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骤消,我猝然回头,但见一名俊雅青年,着素白道袍,人在十丈外,向我遥遥一礼。
碍事。
我瞥过昌行满一眼,冷声喝问:“你是何人?”
“师娘容禀,”那人传音过来,语调和缓,似曾相识,“弟子佴持,遵从师尊遗命,在此迎候。”
佴持?
他?
我眼眶一酸,手中力道顿失,再举不动刀兵。
是佴持,佴释之的弟子。
二百余年,实在太久,久到曾经的小童子,都已长大成人。
“你……”我只觉额角疼得厉害,勉强开口,嗓音却直发颤,“你师尊他……是怎么说的?”
佴持恭谨道:“请师娘随我来。”
我下意识上前两步,旋即又顿住,手执利刃,并不回头,背对着昌行满,轻声道:“那是你的职责。我不杀你。”
“你走吧。”
说罢,收了剑,脚尖一点,向佴持所在之处掠去。
耳边流动的风声里,隐隐传来一声“保重。”
我咬紧牙关,并不回头。
我在佴释之的洞府里,拿到了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那是一个檀木盒子。
佴持道:“约是数十年前,师尊将此物托付给我,说是有一日……师娘会来,便亲手交到您手上。”
我哑声道:“辛苦你了。”
佴持轻轻摇头,只道“不敢”,停了片刻,又道:“您……节哀。”他行过一礼,缓步离开。
房间内便只剩下我一人。
檀木盒轻轻巧巧,抱在怀中,如笼着一团云雾,似乎触之即碎。我分明已经摸上盒子的锁扣,即将开启的刹那,指尖却如碰到火炭一般,骤然回缩。
巨大的恐慌将我淹没。
不,我不能。
若这就是佴释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我不能,我岂能——我岂能接受,他真的死了,而我立在这里,捧着他的——遗物。
我怎么,能忍心呢。
夜已极深,虚室冷寂,我缩在床脚,枯熬着两只血丝满布的眼,与几案上的木盒对峙。窗外渐起滴沥之声,寒气入户,依稀是落了秋雨。
佴释之……
我灵台混沌,昏昏沉沉,恍惚间,似见一熟悉身影,披着白衣缓步入门,至床边,俯下身来。黑发倾泻而下,触到我的脸,微凉。
“别哭……”
他道,“我会在你身边。”
轻轻一声,残漏落尽。
我骤然睁眼,周遭空旷如旧,并不曾有什么故人。
是梦。
是梦……
面上湿滑一片,我枯坐许久,终究起身下床,赤着脚行到几案之前,拿起木盒,轻轻打开它。
入目是一叠泛黄的书纸。
我就着长案坐下,小心取出一页,从头读起。
“乾元秘境,烟粉衣衫,合欢宗。”
“她是谁。”
……
“原来她叫西菱。”
“西菱。西菱。西菱……阿菱。”
……
“钭白?呵。”
……
春三月,访合欢宗,不遇。
……
菱花池满。阿菱。
……
书信寄出已有月余,不复
……
中秋,访合欢宗,不遇。
……
是申屠师兄。
……
为何我不可以。
……
戒急,用忍。
……
闺中密友。燕初。未可轻信。
……
阿菱。阿菱。阿菱。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
徐徐图之。
……
申屠寿。
阿菱,若有一日,我亦入魔,你也会如此待我吗。
……
师尊阻我。为何阻我?
师尊……不该阻我。
……
她把阿菱送到我身边。
是为了萧绍?
不。
……
佴持。
这孩子兼似你我,阿菱,你会喜欢他吗?
……
星机阁不宜久留。
可拟游历之事,借以脱身。
……
雷劫古怪。
可是,阿菱,见你忧心,为何我却生出欢喜。
……
阿菱阿菱阿菱。
我怎么会放手。
……
师尊拟下缉杀令。
阿菱有难。
……
借燕初之力,以计脱身。
阿菱,莫怕,我会在你身边。
……
西北。
阿菱,你会喜欢吗?
你会……愿意吗?
……
平生宿愿,终于得偿。
阿菱。
阿菱。
阿菱。
……
合欢宗生变。燕初陨逝,是谁所为?
大自在殿涉足其中,有何图谋。
镜字。
“天道。”
所意何在?
……
我的手骤然一顿。
“天道,所意何在。”
——那血字只我与燕初识得,他是如何得知?
疑窦既生,再向下看时,便不由加快些许。
良久,佴释之的笔录悉皆被我读过取出,木盒中空空荡荡,只余三样物事。
当中一件,是叠着的几张书纸。年日稍浅,墨迹犹新。
我忍住泪,轻轻将其展开。
阿菱吾妻。
料得启书之日,余身已殒。
此躯沦没,非有戕陷,乃百余年筹画中事。愿勿惊怒,更祈一恕。
想余生年六百,自与卿两相情定,宿昔恩爱,的是眷眷难离。画眉镜中,执手窗前,此固你我之愿,疏割鸾俦,拆却凤侣,亦有情人之大不忍。孰料天意险毒,连降重劫,前路微渺,步步阱牢。含悲忍泪而故有此为,所求所念,唯在挚爱卿卿无虞。
吾尝窃思离乱肇始,当于游历渡劫一事。然按其根由,终难出合欢邪宗之原祸。盖云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而亵媾旧弊,积逾万年。罗围屏覆,竟成熔炉之势。煎熬四海,劫罨九州。错节盘根,流毒之至。微高天之力,必不及此。
流光已矣,逝者不追。既往诸因,几成宿业。或云事之所施,必有所营。奈何凡心蔽目,红尘遮眼,算天道之图,遂如雾罩霭笼,实不能得。及至佛殿试法,燕初死难,镜字遗泽,烈烈昭昭。是方云开月明,水落石显。其所以谋者,在挟妖镜以辖群女,而以群女制天下之修士也。会当彼时,方知此天地无一处不为桎梏,此苍生无一人不遭谋害。论天道之计,实可谓深矣。然而人为万物之长,性灵自由。虽身居俎瓮,安肯唯其鱼肉?况余之宿业,独务阿菱一身。休戚生死,岂得委人。既加逼迫,便为仇雠,虽摧青苍而决冥渊,亦必戮之。
长天漫漫,大道渺渺,且为之奈何!吾闻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乃知树德务滋,除恶务本。欲覆邪宗,必讨其主。非如此则不足尽灭焉。是故绍先续亡,舍身验道,勘破迷因,存遗后人。遂以重开鸿蒙,再辟六合。尽扫囹圄,复归逍遥。
检点平生之志,不愿九州千岁之功业,唯念西北小院一进,与形影相随阿菱一人。争奈冥冥之中,竟有天定。虽意深情笃,相与共处,原不过四纪之数。旧誓前约,终难成行。南疆流萤,怆然空许。灵璧游鸢,可怜枉待。述之诉之,实其悲哉。
嗟夫。今长生路断,仙途难接。此世厮守,业已尽矣。冥渊逾近,愧违同归之订。鸳梦弥杳,惭负白首之盟。诸境入幻,万象成空。闻莺春晓,徒老漫山芳树。照月秋夕,忍销一阶湿桐。
呜呼!天数无常,造化难测。虽素习星机,岂可轻度。今世之交犹可预,后身之逢不可期。然而幸得情笃,安肯陌路?且兼寒砧岁晚,玉漏更长。枝抛残碧,瓦镀新霜。竟夕已黯然,况今长决绝。青锋始铸,惊霆和刀光齐至。衔枚独往,幽恨并血泪同滋。
愁阻忧遏,且搁寸管。料阿菱明我意乎?红炉绿蚁,吾不能对案斟酒矣。朝花暮月,四时风露,又孰与卿卿同看?足掠苍山,目断飞鸿,每加思忖,焉不痛彻。
然而眼前诸务,兹体事大,又兼利害攸关,非异人可任。所以怀痛去汝者,实万万不得已之为。今虽与伊离分,身没于劫雷之下,魂魄必相随左右。是二灵复归一体,以尽余万千牵怀之心,而全汝洗濯夙仇之志也。盖草木失时,当舍坠绿落红,以养后荣。但望卿卿早收哀切,勿以余死为悲。宜加振奋,再修德行,以致更张神器,廓清乾坤。中途踽踽,且须恒忍,莫悼余之不至也。异日拨雪寻春,烧灯续昼,乃使四海九州幽而复明。余虽无觉,亦当与卿卿快然并喜也。
阿菱卿卿,知我心哉?阿菱卿卿,汝其勿悲!
书罢泣涕,不胜潸然。
…………
我在佴释之的洞府中复又待了许久,离开时,门外石阶之下,已积了满地黄叶。
他是应劫而死,未有遗骨,只余一座空冢。
我孤身去了后山。
山路长长,云遮雾绕。我到陵园之时,早有人一袭僧衣,披了满肩湿冷秋露,半跏趺坐于古墓荒碑之前。
他手中佛珠捻动。
嗒。
嗒。
“巴无忌。”
我轻声道:“我真该杀了你。”
注:
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国语》
树德务滋,除恶务本。——《尚书》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宋,毛滂《踏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