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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番外一】别来春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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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已经过去大半,佴释之仍旧执拗地守在这座古寺之中。

阿菱的音信,很久不曾传来了。

院中那株病骨支离的梨树,也慢慢摇落了苍白的花。

朱红的墙,明黄的瓦。他的长发留了很久,梳理之时,垂落如漆黑的河流。

一切都与从前相同。

阿菱,为何还不来寻他呢?

佴释之端坐案前,静默地誊抄一卷手札。

其上隐蔽之处,他以朱砂勾画了守护的符篆。虽逾百年,新旧仍与燕初转交之日无异。

书纸的字迹,皆是阿菱亲手写下。他比照着,依样临摹。一笔,一笔,精细入微,分毫不差。

阿菱写下这些时,大约才十余岁。

十余岁的阿菱,是什么样子的?

往返于洞府和训堂的每一日,她心底都在想些什么呢?

佴释之与她相识太晚,永远错过了她野蛮生长的时节。是以那些蓬勃的青春赤诚,他只有从这些稚嫩的字迹之间细细发掘。

“写书俱已了,阿姊莫嫌迟。明朝试炼毕,受戒不推辞。”

佴释之的指尖一顿。

在这行手书的最后,缝隙之中,缀着一行凌乱的小楷。

“酒在书案之下,鞭子我丢掉了。”

“老师不会真的要打我吧?”

手札的字迹模糊起来。

他仿佛真的见到西菱耍赖的样子。必是狡黠地拖住老师的衣袖,花言巧语,撒娇卖痴。对方一旦稍有松动,就欢呼一声,雀跃而去。

真可爱啊。

他不禁莞尔。

再翻一页,是重抄了三遍的课业。

燕初显然不曾心软,潇洒的朱笔在最末处批示:“胆敢贿赂?酒已没收。”

这行字后,潦草地画着一个愤怒的鬼脸。

“可恶,等我下山归来。哼!”

少女懊恼地写下牢骚。

一颦一笑,如在眼前,灵动鲜活。

阿菱。

佴释之按住此页,微微出神。

自分离始,他腹中常有灼烧之痛。

或者更早,从秘境中见到阿菱第一面,这病苦便初现端倪。

如饥,似渴。

不知餍足,无药可救。

——————

一见之后,他做了些什么呢。

——萍水相逢的粉衫女子,他从人海中将她找出。靠近她,了解她出身跟脚、衣食喜好。

若存了心,世上没有寻不到的消息。

三个月,也或许是两个月——他陆陆续续收到许多符讯书册。

她爱囤积。

她爱佳肴。

她爱烈酒入喉。

……

直到某日,他摊开一卷精描细绘的画影。图卷上男子温文端方,只在眉心点着一粒殷红小痣。

合欢宗,钭白。

果然好皮相。

佴释之的眼睫微微一颤,手指握处,折痕渐深。

妖女大多纵情声色,而他揽镜自顾,映出的面容只有苍白寡淡。

是了,他一向是不大招人喜欢的。旁人嬉笑怒骂、宜喜宜嗔,他却是木石撑起枯槁的皮囊。

阿菱……不会喜欢。

幽蓝灵力攀上画布,覆过旁人的影子。灯影乱摇,火光跃动着越燃越大,直至将画轴彻底吞没。

再抬眼时,佴释之对着镜子,慢慢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不差分毫。

做好完全准备,出现在她面前。

他攒下各色灵草丹药,连同绘制的避雷符一同与她寄去。

他出入厨间,将烹煮煎炸,都增减至她最习惯的口味。

他寻遍九州,购来存世的最后十三坛“虞美人”。

……

一年,复一年。

菱花池水,春涨秋消。

转过年,积雪消融。长亭碧波之侧,天光云影之间,那关关而唱的雎鸠,终于等到了一声回应的啼鸣。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陪伴阿菱,并不像预想中那样困难。事先备下的手段,几乎没有派上用场。

他来到她身边,如一团水拥抱另一团水。

不动声色,逐步侵占。自然而然。

而她竟默许了他的靠近。

来者不拒吗?还是……她看他时,也怀着一些相似的情愫呢?

佴释之对着镜子,静静观想。

这副刻意缝制的单薄皮相,能捱多久?

一身白衣,一身白衣。

佴释之并不爱白衣。他生来便无偏好。于衣食起居,从不着心。

可这拓自旁人的一身素白,如今他却也穿得惯了。

佴释之垂眼,长睫遮住漆黑瞳孔。

还能做些什么,教阿菱更开心呢?

还能怎样,教阿菱……更喜欢自己一些呢。

第一次手忙脚乱。

第一次患得患失。

他反复梳理腹中饥火。

古来多少情孽,皆自“痴执”二字中生。牵扯纠缠,落成千里冥渊。漆黑冰冷,鸿毛不浮。

从前他只隔岸冷眼看着,如今却心甘情愿涉水而行,一步一步,泥足深陷。

戒急,用忍。

阿菱已在身边。

有的是时间,将她的一切欲望,都妥善供养。

年与岁迁。星机阁中,佴释之缴纳避雷符的频率和数量渐次上涨。

他平生初次对什么生出热切,尚且不懂得遮掩。

直至一纸训令飞来,良辰好景,波澜陡生。

羊舌盖。

他的师尊,一向厌恶他至深。百余年不曾召见,只怕早将他看做了死人。

这久违的刑笞,还是源自旧恨么?

——佴释之再想不到,此番磋磨,竟是为着阿菱与申屠寿的那段旧事。

要到这木讷弟子罕见的违拗耗尽了师长的耐心,他才能从对方的口中,获悉那荒唐的缘由。

“围绕着妖女的桃色烟霞,必会带来不详的祸端。”

而西菱,正是此届合欢宗妖女中的佼佼者。

以“礼节大义”之名,来干涉这“上不得台面”的儿女小情。

刑堂之内,佴释之缓缓抬头,直视师长的双眼。

羊舌盖面色铁青,“你,还不明白吗!”

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心中无声地冷笑。虽跪于堂下,那脊背却笔直。落在上位者眼中,显出莫名的讥诮。

“弟子此心不改,愿领责罚。”

于是风雨雷霆,齐齐勾动。灵力化作的长鞭,一道道劈落下来。

佴释之不闪不避,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宁和。

——他当然甘之如饴。

若要世人来看,她的确有着许多妖女的通病。

——怎么会是病呢?

在他眼中,阿菱啊,每一处都那样好。

受戒毕,已是黄昏。

佴释之自离刑堂,缓下长阶。暗红濡湿的衣摆擦过石板,留下道道残迹。

若自半空远远看去,倒像蘸着朱砂,在灰白石阶上书成仓促的符篆。浓墨重彩,鲜亮明润。

夕日渐颓,四下寂寥无人,他走了一阵,停在半山歇脚。

寒凉山风过身,薄衫未动,温热的血却顺着指尖淌了下来。

落在地下,极轻的一声细响。

由此,他的思绪顿住,终于得暇观照自身。

……如此狼狈,实在不该。

幸而疗伤的丹药已然起效,残破的经脉之间,灵气逐渐恢复。

佴释之短暂地休息片刻,复又向山下行去。

一路整理衣装、修饰形容。

他去见他的心上人。

到洞府时,已将近入夜。

小院轻窗,一灯如豆。那昏黄光影在幽暗暮色中摇摆,和暖明亮。

此夜西菱问他迟归的缘故,佴释之只道是去绘制符篆——以她的秉性,倘或知晓内情,只怕又暗自愧疚。

而观师长之言行,一时恐难善罢甘休。虽然他对此并不畏惧,却怕羊舌盖会对阿菱发难。

如今的星机阁,实非久居之地。

于受刑的十余日里,做足了准备。随后,佴释之向西菱提出外出游历的邀约。

她欣然应下。

二人得以暂时脱身。

游历途中,西菱说起她的过去。佴释之也终于有机会,向她讲述他们的前缘。

眼前人听罢,讶异之余,多少有些心软。

这也足够了。

每一日,他都能比从前离她更近。焚烧在他心底的烈焰,由此可以稍得救济。

佴释之并不着急,但冥冥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总要拨乱他的布置。

一场古怪的天劫,带来远超常理的漫天雷光。

他几乎以为就要死在此处。

可阿菱救下了他。

那一刻,渴爱的毒焰几要将他焚尽。幸而,随之滋生的无数执念又如涌泉,使焦土回春。

此生最初几十年的记忆,纷纷都褪色至黯淡灰白。唯独心上人惊惧焦急的面容,隔着雷霆,鲜亮清晰得几乎刺目。

阿菱。阿菱。

——他誓要活下去。

伤势沉重,佴释之扛过天劫,只来得及看过西菱一眼,便陷入昏迷。

漫长的黑暗之中,意识沉沉浮浮。奇异的是,他竟还存有对外界的些许感知。

刚开始,有人离他很近。

那是阿菱。她在给他治伤。

后来又添了一个什么东西。镇日聒噪,令人发恼——他忍住了。

阿菱总不会害他。他也想早些醒来,与阿菱说说话。

可是——阿菱,忽然便离开了。

阿菱……为什么舍他而去呢?

黑暗之中,仅存的立足之地骤然塌陷。他一直下坠,下坠,直坠阿鼻。

阿菱。阿菱。

为什么,不要他了。

再醒来时,已是一年之后。人在药王谷,身边却围满了星机阁的修者。

楚介早被这些家伙搅扰得不胜其烦,见他醒了,如蒙大赦。撂下一堆瓶瓶罐罐,就要一走了之。

佴释之拦住楚介。先道过谢,而后引着修者们去了谷外。

他没有算到那场天劫,是以失了先机。好在眼前鹰犬虽众,却未必能够心齐。

只要是凡胎□□,便有逃脱不出的欲望。

分化,拉拢,打压。

这些往日看惯的鬼蜮伎俩,他模仿得并不费力。

费了一些手段,佴释之甩掉追兵。他想要清清静静地去见阿菱。

但在合欢宗的山脚下,燕初拦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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