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没办法。
道侣讲话这么甜,实在是没办法。
魔域上空,飞舟寥寥。
我躺在佴释之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头发。
天边一道灵光掠过,有人御风而来,追在飞舟一侧。我探头出去一看,乐了。
唷。
大师,你也来魔域兜风呀?
我招呼他过来坐。巴无忌合十一礼,施施然上了飞舟。
“实在有缘。小僧受旧友之托,来这毒花之海,寻一味稀奇灵根入药。”
佴释之沏好一壶清茶,我接过来,为来客倒上一杯:“那你找到了吗?”
他看过佴释之一眼,低声言谢,又摇摇头,道了一声“尚未”。
哎?那不正好?
我笑眯眯唤了一声佴释之。
他一怔,似是才回过神来,茫茫然看了我一眼。
想什么呢。
我与他打个眼色。
佴释之心领神会,目光中流出几分无奈,转而向巴无忌道:“既然如此,道友不妨与我二人同行?西菱与我来此地界已有些时日,对这里的药草倒还认得几许。”
巴无忌微笑应下:“那便再好不过了。”
我见事成,心中自然欢喜,遂利索开了乾坤袋,取出七八坛平日积下的好酒,正待启封喝个痛快,却见佴释之也破天荒搬了坛酒上案。
“阿菱,今日当饮这一坛。”
说话间,他已拍碎了坛口泥封,清冽洌的熟悉酒香刚到鼻尖,我的眼睛就亮起来。
是它是它是它!
手比脑袋更快,呼吸间,先前美酒皆被甩到桌角。我独独把那后来的一坛抱在怀中。
“我只当没有了呢,原来你还放了一坛,”我喜不自胜,乐滋滋挪出最喜欢的一套玉酒具,一面摆放,一面笑着嗔他,“怎么现在才拿出来?可想死我了。”
佴释之便垂眸一笑。
“此物得来不易,我也只剩这最后一坛,自然要留之以待佳时。今日既是他乡逢友,又有良辰好景,当浮一大白。”
“哟。”我转过头冲巴无忌笑道,“听听,不是你来,他还不肯让我喝呢。小师父可得多饮几杯,杀一杀他这气焰。”
巴无忌却款语谢绝:“出家之人,哪里饮得?”
我一愣。
有这样的说法?
“修道者不拘于俗律,便饮一二杯,也无伤大雅罢。况且这着实是好酒,小师父果然不尝?”
巴无忌只是淡笑摇头。
“好罢,”我饮了一口,“看来今日,只得是我与他二人同醉了。”
佴释之正低眉弄酒,闻言,望一望我,眸光尽是潋滟。他道:“酒令大如军令。阿菱有言,岂敢不从?”
淡淡一声,消散在氤氲的云雾间。
既应了帮人采药,接下来二几日,我便尽心尽力找寻——也难怪巴无忌要亲自来这毒花之海,他要的那东西既偏且怪,搁在别处,还真不一定能买到。
索性我难得有个闲工夫,又存了意,要借此报答巴无忌一二。如此卯足了劲采收,三五日下来,倒也找个七七八八。
胜利有望。我正要再接再厉,结了此事。不想却收到一封极要紧的灵讯来。
那是楚介发于我,说药王谷中,流出了圣丹的下落。
大喜过望,我转头就要与佴释之分享这消息,却在瞧见他与巴无忌手谈残棋之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嗐,事还没办完呢。
——可那是圣丹,多少年才见一次踪影,若是就此错过,我也实在不能甘心。
跃上飞舟,我把此事同二人讲明。
巴无忌只说无碍,教我速速寻丹要紧。
我心下感激,却也有些不大好意思。正踌躇时,却听佴释之温声道:“阿菱,你只管去,此处我来替你周全。”
想想,这倒也是个办法。反正我们道侣一体,谁来帮巴无忌不是帮。
可念头一转,又有些放不下心:“你一个人……”
“道友自去便是,小僧初来魔域,尚须劳烦佴道友引路呢。”
好和尚,真是体贴!
大恩不言谢,来日必报。
话至此处,我抛却全部顾虑。也实在是心焦似焚,不容多思,临行,便只来得及嘱咐了一句:“你忙完之后便回家,等我拿到圣丹,就来见你。”
他轻轻应下,笑得好看又温柔。
追星赶月,日夜兼程,灵剑几乎要被我摧出火星。一路不敢稍歇,从魔域赶到药王谷外,我只花了短短三天。
匆匆按下云端,楚介迎上来,面色却不算好看。
“你来晚了。”
“圣丹已经被人买走。”
我心下咯噔一声。
“何时的事?我不是已经递了名帖,求他晚几日再卖吗?难道他嫌我身份,不肯迁就?”
“只在刚刚。”
楚介语中含愧:“西菱,实在对你不住。若我还是药王谷弟子,必能央求长老,为你拖延几日。可今非昔比,圣丹又着实珍异。想买的人太多了,实在拦不过来——盏茶之前,谷里传出消息,圣丹已被买主带走了。”
如坠冰窟。
我僵立原地,手凉脚凉,却仍不肯死心:“圣丹真没有第二枚?既得其物,必有丹方,理应可以再炼。你为我引见那长老,我要当面求他——”
“只此一颗,”楚介打断我,脸色发灰,声音低弱,“西菱,你知道的。那是圣丹——活死人,肉白骨,逆天而行,岂会轻松?谷内已有六七百年无人敢炼。为了得这一颗,师叔闭了两百年的死关。如今圣丹已经卖出,实在是……差了缘分。”
“我知道你想要,但能教师叔匆匆卖出,那买主定是给了不能拒绝的条件——他肯出这么大血,怎会甘心放手。西菱,来日方长,这一次便认了吧。”
“若我偏不肯认呢?”
我心底发冷,灵台却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你也说了,圣丹无人敢炼。错过今遭,焉知要等到何日?”
“圣丹虽被买走,但也只是从一个人手里,到了另一个人手里。在它被用掉之前,我都还有机会。楚介,我只问你一句:那枚圣丹,你可亲眼看过,是真或是不真?”
楚介一声苦笑,别过头去:“今时不同往日,我已被驱逐出谷,此等重宝,又如何能近身?”
我深皱眉头,片刻,咬咬牙,拿定主意:“药王谷家大业大,定不会弄个假货自砸招牌。不管怎样,我必要争上一争。”
“你待如何——”楚介悚然变色,紧盯着我,“西菱,莫要冲动!你如今境况——”
轰然四五声接连巨响,东南方忽而传来强悍的灵气余波。
我眼睛一亮。
如此关头,谁闲的没事在药王谷门口撒野?必是有人捕捉到了风声,在那买家归路之中设伏劫宝。
不及多想,我肃容向楚介交代:“此番无论结果如何,皆是我一人所为。你便呆在此处,顾好自己,莫要牵涉其中。”说罢,匆匆塞给他几件防御法宝,不等回答,便御剑向那事发处赶去。
俗话说,人倒霉时,喝凉水也要塞牙。我已是极力而行,哪知赶到之时,仍然只剩个残局。
——那废墟上躺着,生死不知的,看气息是个大乘修士。旁边瑟瑟发抖一锦衣白脸,约莫便是那遭了劫道的倒霉苦主。
待展眼再看劫匪,嚯,三个大乘期。
大手笔。
我早已执剑在手,当下凌空一击,直将那为首的凶徒去路钉死。
“哪里去!”
灵气爆卷而开,须臾间刮平两三座山头。无需多言,我大开大合,与那匪人厮杀起来。
敌众我寡,周旋不易。饶是如此,攻防之间,犹要不时抽心出去,撇下数座灵阵,将那老残少弱二人牢牢护住。
“原来是你,”匪首的声音传来,低平干涩,难辨雌雄,“妖女,你不在魔域陪你那相好,怎么来此趟这浑水?不若就此收手,来日正气盟猎魔之时,我等也可留上几分情面。”
此言一落,地上躺着的草包纨绔登时急了:“前辈——前辈——莫要听他蛊惑,若能救下圣丹,某愿以客卿之位相谢——”
说话间,我挡下数击,沉声喝道:“好东西谁不喜欢,少唧唧歪歪。圣丹我要定了!”
草包:“啊?”
匪首哼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当下灵力骤动,便又是数道狠招杀至。
我一一将其击退,正续足了灵力预备回攻,却见余下二匪忽地灵力暴涨,一前一后夹击而来。
他爹的。挺能藏拙啊。
再看那匪首,果然身影一迅,已向场外遁去。
——圣丹必藏于其身,我岂能让他走脱?
待要追去,二匪攻势却到眼前,只得出招应对。风云激荡,山峦摧崩。数息间又斗了几十来回。
眼看着周遭隐隐已有闲人围来,而遁逃者踪迹已远,我心知再不能任其拖延。当下杀意一狠,拼着受了几招,硬将一匪重创于剑下。
“圣丹我势在必得,若执意相阻,他便是镜鉴!”
觑了一眼余下那匪徒,“君之阻我,不过奉令行事。而任务与性命修为孰轻孰重,还是要好好掂量掂量。”
再不多言。我御剑而起,向远空追去。而身后果然无人追来。
飞云掣电,一瞬千里。我吞了几枚丹药,御剑掠过无数山峦,终于又瞧见了目标的踪影。
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也被人劫下。
昏天黑地,飞沙走石。我冷眼旁观那匪首被人连连击退,痛快之余,心中也不免凛然。
此人是谁?这么能打,恐怕要有大乘后期。
如此修为的存在,放到整个修真界也该有名有姓、稳坐高台,眼下却藏头藏尾,做起黑吃黑的行径。
只怕今日不能善了。
思索间,胜败已定。我瞅准那匪首交出个禁制重锁的盒子,便飞身而下。
“好歹交手一场,你给别人,倒不如给我呢。”
他自不会被我三言两语说动,闻言,只是冷笑数声,一拂袖,便御风而去。
“这么不禁逗,真是古板。”
我笑眯眯收回目光,望着场中沉默肃立的人,好声好气开口,“道友,打个商量呗——别紧张,我是文雅人,不跟他一样——只是嘛,像咱们这样的人,真要打起来,难免泄露根底。若因此叫外人窥破了行藏,反而不美。”
“更何况圣丹效用闻者皆知,来日有人死而复生,又能瞒得过谁去?依我看,这圣丹毕竟有主,还是堂堂正正求来,才最妥帖。”
我诚恳极了,可惜春风总吹不动铁石。他眼皮也不见眨一下,就出招向我攻来。
没办法。只好奉陪。
我的预感是真的,这人真的不好应付。与他只打了三盏茶时候,便毁坏山林无数。
古木迸作灰芥,险峰夷为沟壑。我与他各自皆挂了些伤,谁也不能把对方拿下。
好奇怪,如此难缠的人,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
不能再拖了,迟则生变。
于攻伐的间隙,我勉强笑道:“道友,打了许久,你累不累?我是真的非常非常想要这圣丹,你若不是玩命想要,就让给我呗?我承你一个情,真的。”
他无动于衷。
我于是收起了笑。
真讨厌,又要拼命。回头佴释之若见了伤口,又要为我难过。
我咽了一直藏在舌底的丹药,提剑而前。
……
我赢了。
他大概不太见过这样以命搏命的打法。我猜测他约莫是凌霄宗之类法修宗门里不怎么出山的长老,因养尊处优太久,反而消磨了血性。
不算漫长的厮杀中,我几乎削下他整个左臂——以肩上透光的血洞和三四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代价。
可以想见,哪怕是在战斗结束后,立即将其上附着的煞气祛除干净,我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等待它的弥合。
无论如何,我赢了。
那修士率先收起了他的武器。这是认输的象征。他后退到一块山石边,取出盒子放好,警惕地望了望我,随即离去。
我没有拦他。
我认出其上的禁制气息。是这个盒子,没有错。我忍不住要笑。
——笑意僵在唇边。巨大的疼痛自心口传来。
是谁?
无声无息,偷袭了我。
瞬发的杀招从掌心甩向身后,我捂住心口,灵识在震耳的轰鸣声中疯狂搜寻。
谁偷袭了我?他/她在何处?
我没有发现任何人。连那盒子,也安安稳稳呆在山石之上。可我的心口仍在痛,很痛,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面钻。
什么自我眼中落下来?
落在手上。清的,是我的泪。
什么自我嘴角溢出来?
落在地上。浊的,是我的血。
我在无底的惶然中,忽然明白了我疼痛的来由。
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盏命灯。
熄灭的。
是佴释之的命灯。
我死死盯着它看。命灯灭了,佴释之死了。
他怎么能死?
我还没有把圣丹带去给他看。他说过要在家里等我的!
是了。圣丹。
是了,圣丹。
九转还魂丹。
我爬起身,顾不得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扑到山石之前,将那盒子牢牢抓住。
禁制繁复。
我睁着两只泛红的眼,死咬着牙,一层一层将其剥开。
四周静极了。
我脊背上的汗一层一层浸透,山风吹过,冷得发抖。全身上下只剩心口还热,却像是有刀子在来回抽拉,疼得喘不过气。
圣丹啊。
圣丹。
最后一层禁制,我徒手生生掰开。喀,屏障破碎。盒子的真容显出来。
我喉头哽了哽。
怀抱着一盏熄灭的灯,我打开它。
哈。
空的。
木盒从我的指尖摔落,滚过沾满了灰土和斑斑血痕的袖袍,跌入尘埃。
什么兢兢业业。
什么百年筹谋。
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