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七】
困阵之内,风雨渐渐小了。
我应下巴无忌的盟约,却并不打算任他牵着鼻子走。
“巴无忌,你费心布下这困阵,只怕消耗不小吧。”我将那禁术卷轴摄在手中,轻轻摩挲着把玩,“虽说要与你共事,我却实在不想看见你这张假作慈悲的脸。识相些的,便速速撤去阵法,也省得再受刀兵加身之苦。”
“放你离去?”
巴无忌看着我,“太迟了。”
我面色不动,“你又有什么把戏。”
“若非雷霆手段,如何能隔绝天道的窥探呢?”那僧人轻轻一叹,“西菱,莫说是你,便是我这个身外化身,也一样出不去了。
一语惊破梦中人。先前被忽视的疑点骤然浮出。我放出灵识,呼吸间笼住半个后山。待四下搜寻过,握在卷轴上的手便忍不住紧了紧。
“这不是阵法——这是什么?”我含怒不发,“星机阁后山乃是其宗门陵园所在,他们竟肯任你亵渎前贤?”
“星机阁主深明大义,早已派遣弟子将先人遗冢迁走,后山所余不过若干虚陵。大行不顾细谨,只要心意至诚,谈何亵渎。”
“至于此地……”巴无忌声音沙哑,眼底却无波无澜,“乃是我大自在殿半数长老以至宝浮图塔为祭,锻造出的一方‘秘境’。你自入山之始,便已不在修真界内,甚至,不在九州之中。”
随着他声音落下,数百道难言的灵气波动自后山各处涌出,俄而四散开来。其触及之处,那些坍塌陷落的“陵墓”之间,忽而燃起耀眼的晶莹火焰。
异象弥散,虚空中不尽梵音唱响,旋即,又是一声洪钟,千万缕琉璃火焰裹挟着漫山碑石冲天而起,带起道道霞光,呼吸之间各归其位,于高空之中,幻化出一座璀璨威严的金色巨塔。
“佛塔已成,莫再嗔恨。”
巴无忌的虚影已然淡化得几不可见,声音却仍执着地在天地间回荡。
“此处三千塔碑,便是三千场妄念所化的幻境。你投身其内,体悟妙法,待参破个中玄机,即可破塔而出。”
“只是境中凶险万分,稍加不慎,立坠三毒地狱,永不脱身。须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万勿轻慢懈怠。”
“……由幻见真,死地逢生。西菱,去吧。”
他与我念过无数佛偈,皆不似这一句厉害。愣怔之时,那庄重美丽的巨塔却已携万钧之力,向我头顶压来。流光溢彩处,无尽映像次第而生,我仿佛又回到那小院,又听到佴释之与我念诗。于是掌中已酝酿许久的杀招,终究还是不舍得打落。
灵台发烫,千奇百怪的虚影之中,只有佴释之的嗓音依旧清晰:“阿菱,你问这一句么……这也是我想对阿菱说的。”
他温柔地与我念来。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
光怪陆离的幻境层层套落。我强忍头痛,于佛塔坠地的最后刹那,终于忆起了诗的末句。
“——未妨惆怅是清狂。”
后山的奇异动静,实在不能不引起弟子们的惊慌。消息层层上报,很快呈至位于主峰之巅的星机阁大殿。
阁主高坐主位之上,闻言只是抬一抬手,示意那传话的执事弟子在旁稍候。目光却转而投向一旁的客座。
“巴长老,大事可落定否?”
执事弟子毕竟年轻,此次难得面见宗主,不免悄悄抬头向她打量。哪知这一眼看去,心下却大失所望,只觉得这位大人瞧着年岁竟不甚大,只约莫二十来许,长发垂肩,消瘦削薄,那衣着更堪称简朴,全无一点前辈高人当有的风范。
他素来自觉伶俐,眨眼之间,念头已转了好几个来回,到底仍不太甘心,遂又鼓了胆子往上窥探。本意是不为人知,哪料他微微抬眼后,却正好对上一道平静的视线。
啊!
这弟子心里惊叫,却见阁主微笑着,冲他轻轻一颔首。
他脑中仿佛煮沸了粥,晕晕乎乎之中,不由又想到,阁主虽然看起来憔悴,鬓边也有了白发,眼睛却很有神。约莫这就是师长们所说的高人风范。
而且她冲我点头了耶!
弟子喜滋滋地复盘过,顿觉这趟来得不亏,居然得了阁主一个眼神,回头也足以向师弟师妹炫耀。可惜那一旁端坐的两位“贵客”,毕竟不是自家长辈,他却不敢看了。
如此想着,脑袋虽老实地垂了下去,耳朵却还尖尖地高竖着。只听那贵客之一沉声道:“观此灵气波动,想来一切当如谋划。”顿了顿,声音稍稍又和缓些,“楚道友,如今……”
“我既应下,便不会反悔。”那“楚道友”答得干脆,“去准备吧。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处所。”
大殿内气氛极短地凝滞了片刻。短到执事弟子几乎以为那忽来的心悸只是错觉。然而,下一刻,伴随着阁主的声音落下,他的心脏,才彻彻底底狂跳了起来。
“这是自然。”
那素来随和的阁主淡淡开口:“传令下去。即刻封锁山门,一切人等不得擅自出入。举宗上下严阵以待,敢有来犯者,杀无赦。”
三千幻境,是什么样子?
第一世,我生在人间一处小城。
有父有母,有兄弟姐妹,后来又有了丈夫子女。我应景地生老病死。
那应该是很好的。仿佛很久以前,我就是这么盼望过的。
——可是,不对。还有什么东西,不在身边。
我……缺了什么呢?
茫茫然等待着的,无数次想要张口呼唤的,是什么呢。
我在……找什么呢。
这一世,我死在暮春。院中的梨花扑簌簌落了一地。有几片格外执拗,顺着风越过窗格,飘坠在我逐渐冰冷的指间。
第二世,我生在宫廷。
天家无父子,我费尽心机斗败对手,顺理成章继承大统。临朝,理政,收权,御民。我站在至高之处俯视一切。
年与时驰,放眼所及之处,都已熟稔到无趣。我将目光投往更远的地方。除边患,攘四夷,开疆土。我带领我的臣民,夺取他们理应拥有的战利品。这一年海晏河清,仓廪丰实,凡日月所照,无人不称颂我的英明。
那作为君王所应做到的,我尽已履行了。
可我仍不开心。
来自海外的方士向我进献异香。缭绕的烟雾深处,我并未沟通巫鬼,却隐约窥见一道白衣出尘的影子。
是耶?非耶?为何偏偏其来迟?
烟尽香息,我命令方士再来进献,竟只得到了一个误入仙山的故事。重赏之下,十余艘大船扬帆出海。数年的等待后,那新发现的国度里,未寻到半分天人的踪迹。
人力终有尽时,我服金吞玉,拼了命活到高寿,仍未能再见那梦中人哪怕一眼。
这一世,我文治武功,彪炳史册。到山陵崩摧时,天地间纸钱翻飞,举国缟素。可是,可是,那长长的送葬队伍尽头,那空旷地宫里,棺椁之侧,长明灯映照出的,唯有白玉雕像模糊的影子。
第三世,我是千年一遇的修行天才。
测灵根的玉盘在我掌下爆炸,负责招收弟子的长老为了我互扯头花,就连第一仙宗的归隐老祖,不惜劈了闭死关的洞府,冲到万里之外,也要拐我回家。
老祖说,我是她这么多年所见,道心最为坚定的好苗子。
那当然啦!
——我才不会告诉她,自记事起,我每夜都会梦到一个看不清脸的神仙哥哥。
等我破空飞升,我一定亲口告诉他,我超爱他的。
我信心满满,修为一日千里,很快就成为“别人家的弟子”。同辈们都觉得我强得可怕。
成仙。成仙。TM的我要成仙。
我花了三百年冲到大乘巅峰。而后,在大乘巅峰困了九千年。
九千年。
每一日,我都在期盼天劫的雷云。可是,没有。始终没有。
与我同辈的修者早已死尽,后起之秀一代代长成陨落,独我枯守着那座破败山头。颓圮的洞门上,老祖出关时震出的裂缝,已然风蚀成不可弥合的天堑。
老祖也早已老死了。八千年前,她寿数将尽,坐化前将我唤到身边,浑浊的双目含着沉重的悲哀。
天意弄人,她说。怎么会这样呢。
我也想不明白。
老祖死了。与生俱来的梦境在那一夜中断。我却还活着。
他们叫我疯子,妖怪,老不死的。我逐渐忘了梦中人的样子。我记不清他了。
我却还活着。
无病无灾地活着,等一场也许永不会降临的天劫。
这一世,我寿尽而终,抱着剑,老死在坍塌的洞府前。
第四世,我潦倒过了一生。短命,低贱,无亲无友。
第五世,我生来残疾,被父母丢进山坳等死。采药的医者心善,将我捡了回去。
长到五岁,我趁师父不在,第一次拖着拐杖,趔趄着,挪到村尾的河边。往下望的时候,我在油绿色藤毯一般的叶蔓之间,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师父站在我身后,说,回去吧。
我说,好。
这一世,我精研医道,虽未能治好自己天生的残缺,却也济贫拔苦,成为泽被百里的名医。
第六世,我做了公主。不爱富丽闲妆,偏好舞枪弄棒。胡虏犯边,大军节节败退,父兄无计可施,竟打起了割地和亲的主意。
?
你TM。
(消音)
我当晚就混出宫门,女扮男装,投了我在军中做教头的师父。
一路征战。师父沉疴难愈,黯然引退。我失了左臂,再也拉不动长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