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摇摆不定的投机者。佴释之忖度着她的意图,并未轻举妄动。
“怎么,觉得我会偏帮申屠寿,对你不利?”
那女子见状,面上显出几分兴味。
“诚然,我曾将申屠寿入魔的消息透露给阿菱。令她抛下你,去与别人相见。”
“可三月后,阿菱伤情大醉之时,我同样允许你带走她,给了你趁虚而入的机会。”
“真细论起来,你还该谢我。”
她慢条斯理地剖开前事,“若申屠寿因入魔而死,阿菱愧疚之下,难免要念他许多时日。”
“到了那样地步,你难道能和一个死人争?”
“而现在,”燕初缓缓笑了,带着一些冰冷的怜悯,“阿菱欠着他,可是不爱他。她不会因为感激就把真心捧出。”
“多么可怜啊,申屠寿。为她付出了几乎自己的一切,得到的却只有愧疚——我用他试出这条错误的路,你不该谢吗?”
“我是该谢你——谢你经年来对阿菱的护佑之恩。”佴释之的神情依旧很平静,“但是这与你背着阿菱做过的那些事情,并不能混为一谈。”
他轻声道:“阿菱平素视你为长姊,而你,你想通过她,达成什么?”
燕初的神情一滞。
半晌,她收了笑,淡淡道。
“达成什么?或许我是想为她寻一个可靠的归宿……又或许,我只是太过无聊。谁知道呢。”
“从小看大的孩子,我总不会害她——可是你,你不一定。”
“佴释之。”
燕初看着他,面色逐渐沉肃。
“我肯相信,你对阿菱的确有些情意。但仅有情意,还远远不够。”
“她出自合欢宗,而你则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你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呢。”
——到什么地步?
若以供养计,珠玉华服、水陆八珍、法宝符篆、福祸天机……他皆已双手奉上——那也只是外物,不足称贵。
若以情意计,阿菱身怀风月宝鉴,轻易能知他的好恶——那爱憎却太轻,同千千万万倾慕过她的人别无二致。
——为阿菱。
他愿执烧手之患。
他愿蹈难填之壑。
他吞下三毒恶果,愈痴,愈嗔,愈贪。那些汹涌的执念和欲望,连他自己都不能明白。
佴释之最终轻轻回道:“纵有千句誓言,只怕道友也难相信。那便请你监察:一年前星机阁之事,绝对不会重演。”
燕初审视青年许久,微微一点头。
“好,”那女子说,“既然如此,我也给你几句告诫。”
“阿菱是什么样的女子,你心中想必已有个大概。可我要说,把那些印象都丢掉。”
“你想取悦她,得先真正看见她。”
“看见她最初的样子、渴慕的东西。”
她说完这话,停了一停。目光落处,半山数座宫殿华灯皆起,渐次传来浮艳轻糜的丝竹声。
正是傍晚,霞光照在她脸上。前代妖女的面容如桃花般艳丽柔和,双眉却渐渐皱起,眉尾斜飞入鬓,锋利如剑。
“你应当瞧明白——这儿的女孩子们,一个个也算可人——但那不过是被框束进各色的模子,天长日久捏造而出。”
“她们不是生来就知道怎么讨人喜欢。剥去精致美丽的壳子,本来的模样,也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小意温柔。”
燕初一双凤眼浸满了寒气,似是在告诫,又似是在试探,“她总有懒怠逢迎的一天,届时,你只怕会后悔。”
佴释之微微含笑。
“若有此日,便是我与阿菱多了一次初相识。人生之喜,何过于斯。”
远处的灯火映在他的双眸,有点点细碎的光亮。
片刻的寂静后。
燕初嗤笑一声,“这些话,只怕阿菱在别处早听腻了。”
说着,目光在佴释之身上扫过,凤眼微眯:“能查到钭白身上,你的确费了心思。但他已然是败者,学他,岂非重蹈覆辙?”
后者颔首应是。
“若只囿于皮相,自然落了下乘。如此伪饰,乃是权宜之计,”他直视燕初,“终有一日。阿菱望向我时,先想到的,不会再是别人。”
燕初听罢。
半晌,方道:“却是我小瞧了你。”
她的面色不冷不热,“既然如此,我等着这天。”
话已至此,懒怠赘言,燕初转过身,引着佴释之穿过合欢宗的山门。
二人行至一座洞府之前,燕初自乾坤袋内挪出几只木箱。打开盖子,其中塞着许多物事。
佴释之盯着一摞半旧书纸上稚嫩的字迹,心下已然明悟。
其后,燕初果然道,“这是阿菱的旧东西,她不知收拣,便落在我这里积灰。近来我要修缮洞府,留着碍事,你拿进去给她吧。”
佴释之看着箱中收纳妥善的玩具器物,并不拆穿。道了谢,坦然收入乾坤袋中。
“我一定转交。”
他如是说着,看向洞府大门:“这是阿菱的住处?为何有许多禁制?”
燕初面色不大自然,“她得知你醒了,闹着要去药王谷。我先前不应允,便和她打了一架……恐怕如今还生着气呢。”
“你自己进去吧。”
撂下这句,也不多呆,解开禁制后,便化作一道流光远遁。
佴释之目送燕初离开。
此人的真正意图,他已隐约有了些想法。只是眼下并非深究的好时机。阿菱近在眼前,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佴释之抬手化出一面水镜,细细地观照自身。
晃动的涟漪掩映之下,镜中人白衣压雪,与往昔别无二致。
这原该最稳妥。
然而——佴释之以手作刀,将长发齐肩斩断。
微凉的发丝从指间流泻而下,未及落地,便化作点点荧光。预先幻化的伪饰,如今看来,或许已经不再需要。
真好。
阿菱对他,也是有情的吧?
——他含着笑,推开洞府之门。
阿菱以情付他。而他该以何物酬答?
以温存?以痴缠?
不,那还不够。
——佴释之自乾坤袋中取出美酒,提在手中,一步一步,向阿菱走去。
他应当以眼睛将她吃下,用血肉包裹描摹。
往昔。现今。而后。
耗尽此生,于腹中供养成珠。
那因她而来的一切光彩与苦痛,都得以在隐秘中独享。
正如此时。
——见了她,他方得餍足。
佴释之微微垂首,漆黑碎发随之下滑,引得西菱伸出手来拨弄。
她呀。
这偏狭之心,若诉诸于口,只怕她会觉得可怖吧?
他注视着怀中之人,仍是温柔地笑。
还好,阿菱尚不知道。
此后许多时日,皆与从前无二。
他陪在阿菱左右,直至预留的后手成熟。
星机阁之人抵达的那天,按凡间节令算,是在初秋。彼时阿菱已带着他将合欢宗各处逛得烂熟,二人便仍在菱花池旁的长廊旁观景。
她与他讲起幼时泛舟采菱的趣事。说到兴处,掐个法诀丢入池中,催熟一片菱角。央他摘了来,晚上做菱粉糕。
他自然无有不应。
新鲜的果实挂在蔓上,通体淡粉而犄角深青,虽然形状古怪,尚得称一句“可人”。
若摘下来……
佴释之以手拣出一枚菱角。那果实离了水,美丽的色泽迅速褪去,继而枯萎,凝实,化作死寂的漆黑。
将其置于掌中,面目狰狞而外壳坚硬。仿佛稍有不慎,便要刺破血肉。
似这般天上地下之别,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呢?
他轻轻收拢五指。
没有关系,每一个她,自己都很喜欢。
佴释之摘净此株所结菱角,将余下的枝蔓,仍旧放还池中。动作之时,指尖触及水面,带起细细的涟漪。
在这短暂的间隙,西菱取出灵讯看过,眉眼间已升腾出森森杀气。
佴释之无声地笑了笑。
阿菱固然对他有些青眼,但若不推一把,她何时才肯直面自己的心意呢?
借着燕初的配合,他们出逃西北。
危难之中,眼前的相守终于重过了千百桩顾虑。对着满园繁花,她点了头。
妖女自云端降下接引之梯,由此,天堑变通途。
他立于阿菱之侧,朝夕共处。虽是遍地荒芜,因得相伴,入目也无尽鲜妍。
尘俗烟火,寻常巷陌。他们隐去名姓,偷得了一场厮守。
——四十年,若为凡间夫妻,已堪白头。
他犹觉不够。
怎么会够呢?
因燕初之死,他已弥合的半身,又将被命运剖去。饥火重燃腹中,岂得餍足。
星机阁?合欢宗?
巴无忌。大自在殿。
镜中血字——天道。
明知是计,他依旧投身而入。
阿菱。阿菱。
中元张灯。香烛纸钱烟火缭绕,盘旋着上达青冥。他合目祝祷,所求仍旧一个阿菱。
奈何高天从不予他降恩。
通缉、截杀,八方而至,到如今,两手空空。
——谁将阿菱自他怀中夺去呢?
——————
哒。
墨汁自久悬的笔尖滴落,惊醒凝滞的思绪。
身前灯火乱摇,佴释之侧目看时,原来是起了风。他搁下笔,起身望向中庭。
满庭梨花因风而起,纷纷扬扬,有如落雪。
夜已经很深了。
佴释之立在门边。庭中梨树经受一场骤风,愈发消减。瘦骨棱棱的枝上只余几点莹白,于漆黑夜色之中,徒劳地辉映着满地落花。
于这个瞬间,近乎先知先觉的。佴释之捡拾到一地浅淡的悲哀。
阿菱,也许不会来了。
七个时辰之前的灵讯,透露了羊舌盖离开星机阁的消息。他能够推算到,师尊是去做了什么,也大概可以猜出,她会如何选择。
她是阿菱。她是妖女。
最初得知她身份的那天,狂喜与绝望,曾经同等地降落在他的双肩。
“妖女是没有心的。”
为那朵小小的明月,他将用尽此生,奔赴一场没有终点的追寻。
幸而阿菱到底给予过他垂怜。
西北小院的四十年相守,如月光般流泻于身。永不熄灭的渴爱之火,因那极短又极长的一段好梦,终于得到宽释。
他仍是痛的。那可以预见的结局,隔着一声遥遥未定的模糊锤音,长久地予他以灼烧。
但他已能忍受。
时至今日,他知晓阿菱的过去,明了她的所爱与所求,理解她的不安和摇摆。于腹中淋漓血肉之间,他已将她蕴养成珠。此后,纵远隔千里万里,亦如照面。
庭中风止,梨花已落尽了,空余伶仃的瘦叶。无端的,他想起在凡间读过的词句。
……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
那亡国的君王,怀着离恨,孤身枯守一座空庭。与他何其相似。
佴释之赤足行至树下,抬手扶住一道细枝。他的长发在身后垂落,漆黑如静默的河流。
——这个春天过去了。
——没有关系。
柔和的灵光自他指尖亮起,缓缓送入梨树之中。藉由道法,流逝的光阴与生机一齐倒转,满地的落花之上、憔悴的病木枝上,再一次萌发出盈白花苞。
——他不是他。
幸而,他比那薄命词人多了一分造化。
故国的梅花早已落尽。而他,还能用一生去追寻阿菱。
那长长、长长的遥望,会牵系在心上人的足迹,连同重开的梨花、连同道旁的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PS:
1、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咸池(嫌迟),明朝是贾(假)日,早放学生归。——[唐] 卜天寿
2、《清平乐别来春半》——[五代] 李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