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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番外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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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菱紧盯着夫人侧脸,遂从其眼底眉梢的平静中,窥探出一丝凝重之色。

哦,她果然也非寻常凡人。

正这样想,却听夫人道,“乖一点,就待在这车厢里,看好囡囡,不要出去。”

西菱心下凛然,忙口中应是。

夫人微微颔首,只说,“我去看看。”便推开小门,跳下马车,径自走向车队前头。

西菱瞧着她的背影,顿觉不安。故于心底暗暗念过“远目”的法诀,待双眼皆覆上一层微光,遂借着车帘遮掩,向天边望了一望。

只见高空之上,两颗荧荧“流星”越燃越烈,于某一刻,骤而爆出极强的灵光,映得半边夜幕大亮。

而在地面,车队潜声隐息,首尾倒转,大半阵型已退回山林中。

打斗这许久,谁能胜呢?也许接下来就会见分晓。

快些。再快些。

退回林子,展示自己的无害,从强者的轻蔑中换取安全。

这是弱者的求生之道。

于车队而言,那修士若能两败俱伤、各自退去,倒还好些。

俄尔,红光渐渐压倒绿光。

又过几息功夫,绿光大片溃散,继而坍缩成微弱的小点。

西菱紧紧盯着战况,生怕遗漏一丝细节。

忽然。

巨大的声浪在耳边炸开。

“妖女!你既不依不饶,休怪我手辣!”

妖女?西菱心中一动,勉强忍住不去捂耳。身后,那小女童却被这动静惊醒,啜泣着要寻娘亲。

“囡囡别怕,姐姐在呢。”

西菱暗骂自己疏忽,忙回过身,把孩子抱在怀中,低声哄道:“姐姐陪着你,娘亲一会儿就回来。好不好?”

说着,余光瞥过身侧小案上摆着的果子,遂顺手拿过一个,塞到女童的手中,“囡囡不是喜欢吃果果吗?等你把果果吃完,妈妈就会回来了。”

“真的,姐姐不骗你。”

如此千哄万哄,暂时把人安抚住,方于焦头烂额中分出一眼,望向远处。待得看清之时,她虚扶在窗棂上的手却猝然握紧,心下暗骂道:不好,那团绿光冲着马队来了。

“你敢!”

一道女声接着响起。“妖女”的红光亦追了过来:“绿蟾,对凡人下手,正气盟若知,你活不过十日!”

“哼,十日?若不如此,我今日焉得有命?少啰嗦!”

寥寥几句对话,其中深意却颇骇人。西菱尚在琢磨,袖中一物却震颤起来。待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登时吓得汗毛倒竖。

天杀的——屋漏偏逢连阴雨——怎么就撞见烟雨楼的大能绞杀魔修了?

任务令牌之间的感知是双向的。她这里震颤起来,那边大能也不是傻子,自然要认为此处能得援助。然而只有西菱自己知道,她十成十只是个刚出道的菜鸟。

若那大能果真是个大能,利索斩了绿蟾也罢。若是不能——唉,唉,唉,这魔头在烟雨楼也算榜上有名——臭名昭著的名。

倘或大能也打不过他……

顾不上遮掩,西菱飞快自腰间摸出一只玉盒,打开来,其中圆滚滚躺着三粒洁白药丸。

清心丹。解毒镇痛。放到修真界不算什么好货色,但也是西菱压箱底的东西了。

今日倒了血霉,撞上这遍体是毒的凶星。她丝毫不敢耽搁,取出一粒丹丸,仰脖便咽下去。

待低头时,却见怀中女童犹抱着袖子哭噎,咬牙复咬牙,到底过不去自己那关,遂又捏了一粒,抵到孩子嘴边。

“乖,是甜的,囡囡张嘴,啊——姐姐请你吃糖。”

女童听话吃了,下一刻,整张脸都苦得皱起来。“姐姐骗人!”

西菱眼疾手快,忙捂住女童的嘴,看她咽下,才心虚地挤了个笑。

“是苦的吗?姐姐尝错了。”又摸摸孩子的头权作道歉。心中却极沉重,只发愁不知此次能否活下来。

她二人数语之间,那绿蟾冲过千丈,眨眼已在车队上方。他将残余法力,蓄作一团不详的碧绿色雾气,向着众人笼罩而下。

马队逢此大难,渐次哄乱起来。正当此时,人群中却传出数声暴喝,紧跟着亮起几团灵光,各自化作半圆护罩,将临近的车马护在其中。

以西菱多年混迹江湖的眼力,自然认得出其实力不俗。待默默数过,未免暗自咋舌:四名筑基期,护卫一只普通马队。放在平时,足称得上奢侈。

可惜。

可惜——绿雾愈降愈低,人群潮水一般向着护罩之内挤去,哭声,骂声,不绝于耳。

车内,女童亦害怕得满眼蓄泪,拍打着西菱手臂,连连哀求要找娘亲。后者又遮又哄,恨不得以头抢地。

娘亲,娘亲。你娘亲正在外面和人干架呢。

腹诽几句后,她强打精神,看向外面。

短短功夫,除开四名筑基期修士,又有十余个练气期护卫先后筑起灵罩。囡囡之母亦在此列,提剑而立,杀气腾腾,端的是英姿飒爽。

西菱放眼场内,此时各色灵罩大小错杂,勉强将队伍屏覆了十之八九。只是事起匆忙,队形散乱,难免有漏在外面护不到的,却也无可奈何了。

眼见绿雾带着浓郁腥气逼近,众人躲在薄薄一层护罩之内,几乎就要屏息受戮。

电光石火间,忽听一声“找死”,极冷极怒。随后,一道赤色长绫破空飞至,于在车队上空骤然铺展开来,其势遮天蔽日,几息之间便将那绿雾吞裹而去。

西菱只觉眼前光芒大盛,旋即,马车如遭重击,横空而起,向一旁摔飞。混乱之中,她只来得及将孩子紧拥在怀,极力蜷缩身形,以求减缓碰撞、少受苦楚。

灵力波纹荡开,轰鸣阵阵,炸得木屑散射,烟尘四起。

二女所住车厢滚出数圈,幸而撞在树干之上,终于得以停下。但四周嘈杂却仍未止。

山坳震动,巨声不断中,只听得那魔头破口大骂,似乎已到了疯癫边缘,“臭婊子,你自己找死,别拖着老子!”

妖女只是冷笑:“你走不脱。”

随她此言,周遭土地之中,渐渐钻出数十条淡红锁链,皆有水缸粗细,于半空扭曲绞缠,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

“绝灵之阵,经过高人改良,所需符石减半,效果反增强了两倍,”妖女声音婉转清亮,听在各人耳中,却是不同滋味,“你折在此阵之下,并不冤屈。”

绿蟾回以一阵疯狂辱骂。

然而那绝灵之阵既然落成,魔头又将受缚,这场争斗,似乎已然进入尾声。场内渐静,先前被灵力炸上高空的木石烟尘,也慢慢落了下来。

一片树叶,掉在沾满灰土的车帘之上。

西菱闷咳两声,顶开遮在头上的破窗板,从变形的车厢之中探出脑袋,四下看了看。出乎意料的,眼前虽是车倒马翻、一片狼藉,伤亡倒不算惨重。

她盯住十余丈外捂着断腿呻吟哀叫的莽汉,稍稍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人还活着就好。

正这样想着,怀中却微微一动。西菱低下头时,便对上一张灰黑潦草的小脸。

可怜见的。

这孩子方才随她在车厢中来回翻滚,想是头晕得狠了,还未缓过劲儿来,如今只仰着脸发呆,眼里空茫茫一片,像个脏兮兮的小傻子。

西菱有些想笑。

——还好她忍住了。

下一刻,远处踉踉跄跄走来个人影,拖着腿,一步一顿,分明伤势沉重,却又不肯停下。

西菱面色微变,忙把囡囡托出缝隙,看她在地上站稳后,自己一扭身,强忍着背上钝痛,钻出车厢,朝来人迎过去。

“夫人,慢些。”她将囡囡娘亲的手臂揽过肩头,扶她走了几步,到女童身前停下。

那夫人却只把目光钉在孩子身上,待来回看过几遍以后,才算是松了口气。可这悬着的心一旦放下,身体随之脱力,她便再也站不住,晃了晃,就要往一旁倾倒。

好在西菱尚有气力,先稳稳当当搀着她坐下,又柔声叫囡囡过来。待母女二人抱了又抱,余悸尽消,才悄悄向其问道,“夫人,可还撑得住?”

“叫我玉姐,”盛玉刃将手在西菱左臂上拍了拍,“你救了囡囡,我承你这份情。”

西菱从善如流,乖巧改口:“玉姐。”

顿了顿,又道,“刚刚那两人斗得那样狠,倒像是存着同归于尽的意思,如今却不见有什么动静,我们这是……没事了?”

语毕,摸摸袖中的任务令牌,到底心慌,遂与她小声商量:“要不,我去那边看看?”

“别去。”盛玉刃气息虚弱,目光反而冷静,“你就与我在一处,莫到前面掺和。”见西菱面色犹疑,又强续道,“领队知道该怎么处理……”

话还未尽,忽而喉中作痒,干咳两声,“哇”得吐出一口黑血来。

二人皆面色大变,囡囡亦害怕地扯紧母亲的衣摆。

方才雾中之毒,分明已被红绫法器卷去十之八九。仅那逸散出的一两丝,余威竟然猛烈至此。

不对。

盛玉刃身为筑基期修士,尚且为此所害。西菱一个小小练气期——乃至旁边更小的囡囡——为何却毫无异状呢?

正惊疑不定,数十丈外,忽而又传来那绿蟾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妖女,这蜉蝣散的滋味如何?”

“我早知你不敢放任这群蝼蚁自生自灭,便在所散毒气之中,特意为你多掺一味。”

“是不是觉得自己神思不属、意识涣散?”

“那就对了!”

“这乃是我从圣教古洞所得的奇方,凡中了此毒的人,修为境界越高,体内经脉越通畅,便发作得越快。”

“方才你不是很猖狂吗?怎么,如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苦的还在后面呢!”

“等到你撑不住毒性,散了这绝灵阵,哼哼……”

绿蟾犹自聒噪。

这边,西菱已经在翻找先前装药的玉盒,盛玉刃则想得更远:“不好,领队他们……”

二人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的目光之中,感受到到如出一辙的凝重。

若真让绿蟾得逞,待其除去大敌之后,为防自己向凡人下手这件事暴露,一定会将马队灭口。届时在场众人,恐怕无一能逃脱他的毒手。

情势危急。

为今之计,与其指望别人,不如依靠自己。

“玉姐,你在这边护好自己和囡囡。”

西菱打定主意,将最后一粒清心丹递给盛玉刃,“解毒的药,你把它吃了。我去那边看看。”

“你?你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若让那魔头缓过来,我们就完了。”少女凑到盛玉刃耳边,一面说,一面扯过对方的手,按向自己的袖中。

那是烟雨楼玄铁令牌所在的位置。

盛玉刃瞳孔一缩,立刻反应过来。

没有丝毫犹豫,她抖开袖袋,自夹层中摸出个物件,塞向西菱掌中。

“用这个,”盛玉刃唇边的污血仍止不住地溢出,目光却很凌厉,“快去。”

西菱低头看过,心中大震,待要拒绝,却被前者冷峻的神情所摄,一时竟然失语。

女子本强,为母更刚,不外如是。

“快!”

西菱狠下心,起身拔腿,径直向先前绿蟾声音所在方位跑去。

一路疾行,她虽已猜出情形必不乐观,然而入目之景,竟比她所想更加惨烈。

先前威风凛凛的十余名修士,尽皆软倒在杀向那魔头的途中,脸色一个比一个灰败。想来他们虽有心收拾残局,奈何却中了蜉蝣散。若不能尽快解毒,恐怕命也难久。而马队其余的凡人,则多被方才那一阵灵力冲击所伤,纵有四肢齐全的,也吓得丢魂失魄,可知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西菱觑着,胸中更添几分淤堵沉重。

待继续往前找,打眼便见一个草皮零落、泥土乱翻的高坡,其上两人各执刀兵而斗。招式来往之间,杀机四溅,险象环生。

再细瞧时,那魔头遍体虽血迹斑斑,可恨其精神还健旺,青黑丑陋的面皮带着冷笑,似乎仍在算计。

而红衣的烟雨楼大能,周身虽未有什么伤处,眉宇间却透着颓败之色,应对之间,身形亦有几分迟滞。

离着五六丈,西菱把一切探查明白。既知这二人修为已被绝灵阵暂时封住,只能凭借膂力厮杀,心中便也有了几分把握。

她自恃习武多年,身手较常人轻捷许多,正待上前相助,却见那红衣‘妖女’猝然转头,向她厉声喝道:“此人浑身是毒!退后!”

话未落地,那“绿蟾”已嘿嘿怪笑起来。“我说什么人,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丫头。小小练气期,也敢捋你爷爷的虎须。哈!本长老等着看你的死相。”

听二人这么说了,西菱果然站住脚。

她歪歪头,两只手负在背后,只把脸朝向那魔头,面上颇多戏谑。

“我说什么人,原来是个苟延残喘的老东西。大难临头了,还要抖搂你那不值钱的威风。可惜呀,我的死相,你是看不到了。你的死法,我却略知一二呢。”

此言一出,绿蟾眼底骤然爆出浓浓的煞气。

“啧啧,这就生气了?”西菱口中一味拱火,两眼却紧盯着那魔头的动作。既见他脚底所踩之处,竟是连草叶都变得焦黑,不由心底暗骂。

这老□□,果然浑身是毒。

那绿蟾却不知她此番腹诽,面沉如水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反而轻蔑地别过头去:“与你这将死之人,有什么好气的?再者,你若真如自己口中所说,不怕本长老,却为何不敢上前来?”

西菱似乎果真受了他的激将,立刻扬声反驳,“你已被阵法缚住,我便上前又如何呢?”

语毕,还向那红衣妖女眨眼,“姐姐,你且退开些,莫教这丑人的污言秽语,脏了你的耳朵。”

后者听到这里,已是眉头紧皱:“快走!不要胡闹!”

西菱却愈发放肆,嘻嘻笑道:“放心,看我怎么奚落这老□□。”

“哼。”许是胸中愤懑濒临极致,那魔头怒色反而转淡,只有紧握弯刀的右手,悄悄泄露出滚烫杀意。

西菱将此窥在眼中,作势就要抬脚上前,待绿蟾下意识看过来时,口中却冷不丁一喝:“刺他!”

魔头微惊,提刀便朝妖女方向格挡。

就在此刻!

西菱平地跃起,扬臂一抛,手中藏了许久的物件顺势摔出。

斜飞正中,精准砸在绿蟾面门之上。

“砰”。

伴随着细微的闷响,那魔头脸上胸前,立时炸开半团棕黄色的细小粉尘。

好极了!

西菱就地一滚,口中仍是冷喝。

——“刺他!”

红衣女修反应极快,几乎是西菱出声的同时,她已掠身上前,手中长剑,分毫不差地刺穿魔头丹田。

短短数息,胜负已定。

绿蟾是元婴修士,但也只是元婴修士。丹田被破,放在平日尚且算得上重创,至于此刻,便代表着他再无还手之力。

这魔头终于倒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他嘶吼着蜷缩起来,两手在脸上疯狂地抓挠一阵,再抬头时,双目红犹如滴血,不知是怒是怨。

“你在我脸上撒了什么!”他费力地转动脑袋,试图搜寻西菱的下落。

后者自红衣女修身后探出头来,狡黠一笑。

“长老,这小玩意的滋味如何?”

“早知你是用毒的行家,我又怎敢班门弄斧?只好把惯用的迷魂药,临时换做别的东西啦。”

“是不是觉得脸上奇痒无比,灼热难耐?”

“那就对咯。”

“这可是我薅秃了半亩痒痒树里才攒出来的存货。寻常人就算沾上一点粉末,也要难受个十天半月。偏你一个人独享整包,啧啧。”

“我劝你呀,还是早些把蜉蝣散的解药交出来,如若不然……”

“解药?妄想!”没等她把话说完,魔头手中的刀已斜斜掷了过来。

幸而西菱躲得及时,未被伤到。

前者见此计不成,更是咬牙切齿。满面抓痕盘旋扭曲,颇为可怖。

“你真不给?”

“不给!”

西菱立刻转向那红衣女修:“姐姐,我听闻世间似乎有一种搜魂之术,不知你是否习得?”

还未有回复,绿蟾先阴狠一笑,“还想诈我?那禁术所耗心力之巨,我圣教城主都不敢轻易尝试。凭她一个连绝灵阵尚且不能收放自如的元婴期,要对我搜魂?痴人说梦!”

是这样么。

西菱看向红衣女修:“这绝灵阵眼下还解不开?”

对方轻轻颔首,“要等阵眼之中的符石消耗殆尽,尚需半个时辰。”

好吧。

“那就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了,”西菱叹了口气,“姐姐,还请你背过身去。”

“你想怎么做?”红衣女修挑了挑眉。

“不入流的小把戏,”西菱将食指与拇指捏合,比出一个绿豆的距离,“若脏了姐姐的眼睛,就是我的罪过了。”

女修玩味地看了西菱两眼,“请吧。”

说罢,却只侧过身去,站着原地调息。

西菱也不在意。伸手于袖中摸索几下,取了把折叠的小刀展开,便向绿蟾走去。

后者已警惕多时,奈何伤口作痛,实在挣扎不能。只得仰着头,盯紧西菱,厉声喝问:“你敢!”

少女全不理会,一手拿刀,另一手以食指在刃上试了试,确认其足够锋利后,方看向绿蟾。

她本来面无表情,垂眸把绿蟾上下打量了三四遍后,却忽而和善一笑。

“长老,说实话,如果我是你,一定现在就把解药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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