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马三年，终于惨胜。

班师回朝，来迎的百姓一脸菜色，麻布衣衫上补丁摞着补丁。我不言不语，心中的暗火却愈燃愈旺。

没人知道那消失的公主去了哪里，只有教头的义子一路攀爬，把持朝纲。

皇族骂我狼子野心，世人对我毁誉参半。我不在乎。我不后悔。

这一世，我身体很差，死得也早。临死前扫清障碍，扶持宗室中选出的聪敏女孩登上了那个位置。她管我叫师父，我应了。我知道她能做得很好。

第七世。

第八世。

……

不知道过去多少轮回。

我打马江湖，路过一片梨园。纷纷扬扬如飞雪一般的落花中，我忽然就想起了一切。

“你教我找得好苦。”

我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荡悠悠飘落的梨花，“原来藏得这么近，就在我的身边。”

无数幻境脱去伪装，现出本相，浓雾之中浮浮沉沉的，是一卷卷泛着金光的功法典籍。

随意摄来一卷，握在手中，我合上了双眼。

人间方一日，塔中已千年。

周身的白雾已淡得几不可见，功法也稀稀落落，不剩几卷。

这一日我无端心悸，睁开眼，便见到身前不远处，浮着一道半透明的影子。

我看了一会儿，认出他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介立在我跟前，还是从前的外貌和打扮：“这是随你心意幻化出的小世界，必然是你先想到小爷，小爷才会来呀。”

“我说，”他歪着头看了看我：“那什么星机阁的小道士，你真就那么喜欢啊？”

我只来得及点了点头，便见他心口豁然显出血淋淋一个大洞。他竟恍若不觉，嬉皮笑脸地摆一摆手，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

楚介，你站住！

我猛然睁开眼。

是幻境？

不。心魔已灭，何来幻境。

是梦境？

不。

修真者不常做梦。何况是这样凶险的梦。

燕初、申屠寿、佴释之、他们先后因我而死——不，楚介，他决不能再出事！

心念一动，功法如水般运转。

我面冷如冰，下一瞬，长剑入手，蓄满了浩瀚灵力，凝作一击，对着眼前的灵障悍然斩下。

半空中短暂地出现了一道狭长的伤口。

剑招与灵障相抵，自我身前，凡剑势波及之处，数十里虚空微微一震。旋即，如红炭落入积雪——那狭长裂缝的边缘，不尽虚空无声崩碎，扭曲的裂片由大到小逐一湮灭，于呼吸之间，化作倾泻的散沙。

至此，浮图塔彻底毁坏。

我抬眼望向天边。那里一半黑云密拢，一半彩霞漫遮，其间偶有雷霆闪动。这样的声势，只可能是什么夺天地之造化的异宝出世了。

与巴无忌相关的异宝……

联系到先前的梦境，我瞳孔骤缩，脚尖一点，虚空随之扭曲，再展开时，人已在劫雷锁定之处。

踩上电痕密布的石台。在我身前，那焦黑的丹鼎前面跌坐着的，不是楚介，又是谁？

“你做了什么？”我的心一个劲往下沉，“他们骗你做了什么？”

“西菱？”

他缓缓回头，“你来啦。”

楚介踉跄着起身，避开我的搀扶，两只手按在丹鼎之上。

“瞧，圣丹，我做到了。”他冲我一笑，眼睛亮亮的，“我比他们都厉害，是不是？”

我心胆俱裂，极力压低了声音哀求：“停下。楚介，快停下。”

他看着我，摇一摇头，结了最后的手印。

丹鼎轰然裂开，一道白虹冲天而起，勾动云霞聚散。旋即，浓郁异香流水一般自残破的鼎炉之内溢出，所过之处死物逢生。眨眼间，遍地是奇花摇曳、芳草萋萋。

楚介咳了两声，微笑着转过身，给我看他手中的东西。

小小一颗，莹润洁白，明珠似的悬浮着。

“拿去。”他道，“可不许再说我小气。”

我浑身颤抖，并不去接。

另一人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收下吧，西菱。”

楚介的身体晃了晃，忽而跌向一旁。我忙上前将他接住。哪怕隔着衣服碰到，也只觉得触手冰寒一片。

分明已是油尽灯枯之像。

他却毫不在意似的，将那圣丹轻轻塞进我手中，“听话，你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有这东西在，也多一分胜算啊。”

我扶住楚介，握着圣丹的手逐渐攥紧。

“巴无忌。”

“这也是你算计好的吗？”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安排别人的命运!”

“巴无忌——巴师父，你好慈悲！”

那人静静站着，默不作声。

我抬起头，盯住他，两道淡红色的泪水自双颊滑下，“你真觉得，自己可以把所有人玩弄在手中吗？”

几乎同时，一声紧促的提醒在半空炸响。

“巴长老，小心。”

晚了。

极细的一道剑芒自我指尖瞬发，须臾划破虚空，穿透巴无忌的眉心，落入数里之外。那残余的劲力，轻描淡写地抹去数重山头。

巴无忌的身形如烟雾般溃散。

我一丝眼神也不施舍，只掐诀定住楚介，三两下扶他坐好，不顾那惊诧的眼神，抬手便将圣丹给他喂了下去。

效果立竿见影。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旋即，无形的漩涡自楚介丹田升起，天地间灵气以此为引，决堤般向他奔涌而来。

鲸吞虎噬，不外如此。

楚介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几息之间，便已恢复了旧日的形貌，丹田满溢，精气完足。

悬着的心方落下，我刚解开定身诀，便见他喘了口气，缓缓睁眼。

“TM的，疼死老子了。”

我不理他，只拣出佴释之留下的乾坤袋，默不作声地翻找。余光里，楚介活动着自己的手脚，一脸惊奇。

“啧，这药效，不愧是老子。”他嘿笑两声，顿了顿，又懊恼起来，拳头往手心上一锤，就往我眼前凑。

“西菱？西菱？哎，你怎么又给我喂回来了？”

他晃来晃去。

我仍不理他，找够了滋补的药材，另拿袋子装好，“啪”地摔到楚介怀里。

“你最好别说话，再张嘴，我把你舌头打上结。”我道，“你在一旁看着。仇，我会报的。但绝对不是窝囊地以自己兄弟的性命为代价。”

“兄弟？”

楚介眼睛倏地一亮：“是哥哥还是弟弟？”

“你是笨蛋吗？”我额角爆起青筋，强压的后怕在此刻转成怒火，“就算不顾惜自己的性命，难道你就没想过，此事一旦外传，会给药王谷弟子带去怎样的灾厄？”

他不说话了，过一会儿，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你当谁都能炼这个丹么……像老子这么有才的，也不是很多啊。”

我不想理他，转过头看向高空。

“我要见星机阁主。”

Ps：

1引用的诗词出自唐代李商隐的《无题·重帏深下莫愁堂》

2皇帝那一世，杂烩了好几位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