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你修为——亏你说得出口!修为乃立身之本,你诱骗佛子传功,何异于弑杀亲师?”
“你也有今日——哈!巴无忌,你也有今日!”
“窃夺他人修为,你休想熬过下一次天劫——巴无忌,我等着看你的死期!”
法阵内回荡着我肆意的笑声。巴无忌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西菱,很久以前,我曾经为你测算过。那时你前路顺遂,是直上仙天的命格。直到药王谷之事后,我再起卦,便扑朔迷离,不得结果——彼时彼刻,你正与佴释之一处。”
“到后来,你与他结得魂契,行迹复可为人占卜,可显出的命轨却是……邪魔。”
“邪魔者,九州四海共击之。西菱,彼时彼刻,是天不容你。”
“可是,为什么呢?”
“以你气运之盛,怎么会沦为弃子?”
“玄理倒反,天机错乱,又是谁之故?”
他缓缓道出,字字尖锐:“每每诸事反常,佴释之皆在你身侧。”
“你与他同渡雷劫而不致天怒,他服洗髓丹而不改根骨。西菱,你是不同的。他也是不同的。”
我蓦然想起那日合欢宗大殿之上,萧绍指着佴释之,与我所说的话。
——西菱,你是不同的。不仅因为,你本该接替我坐在这里。还因为,你将他找了回来——几万年了。你是第一个。
“西菱,你是被选中的。”
隔着漫长时空,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在我耳边响起。我有些想笑,眼眶却酸的厉害。
“事到如今,佴释之与你的牵连,你应当明白了。”巴无忌说。
是,都明白了。
佴释之大我四十八岁,我出生那年,正是佴释之自一个空壳活转回来那年。我发出第一声啼哭,他方睁开双眼。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天下人皆知渡劫不可插手,偏我干涉了佴释之的命轨却还毫发无损。早些年我若与他一处,纵是星机阁长老也难窥探半分。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呢。
不过是因为,我与他从来出自一身。
如此而已。
一切伊始,天道摆下棋局。无尽光阴之中,阵线撕扯之间,芸芸众生随损随填。十万年过去,祂挑挑拣拣,选中了某颗石坯。细细雕磨,刀劈斧凿,到收手时,佴释之是被琢去的“废料”,我作了任人拿捏的棋子。
他原应当死去的。一丝魂魄,无所依凭,早该随风而散。万幸。万幸数百年前,星机阁中,有人一念成善,采来魂果,施予那生来失魂的婴孩一线生机。
然而出自同情的施舍终究不能长久。一个孤儿,迟缓木讷,无知无觉。四时风雨都向那空白的躯壳上落墨,由是描摹出残缺的影子。不言不语,不悲不笑,空抱着一副极差的资质——多么庆幸,他竟在摔打中活了下来。而命运轮转,于那年那日,阴差阳错的,我与他踏入同一个秘境。
彼时,他不知我,我不识他。
我只当是做了一个梦。
——怎么会是梦呢。此后,他与我携手走过漫漫岁月、重重青山。多少晨窗暮烛,两心相照时,也惊诧彼此无一不契合、无一不停妥。
冬寒暑暖,执手并肩,每一眼都真真切切。怎么会是梦呢?
——分明是辗转反侧、求之念之的心上人。
奈何从来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燕巢幕上,露垂悬丝。我与佴释之万万分侥幸才能遇上的缘分,到底有中断的一天。兜兜转转,竟重回原地。
我受人算计,他化灰化烟。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与他就要任人摆布,沦为野心与阴谋的垫脚石。
“被选中,又怎么样呢。”
“难道是我叫你们选我的吗?”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我盯着巴无忌,“那也是我要做的。”
“以前的债,我会亲手一笔一笔讨回来。就从你开始。”
“出招吧,巴无忌。”横剑身前,我寒声道:“从前你答应我,要护他周全——可他死了。”
“你该给我一个交代。”
大阵之内邪风横肆,巴无忌看着我,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佴道友应劫而死,的确是我从中促成。你心生怨恨,也理所应当。”
“既然你要交代,”他说,“西菱,我为你参谋两条路。”
他翻手取出一副卷轴,以灵力摄取着,送到我身前。“这就是你一直搜寻的东西。”巴无忌目光仍旧平淡,“以你真正入魔后的修为,用上这禁术,遍天下无人是你一合之敌。用上它,你可以杀尽一切你恨着的东西。你甚至可以让此世的所有生灵都为佴释之陪葬。”
“而后——你力竭而亡,连带着他一同死去——再无回转。”
他与我对视。
“或者。”
“你还有另一条路。”
“西菱,你可曾想过。为何成仙之人,不论今古,渡劫之后,立时便要破空飞升,一刻也难停留?”
“天道既然界定这规则,定有其图谋之处。”
他眉间金印忽隐忽现,手中佛珠缓缓碾转:“譬如凡人畜牧,养于圈舍。其中若有健硕者,必取而杀之,以除不驯之患。推此及彼,其理一也,无有二致。纵然大乘修者,纵然剑尊魔主,也不过是羊圈中更健硕的几只。而其下修者凡夫,大约更与蝼蚁相类。仅仅任之宰割践踏罢了。”
“如是十万年来,阴云密拢,众生蒙昧,苦不堪言。幸而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无数驶向灭亡的星轨之中,亿万斯年血渍浸透的砧板之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变数,那便是你。”
“西菱,你生来殊异。合身为器,为造物,为恶果,为解渴之鸩,为囚笼之匙。天道予你权柄,你比所有人都更接近于‘中枢’。但这绝非好心,赊来的总要偿还。而那利钱,于你成为合欢宗“妖女”的路上,已经交出了一部分。我想,你大约交得并不甘心。”
“素闻贵宗弟子不论男女,皆自幼修持风月宝鉴。此物神鬼莫测,遂有“仙器”之称。世人常误为笑谈,我却以为并非如此——历数往日种种,无论福祸,多与此镜相关,足见其威能。从前我亦有幸借得宝镜,奉于佛子参详,由此得知其中厉害。”
“邪镜之为祸也,化身千万,惑乱上下。侦听四海,窥察九州,实为合欢宗之一大鹰犬,天道之一大猎具。是以,若举大业,则风月宝鉴不可不破。欲扫妖霭,必自此物始。”
“而今汤镬将沸,怨气蒸腾,乃十万年之未有之变局。若能乘势而上,自当事半功倍。”巴无忌始终看着我,“佴道友之死,尘埃已定。若要他的死不白费,只有眼下这个机会。”
“也许你觉得我妄作诳语,害他无端送命。但佴道友岂是愚蠢之人?他之所以甘愿赴死,一来,是为了验明以上猜想,二来,是为了续你的前路。”
“西菱,数十年前,你曾遍寻经籍,想要剔除合欢宗功法,改修其他,却始终不得——彼时你魂魄不全,自然无法改修。佴道友此举,意在毁弃躯壳,而残魂借魂契牵引之力,重归你身。由此,你二人魂魄圆融,禀赋绝伦,重登大乘,指日可待。”
“届时鱼跃鸢飞,无所桎梏,辅以超绝之力,摧天柱,换乾坤,自然不在话下。妖雾既扫,仙途重接,来日朝登玉京,破空而去,以天人之莫测手段,凝魂聚魄,或可再期。”
巴无忌眉间的金印愈发鲜艳,唇色倒渐渐苍白。似乎不堪重负,眼神却依旧冷得像铁。
“此间利害,我俱已说清,”他道,“是逞一时之快,仅仅杀了眼前的仇人。还是暂退一步,待脱胎换骨后,亲自了结祸首。”
“端看你怎么选择。”
他不再说话,投射进大阵的虚影也变得黯淡。我将目光收回,只盯着身前那记录着禁术的卷轴,耳边风声又起,似催促,又似尖声哭啸。
西菱,西菱,西菱……
——西菱。
——挥刀吧。
——向更弱者,或是,始作俑者。
我忽而冷笑一声,微微抬头,向上望去。
天哉。天哉。
巍巍高天。
我已是伶仃一人,如何不敢与天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