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六】
倚着佴释之的墓碑,我做了一个梦。
一时是旧日洞府。我跪在燕初身前,拼命去按那狰狞伤口。而她仰躺在血泊中,红裙凋零,唯独那双不甘的眸子始终长睁。
一时是凡间山野,冲天烈焰吞没房屋,申屠寿望着我,沉默不语。火光愈盛,巨响之后,残余的梁柱燃烧着轰然倒塌,四溅的火星中,幽幽飞起一只碧色萤虫。
一时是西北小院,紫藤花架之下,佴释之与我念诗。念到末句,狂风骤起,他身形如烟雾般散去。而我遍寻不见,两手空空,徒立于满地残花、断壁残垣。
不。
不,不要走。
我挣扎着醒来。衣裳早已被秋雨淋得湿透,却丝毫无暇顾及。
梦中情境如同指间细沙,迅速流逝。我惊惶地发觉,记忆中他的容颜,竟仿佛蒙上一层迷雾,变得不再明晰。连那梦中念于我的情诗,也零零落落,不成章句。
不。佴释之。
先前所说,都是气话——你怎么能让我把你忘了。
诗集……诗集……
匆匆收起怀中木盒,我最后看过那墓碑一眼,脚尖轻点,便向陵园外之外飞掠去。
掠过重重墓碑,瞬息之间,我已身在数里之外。
即将冲出后山的刹那,如落雨击破水面,我撞上一片扭曲的无形涟漪。
是陷阱。
涟漪层层律动,须臾间扩散至整个后山。如一张银丝隐现的蛛网,无穷无尽,细密坚韧。
这样强的困阵,我只在典籍上见过。其声势足以困住大乘后期的修士,定需耗费无数灵宝、不尽苦心。
星机阁——巴无忌!
惊怒交加之下,纵然明知不敌,我仍拔了剑杀向那阵法——含着深怨,几乎是搏命径自攻去,十余道杀招瞬发而出,霎时破空而去,跃迁万米间隔,流星般轰击在星机阁无形阵法之上。
叽!
如飞蛾撞上蛛网,双翅奋力翻振,掀动整张陷阱。那困阵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条条灵力幻化的阵法线条不堪重负、急剧变形
——崩断,恢复,再崩断……
我双目赤红,胸膛急促起伏,目光死死钉在剑招于阵法交锋之处——那里白光大盛,仿佛虚空之海浪起浪涌,正要生出一轮冰冷的太阳。
升起?
落下?
无形的波动愈发汹涌,终于抵达了震颤的巅峰,白光亮到极致,照耀得人双目剧痛、不堪直视。一切灵力凝聚成潮头,重重地打在水面之上。
混乱的风暴之中,我仿佛听到一声细细的碎裂之音。
——然而,下一刻,银色的蛛丝渐渐生长,于千钧一发之际,缓慢地、恶毒地——究竟是缚住了太阳。
潮头扬起,终又衰退,白色的光团由大变小,继而逐渐熄灭。
海面吞没了太阳。
失败了。
不,不能。
怎么能让他们得逞。
我气血翻滚,长发无风乱舞,嗔心恶欲,由是次第滋生。
一念动摇,刹那间,丝丝缕缕的黑雾从灵台涌起,呼吸间随功法运转至丹田,搅得内腑滚烫。偶有一丝逸散到体外,立时勾动天地惊变。
四下悲风骤作,浊岚恶雾自深渊石隙蜿蜒而出,腾至高空,凝成泼墨一般的黑幕,笼罩住整个后山。阴晦之气渐渐弥散,所到之地,但见甘泉腐臭,芳树萎落。
一声惊雷,瘴雨蛮烟泼洒而下,却是坠地即燃,点起遍野幽绿磷火。逢此巨变,万灵瑟索。潇潇一片风雨声中,但闻哀哀猿鸣、啾啾鬼哭。
我红衣赤足,手执长剑,神色癫狂,周身气势却节节攀升。
道又如何。
魔又如何。
天地不容,又如何。
我凌空而立,似喜似悲,嗤嗤而笑。
——“你们这些人啊。”
——“这样无处不在、自始而终的算计与束缚。”
——“着实是,”
——“令人憎恶。”
我倦厌地垂下眼帘,正待一剑挥出,了结此阵。蓦然,天地之间,无尽凄风苦雨之中,悠悠响起一道钟声。
我忽有所觉,微微侧头,看向灵阵一处结点。目光所落的地方,那片阵线微微扭曲,逐渐浮现出一道披着僧衣的虚影。
“巴无忌。”
我轻轻冷笑,“这一次,你又想算计什么呢。”
巴无忌缓缓抬眼,目光古井无波:“你不该醒得如此之快。”
“不该?”我盯着他,“那么,在你的预想中,我此时应该是怎么样——追悔?消沉?懦弱地退缩、任由仇人耀武扬威?”
他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西菱,停下吧。”
他道:“自甘堕落,坠入魔道,只会教佴道友百年心血尽付东流。”
“你竟还敢提起他。”
我怒极,盯着他,从牙缝中挤出字来,“佴释之抛却一条命,是要我活下去——却不是要我忍气吞声、任你宰割!”
我满腔杀意沸腾,只待宣泄。丹田蓄满灵力,正要一剑斩出,却听他道:“若我说,佴道友还有活转之机呢?”
我顿觉呼吸一窒,旋即森然冷笑。
“又准备拿什么所谓圣丹来糊弄我么。”
久悬的一剑悍然斩下,挟浩荡气势,瞬间将那虚影淹没,“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
伴随着呼啸般尖锐的破空之声,阵法之内天地微微一震。俄而,毁灭性的无形波动横斩而过,所经之地,如断云割雾,千丈青峰也拦腰消融去。呼吸之间,残余的山顶轰然坠落。残碑陵砖、巨木断枝、万斤碎石,皆似陨星落雨般争先砸下。
一时间,地崩山摧,烟尘四起,其声其势,真如天谴。
高空之上,我御风而立,灵识自后山百里之内迅速扫过,手中挽个剑花,仍作戒备之状。
——云收雨散,余劲渐消。我看到一张完好的银丝阵网。而巴无忌的虚影,又在阵前缓缓凝成。
果然。
我眯一眯眼:“大乘后期——此前你一直在隐藏境界。”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在修为上,我不曾欺瞒你。”
隔着数百丈距离,我看到巴无忌的额心似有淡金色印记浮现。终于,他轻声道:“佛子圆寂之前,已将一生修为传授于我。”
“传你修为?”
一阵愕然之后,我痛快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