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拜托,那孩子千万不要出事。否则,自己怎么去见玉姐呢。
唉,玉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还扛得住么。
正思绪繁杂,身前黑漆漆的石缝里,忽而传来女童的哭腔。
“姐姐!你在哪?”
又听一女子在旁边补充,“我接到她了,坚持住,马上救你。”
太好了,是那红衣大能。
此时能收到这么两声,真不啻于得闻天籁。
西菱心头担子顿时轻了许多,待要回答,眼前景物却模糊起来,耳边亦生出一种尖细的鸣叫。
要坏。
她暗暗想。硬抗这么久,蜉蝣散还是发作了。
哗啦啦。
头顶的岩块被灵力小心挪去,灰土石屑顺着缝隙,瀑布一般往下滑落。
西菱放缓呼吸,眼皮渐渐沉重。
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之前,她已经昏迷过去。
睡着也没有多安稳。
迷迷糊糊时,仿佛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这梦里,她未知如何,竟已从石头堆中出来,赤着脚站在荒地上,却不觉得冷。四下张望时,便见各处灰蒙蒙的,像罩在暗色的纱里。
她一时隐约觉得,这附近应当很热闹,可等细细看过,又寻不到人。只遥遥瞧见极远的乱石倒木之上,仿佛站着几道黑色的影子。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清脆的呼叫,鸟儿一般从她口中飞出,才越过数尺,就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拦了一拦,悄悄地跌落在地。
到这时,她才惊觉,附近这么大的山林,竟听不到到哪怕半丝风声。
正是悚然,她忽而发现,远处巨木下横倒着的马车,瞧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她想过去看看。
心念方动,背后却像被人推了一把。两侧景象晃动着飞快退去,再停下时,人已到了近前。
我……飘过来了?
她觉得荒谬,但又来不及细想——位置的骤然变换,使她看清了马车旁边的一些东西。
那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女人已经死去,尸体横倒在地上,双目仍睁。孩子缩在母亲的怀中,手里兀自握着一颗深色的果子。
看了一会儿,她终于想起自己的名字。
于是伸手将女人双目合上。而后抱过孩子,绕到马车另一侧,轻轻将其摇醒。
女童睁开眼睛。
“囡囡,有哪里不舒服吗?”
那孩子面色苍白,眼珠乱颤,并不说话。
“囡囡?”
女童轻咳几声,继而,喘得渐渐剧烈,缕缕刺眼的污血,慢慢自她嘴角溢出。
西菱心下愈发沉重,一面拿袖子为孩子拭血,一面切切追问:“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方才吃得是哪个瓶子里的药?”
若能找到欠缺的两颗,给孩子服下,到底配成一副。药性相抵,也许还有救。
那血却总也流不尽似的,刚擦干了,又涌出来。女童稚拙可爱的下半张脸,很快沾满了暗色的污迹。果子从她无力的手中跌出,落到地上,滚出很远。
“姐姐……你……不……”
囡囡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微不可闻。
“什么?”
西菱凑近了,仔细辨认,终于得以明白。
她说的是,“姐姐,你自己看不清吗?”
——“姐姐,你自己看不清吗?”
西菱骤然睁眼。
面前是车厢内部的顶棚。
一场噩梦。
她试着起身,胸口虽仍隐隐作痛,但已比先前轻松了许多,显然是有被好好照料过。腿上也用碎木条做了简单的夹板。
至于蜉蝣散……她闭目感受片刻,觉得脑袋一不疼痛,二无晕眩,看来毒性已经解开。
自己的毒能救,那玉姐和囡囡,大概率也稳了——想是这么想,但在没有亲眼见到众人之前,自然不能完全放心。
“来个……”
她想扬声喊话,不料刚开口就被呛住。无声咳了一阵,断开的胸骨处既酸且痛,只得悻悻闭了嘴,从旁边捞起一个空茶杯,在马车厢壁上连续敲打。
万幸。她费劲弄出的这点动静,很快招来了注意。
车帘一动,钻进个小小的脑袋。
囡囡!
活的!
两人目光对上。
西菱眉开眼笑,冲孩子招手。快进来,快进来,让姐姐抱抱。
孩子束手束脚揭开车帘,躬身钻进车厢,在她身侧坐下。
“我睡了多久?”西菱歪着头,仔细打量女童的面色——哎呀,小脸上哪来这么多灰。外面还没收拾好吗,也该给孩子洗洗啊。
等等。
想到这,她忽然有点不好的猜测,顿了顿,才低低问道:“囡囡,你娘亲呢?”
女童仰着脸看她,也不说话。半晌,喉中终于抽噎了一声。
哦豁。
糟了。
西菱头皮发麻,伸手就要去捂。奈何为时已晚。
那响亮的一声抽泣,如惊雷带雨,勾动豆大的泪珠子瓢泼似的滚了下来。两行清亮水迹冲去尘土,所过之处,隐约显出些原本的肤色。
西菱的手顿在半空,正迟疑是否要去腰间摸块帕子。不料这孩子撸起袖在脸上就是一抹,待松手后,原本就不甚干净的小脸,如今脏得愈发潦草。
“娘亲……娘亲……”囡囡哭得打嗝,“娘亲流了好多血,一直在睡觉。付姐姐,不让我打扰她。”
付姐姐。
车队里没有姓付的女子。西菱心下微动,追问道:“谁?”
左侧车窗的帘子被人猛得掀开,露出一张鲜丽明艳的脸。
“我。”
果然是那红衣大能。
她言简意赅,“先前破阵之时,绿蟾伺机逃跑,我使了些手段把他压服,这才来晚了。望你勿怪。”
西菱直道不敢,又忙问起盛玉刃如何。
“你说这孩子的母亲?她现下在我身后那辆车里,毒已经解了,人还昏着。伤虽重些,但只要接下来精心调养,于性命没有大碍。”
哦,哦哦。
西菱听得连连点头,想了想,忍不住牵起囡囡的手,还没开口,后者已洞察了她的心思。
“这孩子我让绿蟾看过了——你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他那两瓶解药,无论单吃哪个,或是少吃一粒,都是要命的剧毒。”
那囡囡?
西菱侧头看了看孩子,有些着急。
女修见她色变,像是有心引逗,特意停了一停,直到西菱满面懊恼追悔,才又开口问道:“她先前是不是吃过什么东西?”
东西……西菱猛然想起来:“我给她吃了一粒清心丹,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不妥?”女修挑眉,“没有不妥。她能撑到我来救,多亏你那清心丹了。”
“清心丹,能解蜉蝣散?”
西菱不大相信。这药竟然如此管用?若真这样,以后少不得要攒钱买个十瓶八瓶。
“想什么好事呢?”女修轻轻剐了她一眼。
“那这……”西菱大惑。
女修蹙起眉想了会儿,推测道:“大约你这清心丹中,正好有几味药草,和囡囡没吃的那半份解药性质相近。如此凑成一副,虽然残破,也够她多撑些时间了。”
这样想来,倒还说得通。
西菱默默听罢,觉得有理,便没再纠结。“那囡囡现在算是没事了?”
女修点头,“不过受了些惊吓,连风寒都未曾染。你若担心,多陪陪她也就罢了。”
不过受了些惊吓……
西菱见她说得平淡,心下大不认可。但碍于尊卑,也只好喏喏应了。旋即捡起另一桩要紧的事情商谈。
“付前辈,那匪徒后来怎样,有没有擒住?”
女修点头:“此人颇为可恶,被我封住修为,拿镣铐锁了,丢在风口里。”说到此处,嘴角微微翘起,“如何?可算是为你出气了?”
西菱精神大振,嘻嘻一笑,连声道谢。又将幽鼠来历与她讲明。
女修听罢,想了片刻,道:“原是如此,也算有缘。我方才已与这马队的几位主事议定,此后数日,便与他们同行。一则为众人解毒,二则,刚好押着绿蟾,到下座大城的烟雨楼分舵了案。”
她虽说得平淡,西菱却已明白,提前破除那绝灵阵,果然不像表面上看着这么轻松——若非受了伤,她大可以绑了绿蟾,直接御剑飞去交差的。
又听女修道:“你既然领下缉捕幽鼠的任务,如今果然又抓到了,要不要和我一道去?”
叮。
您的大佬发来组队申请。
西菱猛猛点头。
“那就这么定下,你好好休息。”女修说罢,微微颔首,放下窗帘,径自去了。
西菱与她简单谈过,心中块垒大去,只觉神清气爽,是这几日从未有过的轻松。
又想先前察觉囡囡神情低落,却未来得及细问。恰巧此时有空,遂把孩子拉到怀中,先取过帕子为其擦脸,继而夹戏夹劝,直逗到女童展露笑颜方止。
在此之间,天色慢慢变暗。有护卫专程送来饭菜,二人简单吃过,便偎在一处歇下。眼见着孩子沉沉睡去,西菱亦困意渐浓。
合上双目之前,她终于轻轻叹气。
“只盼这一路之上,莫要再出什么差池了。”
两千里开外的深山之中。
残霞已没,佴释之掠过数道长岭,仍在搜寻。
身后白光一闪,有人追了上来:“山主,您要的医者已经到了。楚介长老传讯说,这一批皆是他从药王谷里拐来的精锐弟子,让您随意使唤。另有十二人,是我们自己山里专管丹草的修士。两方加起来,一共三十三名,您看怎么安排?”
“叫他们分成八组,往各方搜寻,余者跟在我后面,随时待命。”
来人恭声应是,又道:“附近方圆千里,咱们的人都已搜过,共寻见两处修士交战的痕迹,但是从其气息来看,皆不是近日所留。属下以为,若按现在这般半里半里地寻查,我们的人手还是少了些,是否再从总部调一批过来?”
佴释之揉了揉眉心,面上有些疲惫:“眼下有多少人?”
来人不假思索:“附近几处分舵,凡元婴期以上没有任务的,都已经派过来了。有元婴期二十五人,出窍期八人,分神期三人,合体期一人,共三十七人。”
佴释之听罢,闭目片刻,再抬眼时,眸中划过一丝厉色:“山里的人先不动,以免引起正气盟的注意。发灵讯出去,叫唐恕领着一半护法过来。”
来人掏出传讯玉牌,依言尽数做了。此后,犹豫再三,方低声发问:“山主怎么不用衡君买?此地毕竟在其辖内,调他过来总要简捷些。”
“此人下手太脏。别的事可以托付,用他来找阿菱,我不放心。”
“属下明白。”随从面色愈发恭谨,“唐护法尚在域外,来此且需一日。我这就发讯出去,叫兄弟们加紧办事。若能空出些余裕,待其赶到再筛一遍,想来必不致遗漏了。”
“好。”佴释之微微颔首,并不多说。
他脚尖轻点树枝,身形如一羽白鸿,在浓重夜幕中,向前方的山岭掠去。
半日之前,心头的魂契传来波动。
他明白那是阿菱。
此世他已活过六十八年,生而有知的六十八年。
降生之初,菱池瑞光千条,幻出婴儿身形。旁观之人欢呼雀跃,独他睁开双眼,眸中只有惊惶。
这样的神迹,在别人是狂喜,他却恐惧。
一介残魂,重新活转——阿菱要为此付出什么?
那答案几乎要把他逼疯。
还好魂契仍在,万幸魂契仍在。
正是靠着这一念,他熬过六十八个落寞的春天。
六十八年间积蓄的每份底牌,都只为了魂契波动的这一刻。
攫住那丝感应,追过去。
阿菱,我给你找来了得力的医者。万请你,一定坚持。
头顶的月亮换作太阳。太阳又换作月亮。
佴释之不眠不休,一寸寸搜过千里山岭。
此世他仍旧只是五灵根,虽不缺丹药灵草,但碍于资质,目前尚停留在元婴期。
境界低微,却长久地驱使飞剑,佴释之灵气渐有枯竭征兆,每一催动,丹田内便传来隐痛。
随从已经劝了三回,求他停下来,至少修整片刻。
他全不应。
寒月高照,放眼天地间,苔花草树、悬崖陡壁、飞瀑流泉,皆蒙着一层惨白的霜。
——这样凄冷寥落,阿菱素喜晴和,她如何耐得?
其间或有饥豺饿虎、贪狼狠豹、毒虫狞蝎、长蛇封豕……
——这样困苦艰危,阿菱小小年岁,她怎么应对?
倘若运道不畅,再遇上恶霸奸贼、凶徒歹人、山匪流寇、鬼怪邪魔……
——这样凶险残酷,阿菱秉性赤诚,她可有防备?
此一番委婉心绪,自不会诉与闲人听去。
佴释之立于剑上,衣袂飘摇。
身后随从紧紧跟着,才从嘈杂风声之中,勉强捕捉到一句低语。
“我只是……怕阿菱再受苦。”
幸亏那随从极稳重,纵然听了,也不过默默腹诽。若有第三人在场,只怕要笑得跌下半空。
——您心上那一位,当年可是覆手灭宗的狠角色。哪怕过去这么久,提起她来,道魔两域仍旧三缄其口。如此人物,纵然是投胎转世、从零修起,也实在不至于像您说的那样……荏弱可怜吧?
佴释之不闻不问,只将心神付诸眼前密林。数息之间,又探清半片山头。
他此世全无占卜之能,魂契的那丝感应,只够框出一个极粗略的范围。
阿菱受了伤,是谁伤她?
他信阿菱机敏,必不会坐以待毙。既然交手,也许能留下些许战斗痕迹。
那么就把这片天地,一一翻开,逐个寻遍。
——纵然希望微渺,他终会追上她的足迹。
如是又过去两个昼夜。
大几十名高阶修士兢兢业业,将方圆二千里山河犁了数遍,其间筛掉七处交战痕迹,终究在某个山坳之中,寻到最相贴的一块地方。
至此,距离佴释之最初感应到魂契波动,已是四天有余。
他的灵力早在长日奔波中耗尽,收到灵讯后,只得由随从载着,乘飞舟匆匆赶至。
“山主。”唐恕立于人群之首,向他行礼。
“我已探查过了,山坳中残留有大片的蜉蝣散毒质。这东西原本出自魔域,但因为配制条件苛刻,会用的人不过十指之数。属下已将名单罗列出来。另外……”他指向一片草坡,“在那个地方,兄弟们发现了绝灵阵的废弃符石。想来可能与合欢旧地有些干系。”
佴释之跃下飞舟,落地的刹那,身形晃了晃。
唐恕仍在汇报,“此外,山坳中有许多新鲜的车马印辙,大约是过往商队所留。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不出意外,半日便有结果。”
佴释之恍若未闻,一步一步,走到山坳与崖壁相接处,某堆乱石之前。
那些大块的碎岩之上,仍旧留有烟熏火燎的痕迹。
唐恕又道:“此为硫硝碳,威力大约等同于低阶御火符。十来年前,由烟雨楼从界外引入。当时的噱头是凡人亦可以用,但因为要价不菲,效果却鸡肋,所以购者寥寥,很快也就叫停了。”
说到此处,顿了顿,似推测也似迟疑,“属下已经探过,这石堆之下并无尸体。虽有些血迹,却不像是那修士所留,而更可能来自商队中的凡人。莫非……先设下绝灵阵,而后以此杀人——是属下疏忽!”
佴释之面色白得像雪,鸦羽似的长睫颤了颤,轻咳两声,抬手在唇角拭过,残留一丝血痕。
众人皆骇然,更有随从上前搀扶。
而他却毫无痛楚似的,只低低唤了一声。
“阿菱。”
西菱蓦然回首。
她好像又听到梦中的那个人,极悲切地呼唤自己。
然而定睛看时,只见得古道斜阳,骆驼成队,旅人过处,马蹄踩踏起阵阵黄尘。
并没有那样一个人,穿着白衣,极温柔地注视自己。
她不由万分失落,甚至因此忽略了旁人的问话。
“阿菱?”盛玉刃留意到少女的茫然,伸出手,拍拍她的发顶,“楞什么呢。”
西菱立刻回神,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这一路都提心吊胆,到现在,总算安稳了。”
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之前,进了这座大城。城中不许修士交战,再不会有人突然跳出来,拿着利刃劫财索命。
盛玉刃眉头亦舒展开来,轻轻颔首,“是啊,明日可以好好修整一下。”
说话间,车队已缴好税费,跟着守卫,缓缓驶入城门。
大城之繁华,自不与别处相同。西菱将囡囡抱至车窗前面,与她指着街边灯火说笑。
盛玉刃端坐旁边,见此,眸中渐渐染上暖意,“阿菱是第一次来?明日我带你们逛逛。”
“好哇。”后者嘻嘻地笑,“让我想想,庙会、书坊、糖水铺……最最重要是烟雨楼,等去过了那儿,我就有钱给囡囡买漂亮裙子啦!”
女童被她点名,懵懂地抬起头来,“为什么,去了烟雨楼,就会有钱呀?”
“因为姐姐帮着他们做了好事啊。”
西菱两眼弯弯,怕小姑娘害怕,并不提“幽鼠”名字,
“哦。”囡囡点点头,乌丢丢的眼珠一片坚定,“我长大了,也要做好事,给娘亲和姐姐,买一个大园子!”
好宝宝,有志气!
西菱老怀大慰,捞过孩子,在脸蛋上连亲数口。
说话间已至客栈。
众人排队领了牌子,各自回房。西菱逮到机会,将自己心爱的小酒壶灌满,哼着曲正要上楼,却听身后有人道一声“留步”。
她回过身,见是红衣女修,稍感惊讶,“付前辈,有什么事情么?”
“我名付朝云。”女修道,“如今也不怕告诉你,我正是来自合欢旧地。”
西菱早已猜到,当下也未吃惊,恭谨地拱拱手,便自报家门道:“我叫西菱,散修一个,无门无派。”
她虽早有探访合欢旧地的愿景,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那梦中之人。故而,即便明了眼前修士的身份,略有些亲近之意,却也无法违背本心,做出谄媚情态。交谈中,便仍同先前一般坦然自若。
哪知付朝云听罢,倒像是吃了一惊,竟上前两步,追问道:“你叫西菱,是哪个菱?
西菱见她如此失态,心底不由咯噔一声,只暗想“莫非这人竟有个同名同姓的仇家”?
故而虽面上未露,私自却起了提防,遂笑道:“还能有哪个?自然是灵石的灵。”
付朝云微愣,眉宇间掠过一丝失落,面色转淡,却也不曾多说。沉默片刻之后,她提起原先的来意:“明日我将押送碧蟾前往烟雨楼,你带上幽鼠,一同去吧。”
这是计划中的事情,西菱立刻应下。
二人各自回房,此夜无话。
次日上午,西菱与盛玉刃领着囡囡外出逛过一圈,带回大包小包,哄得女童恢复往日活泼。
待用过午饭,孩子睡下,西菱轻轻起身,预备出门。
“我同你一起去。”盛玉刃道。
玉姐经年闯荡,有她陪着,多少稳妥些。西菱并不虚辞,认真道谢。
二人寻到马队首领,自重重关押之中,提了幽鼠出来。
当日其与西菱同被埋在碎石之下。后者很快受到付朝云搭救,解了蜉蝣散,疗伤接骨。而他作为罪魁,却决不能有这样好待遇。
马队之众看着囡囡长大,有那护犊子的,当场就想活揭了幽鼠的皮。还是绿蟾认出此人行藏,喂过一份解药,才教他暂时留得命在。
等到西菱醒来,将个中曲折与大伙儿讲清。众人虽熄了亲手杀他的心,然而怒气到底难消,免不了要予他许多罪受。
譬如定住身形,往冷硬的地板上一丢。饭菜更不必想,三日来,只硬塞过两颗辟谷丹。直到幽鼠气息奄奄,眼看真要死了,才有人舍他半瓶粗劣伤药。
环境如此恶劣,这家伙竟也熬了过来。
西菱打量着幽鼠阴沉隐忍的面色,心下颇为震动。先前那种“一出山便擒了恶徒”的志得意满,也在此刻荡然无存。
魔域果然没有一个简单角色。不,不止是魔域。凡立足在这世间的,必定有其得以活命的本事。自己能抓到幽鼠,大半要归功于侥幸。若因此骄矜自得,失了戒备,只怕离死也将不远。
西菱正暗中警醒自己,忽见玉姐向着一旁躬身行礼:“前辈。”
原来是付朝云到了。
她素来寡言,此时对着车队众人,更不多话:“绿蟾呢?”
“早已为您备好。”
头领一拍手,旁边房间的小门霎时打开。先出来一个彪形大汉,接着是绿蟾,后面又紧跟一个彪形大汉。
“承蒙惦记,还没死呢。”老东西抱臂而立,垮着脸阴阳怪气。
西菱将目光围着他绕了几圈。
嗯……头脸干净,衣服完整。若是忽略身旁两个大汉那“和善”的眼神,看起来他过得还算可以呢。
她打量得明目张胆,绿蟾自然察觉,当即狠狠瞪了回来。
西菱耸了耸肩。
见人已带到,付朝云向那头领微微颔首:“就此别过。”
“留步!”首领忙从袖中掏出一枚乾坤袋,双手奉至身前。
“前辈救我百余人命,恩重不敢不酬。某斗胆,略备薄礼,聊表寸心。此囊中虽非珍奇之物,却皆出自队中老□□女之至诚。愿您不弃鄙薄,赏脸笑纳。”
付朝云本已转身,闻言却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发愣。
领队上前两步,双手又举高了些:“前辈?”
女修回过神,摆了摆手,“有何可谢,若非我学艺未精,你们本也不必横遭此难。”
“这……”
领队还要劝,付朝云却不再理会,径自转身,残影一闪,人已在客栈门外。其后,绿蟾如被无形之线牵引,手脚僵硬地跟随而去。
西菱见此,和盛玉刃对视一眼,招呼人抬上幽鼠,也开始向外走。
领队追赶两步,似又有些犹豫,微一叹气,终是作罢。
因城中不得御剑,几人出客栈即上马车。约莫两刻钟后,便到了地方。
对西菱来说,这是一座新的烟雨楼。匾额与她素夕所见那座的大差不差,建筑样貌却带着此地风情。
她看得起劲。
若非说有什么不如意之处,只一件——那门口乌泱泱队伍,同样是令人咋舌的数目。
好在今次她是随付朝云而来。沾大能的光,特事特办,可以不必苦等。高等任务令牌一亮,立时就有管事将她们引到各自的单独雅间。
至于绿蟾幽鼠,则被楼中力士缚住,押往别处。
真到了这个时刻,他二人反而都很平静,如山洪肆虐过的河谷,混乱死寂,再不叫嚣。
人真是奇怪的东西。
少女头次独自完成任务,自然处处新奇,很快便将两个魔头抛之脑后。
等到对过账,结了案,沉甸甸的灵石送进手里,她更加觉出外界的好。
——出来闯荡,这一步路没走错。
西菱欢欣鼓舞。西菱心潮澎湃。西菱把灵石揣进管事贴心赠送的低阶乾坤袋里,喜滋滋出了雅间的门。
大厅里面,盛玉刃带了两个护卫安静地等。
西菱脚步轻快,走到她身前。
“办好了?”
少女点头,两眼弯弯,“囡囡的小裙子搞定啦。”
“你啊,不知是聪明还是愚笨。”盛玉刃低叹一声,顿了顿,又轻声说“能遇上你,是囡囡的好运道。”
“聪明的聪明的,”西菱看着女人沉静的双眸,“我也很开心和你们碰见。”
盛玉刃摸了摸西菱的头,不再说话。
又站了会儿,付朝云亦走出来,对二人点头。
至此,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本就萍水相逢的人,也到了该分开的时候。
西菱向付朝云拱手:“谢过前辈此前照料,祝您今后道途通达。”
“你也一样。”后者收回目光,并不留恋,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站住!”
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斥。
“付朝云,你还要躲哪儿去?”
嘶,谁这么大胆,敢这么喊一个元婴修士。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来者挡在付朝云身前,一袭粉衣,面容姣好,虽是在责问,也显得温温柔柔。
付朝云身形如被冻结。半晌,才转过身去,低低叫了声“师姐”。
“这倒奇了,”来人冷笑一声,“既然记得我是你师姐,怎么我说的话,你竟半句也未肯听呢?”
付朝云僵在原地,迟迟不答。
“师姐”于是慢慢走过去,拈起一根手指,点点付朝云的额头,“若非我查出你接的任务,特意在此蹲守,小崽,只怕你早又飞了吧?”
她生得纤巧婀娜,这样蹙起眉头轻轻问话,实在很好看。
合欢旧地的女修都这么好看吗?
西菱暗想。
稀奇是稀奇,但俗话说,阎罗打架,小鬼遭殃,西菱与盛玉刃对视一眼,皆明白彼此的意思。
为免被“战火”波及,还是风紧扯呼吧。
两女两男,不约而同,皆轻手轻脚,向外走去。
修真之人耳聪目明,出门的刹那,西菱没忍住,稍稍回头,便见“师姐”的手按在付朝云腕上,面色已是很不好看。
糟糕,妹妹在外面受伤,做姐姐的要发飙了。
出于曾经并肩作战的情谊,她在心底遥祝付朝云好运,脚下步子却更快了两分。
寻车,牵马,一气呵成。
壮汉执鞭正待挥下,忽而,细密的灵力波纹霎时展开,将附近空间,牢牢封闭起来。
坏了。
西菱胸中一沉。
该来的,怎么也躲不掉。
红光微动,两道身影已到眼前。
“我已说了,此灵非彼菱,她不是那个人,”付朝云眉头微皱,终日平静的面上,难得露出些波澜,“再者,你怎能这样无礼呢?”
“傻孩子。”
粉衫女修万般慈爱地看了师妹两眼,“你生得迟了些,所以以不明白。合欢宗还在的时候,谁若没有十个八个假名,可是要被笑话的——乖,把红绫拿出来,别逼我在街上削你嗷。”
盛玉刃和西菱看着她二人交谈,皆警惕地保持沉默。
师姐积威已久,付朝云执拗不过,掌心一亮,唤出她要的物件。
“早听话不就好了嘛。”
拿到东西,“师姐”又恢复和颜悦色,她转过身,看向被困的四人。
“方才冒犯,乃是事急从权,”她轻声细语,素手纤纤,指向西菱,“我想找这位姑娘问两句话,还望几位行个方便。”
见此,西菱正待开口,盛玉刃却上前一步,将她挡住。
“前辈,”女人道,“我这妹妹年龄尚小,又未曾见过世面,恐怕也难帮上什么忙。若有用人之处,您使唤我便是。”
和她的警惕相比,粉衫女修显得神闲气定,“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觉得这小妹妹与我一位故人有些相像,想要仔细问问。”
“这……”盛玉刃仍在犹疑。
西菱叹了口气,越身而过,直言道:“前辈尽管问,我若知道,必和盘托出。”
“好极了,”女修拊掌而笑,抬手升起一道结界,用以隔绝声色,只将二人纳入其中,“小妹妹,你年岁几何?双亲在否?”
西菱想了一想,答得很审慎:“未满二十,父母早已离世。”
“是么,那能不能告诉姐姐你父母的名讳?”
女修笑意愈发和善。
西菱默然。
怎么办,现编一个吗?
她抬眼看看女修。算了,瞒不过这人,别再把她惹恼了。
想到这儿,少女脸不红心不跳,立刻改口。“前辈,真不好意思,方才记错了,其实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一出生就被丢到寺庙里面的。”
“哦?”女修显得很惊讶,挑了挑眉,“是哪里的寺庙?”
西菱报了故乡的大自在殿。
女修点点头,又问,“我听朝云说,你叫西灵,对么?”
果然,问题出在名字上面。
西菱恭声应是。
“我名南浦白,”女修眼波流转,像摇曳着尾巴的狐狸,“你这样年纪,又这样修为,可有想过找个宗门投靠?”
啊,这。
虽然想过要去合欢旧地,但是眼下敌友未明……
“朝云和你说过的吧?我们合欢旧地待遇很不错的。只要是自家姐妹,丹药灵石包管够呢。”
西菱咬咬牙:“多谢前辈美意,只是我……”
“不可以拒绝哦。”南浦白笑眯眯道。
——那你干嘛多此一问?
——显得我们比较民主嘛。
西菱看看南浦白。南浦白看看西菱。
结界解开。
付朝云原地站着,投来目光,将西菱上下扫过,仍旧收回。
盛玉刃则快步上前,扶住西菱肩膀。
“玉姐,”少女拍拍她的手,“没事没事。”
她笑着戏谑:“前辈看我骨骼惊奇,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将来维护世界和平,大有指望,又说,我与她那旧地有缘,哪怕分文不花,也可拜入门下。只是时间赶了些,现在就得过去。”
“菱菱!”盛玉刃眸中惊疑更重。
“放心,”西菱叹了口气,“这是好事,玉姐该为我开心。说不得,我此去便扶摇直上了呢?”
也可能直下幽冥啊。
盛玉刃并不与少女分说,而直接转向南浦白:“这样的好事,怎么能如此草率。前辈,还是待我备上束脩,择吉日送这孩子上门,才显得庄重。”
“修道之人,谁讲这个?”南浦白面色微沉,“再者,我那师妹重伤未愈,如今亟需回宗调养,更加耽误不得。”
“既是有恙在身,岂得长途奔波。不如便在城中修养?我愿从烟雨楼购置丹药灵草……”
“玉姐!”
西菱从袖中捉了盛玉刃的手,紧紧握住,“我想早些去的——就这样吧,囡囡还在家里等你呢。”
如被一盆雪水泼下,盛玉刃哑然。
西菱冲她笑了笑,从乾坤袋中取了半数灵石,交给前者,“没时间给囡囡买裙子了,玉姐,你替我代劳吧……和小姑娘好好说说,别叫她觉得委屈,啊?”
盛玉刃眸中隐有泪光,咬牙接下。旋即,匆匆忙忙解下一块玉牌,劈作两半,注入灵力,塞进西菱掌心。
“本来预备晚些给你的,到了地方,记得传个信来,知道吗?”
西菱虽识得此物珍贵,然而此情此景,实不忍推拒,一时只有点头。
“会的。”她允诺道。
没有太多时间告别。
盛玉刃将来时马车让出一辆,命侍卫驱使着,送贵客出城。
待出了城,红光微动,长绫御空直上,南浦白载着二女,直奔合欢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