那药丸早在孩子口中化了。
事已至此。
西菱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含着笑缓声道歉:“前辈,都是我不对,一时紧张,竟把剂量记错了。”
“哼,”幽鼠阴阳怪气,“怎么,如今你想起该怎么吃了?”
“自然,自然,”对前者话中的嘲弄,西菱毫不理会,依旧好言好语,“红瓶两粒,绿瓶一粒,再不会错的——您若不放心,左右余量还宽裕,可以教这孩子先试一试嘛。”
“药么,岂是乱吃的?”幽鼠的手从女童的发顶抚到脑后,继而控在囡囡后脖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你最好没有记错。待我解了毒,剩下的药,留着也没有用。届时,便给你也无不可。”
说罢。仰头正要服药,递到眼前,才想起面上蒙着布巾,又顿了顿,向西菱吩咐道:“你,背对我!”
后者一愣,继而应是,顺从地照做了。
坳口风声聒噪,西菱却仿佛听到了幽鼠吞咽药丸的细微声响。
他已经得到想要的,还会信守诺言么?红衣大能那边,不知准备得怎么样了。要继续往后拖延吗?
西菱两袖捂胸,只觉自己心跳如雷。
很快,身后幽鼠一声“好了”。
西菱调匀呼吸,强挤笑脸,回过身去:“既然如此,前辈,这孩子和余下的药,我能领走了吗?”
有囡囡在,实在不敢冒险。只要能把女童安然带回母亲身边,哪怕眼看着幽鼠跑掉,她也认了。
不成想,后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忽而低低狞笑起来。
“要孩子你便拿去,这解药嘛。”他眼中精光乱闪,似乎举棋不定,“倘或你把它交给马队的人——哪怕只救回一个修士,我不就危险了吗?”
他果然要反悔。
西菱牙尖几乎有些发痒,压着杀意跟他周旋:“前辈既担心这个,大可以亲手给囡囡再喂两粒。若能如此,这孩子性命无虞,您也没了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
幽鼠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却道,“话虽这样,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狗东西!
西菱见状,只得估摸着再添了一把柴:“前辈,实是绿蟾作孽,使得马队十余名修士全数覆没。其亲友罹此大祸,心中岂不悲痛?这孩子活着,活着的人还能有个念想。若不然……您何必白白替那魔头屈担许多罪责?”
她故意提到“魔头”二字,便是希望幽鼠记起他自己的身份。
别再浪了,你还被通缉着呢。小心行迹暴露,大家都难收场。
万幸,这一招终于奏效。
“罢了。”幽鼠左手拿瓶,将药丸倾倒在右掌中,试图通过所余之数,倒推先前胡乱给孩子吃下那颗的种类。
西菱几乎就要放下心来。
——她放心太早了。
就在这双方都有些分神的当口。
幽鼠的臂弯之下,囡囡许是受惊过重,早已无心听大人如何交涉,一见那恶人的双手松开,慌不择路,拔腿便朝西菱奔来。
“姐姐救我!”
短短丈余距离,若在平时,也许便眨眼便到。可惜这孩子受冻许久,手脚僵硬,没跑几步,便叫幽鼠拽着后衣领拖了回去。
幽鼠本来捉得仓促,手中未用多大劲道,偏巧囡囡受惊之下,双臂在空中不住乱挥。
一个没留神,竟被孩子把他那遮脸的布巾拽了下去。
也许囡囡天生神力,也许布巾质量太次——总而言之,一张颇具特点的男人面孔,就这么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两个大人几乎同时僵住。双目对视,皆在眼底爆出浓浓杀意。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以幽鼠的多疑,他绝不会放任一个知晓自己真面目的仇家游走在外,哪怕对方看起来仅仅是初出茅庐的练气期。
不带一丝犹豫——幽鼠弯腰拾刀,西菱则向囡囡扑去。
“轰!”
巨大的灵力涟漪,终于在远处的山坡上炸开。阵法果然提前了一刻钟溃散。
但此刻谁也无暇顾及。
少女将孩子护在怀中,凶徒举刀劈砍而下。
“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好痛,该死!你有防备,我就没有吗?
少女面庞扭曲。
两件小巧器物,一左一右,自中衣袖口滑入她掌中。
——能保命的,给囡囡。
西菱强忍剧痛,将令牌塞入孩子领口,而后竭力一推,把女童攘出丈余。
背上又是一刀。
少女咬着牙,躬体折腰,让过身去,敏捷避开数击。继而佯装力竭,匆匆向崖壁之后的裂谷退去。
阵法已开,没有时间了。马上这匪徒的灵力就会恢复,硬拼修为,自己可打不过他。
个中利弊,西菱早已想得明白。
幽鼠不依不饶,再次攻来。
生死存亡,便是这一线之间。
那就留在这里吧!
西菱眼神凌厉,觑准一个空档,悍然反扑上去。
咔嗒,她手中的机栝轻轻转动。
——能杀人的,送于你!
巨大的火浪,在狭窄崖壁之间骤然炸开。
轰隆轰隆。
烈焰夹杂着滚落的巨石,将两道身形一齐吞没。
几乎是同时,数千里外的高空。
飞舟之上,有人一袭白衣,于调息之中骤然惊醒。
他站起身来,望向远处群山,浓墨顿点一般的双眸深处,先后涌出狂喜与忧惧。
“阿菱。”
刚被山石埋住的时候,西菱其实还醒着。
身上很重,也很痛。她动动手脚,试图把自己挖出来——嘶,不行。肋骨好像断了两根,左腿也失去知觉。
只能先就这么待着。
好在阵法已破,丹田之中渐有微弱灵气滋生,丝丝缕缕流过经脉,暂可提神镇痛。
紧跟着,她想起幽鼠。
那家伙死了吗?
硫硝碳爆炸的时候,大概是离他更近一点吧?
——糟糕,囡囡没来得及把药吃完。
该死的绿蟾。
该死的幽鼠。
这两个坏东西,真想把他们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