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二】
好花好酒,美人在伴,自是沉醉不知归路。
我与佴释之待了三天,肩并肩,将灵壁小城一一看遍,终于不得不依依惜别。
临走时,我却想起一事,忙又回了身,仔细嘱咐他好生修行。我不能精进,是功法之累,实属无奈。而佴释之却无此等忧虑。
修行之人,到底是以境界为本。我虽不求他战力超群,但若能趁着这难得的安闲突破一二,也是桩畅快事。
他含笑应好,温如白玉的面上,不见丝毫异样。
——后来的很多年月里,我都想回到那个时刻,狠狠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说什么不好,偏提那个!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佴释之答应的那么爽快,转眼却给我整了个大的。
他——
他tm的——
入魔了!
我本来勤勤恳恳做着任务,忽然接收到这噩耗,几乎脑袋都要炸开。
佴释之?
他?
入魔?
佴释之怎么会入魔?他那样温柔的好性子!
——陡然,我收了声。
仅在数十年之前,佴释之就曾先后两次对我身边之人痛下杀手。更远一些,我想起羊舌盖最初找上门时,那盏缭绕着漆黑纹路的命灯。
也许一切并非没有预兆。
命灯呢?
命灯呢?
我惶然翻找起来。那次充令孜执着命灯追寻而至,我激愤之下杀了他,然后呢?那盏命灯,是毁了?是丢了?
……不。
我的手顿住。那盏灯,其实从不曾落入我的手里。
当时我又慌又怕,六神无主,连剑都拿不稳,怎么会留意那些细枝末节?是佴释之为他师弟收的尸,那灯,自然也被他拾去。
可恨我竟忘了!我怎么就忘了!
巴无忌与我说过,羊舌盖与我说过,命灯我也亲眼见过。我是知道佴释之生了魔障的,怎么竟不曾不多留些意?
悔之晚矣!
我再顾不上旁的,忙与佴释之发去灵讯,询问他的所在。
烟雨楼先前派去的隐卫素质太差,盯丢了人不说,竟一味敷衍塞责。我现在完全不信任他们,我要亲往保护佴释之。
暂停了手中任务,一路火急火燎,我赶到魔域之外。此乃极北苦寒之地,终年积雪难化。其中城池屋宇,大多建得坚实厚重。佴释之便在此地落脚。
暮霭沉沉,我于纷纷扬扬大雪中御剑掠过,衣角翻飞,不沾半片雪花。
奔走寻找,一夜未歇,见到人时,几乎已至黎明。
雾色渐退,他立在高楼之上,白衣清寒,飘飘摇摇,映着天边熹微曙光,似要随时踏风而去。
我莫名一慌,不由高声唤道。
“佴释之!”
这一声仿佛击碎了什么壁障。他回头朝我看来。依稀还是那个熟悉的人,只是左脸之上,果然已经生出了魔纹。
我匆匆跃下半空,落到他身前,惊魂稍定。
“谢天谢地,你没出事。”
他不回话,却静静看着我,眼底似有许多情绪一闪而过。眷恋?悲哀?我竟不能辨出。顷之,又垂下眼睫,浅浅莞尔:“阿菱,你来了。”
连日奔波惊惧,所见不过白山黑水,旷野浓云,此刻意中人安然无虞,得他一笑,心安之余,当真如见溶溶春水、皎皎梨花。
我精神一振,烦躁消了大半。看四下天光大亮,傻站在楼顶不是样子,忙把他的手拉起,带着人下到房中,合了门窗,殷殷切切细问。
“可有不适?境界还稳妥吗?”
见他都好,我微松了一口气,却又不免自责:“若不是我当初……你也不会入魔。”
“怎能怪你,”佴释之微微摇头,“一切皆由我自己抉择。”
可是……
那是入魔,不是寻常小事。我忍不住喃喃出声:“怎么就入魔了呢?”
佴释之看着我,双眸中流露出一丝悲哀:“阿菱,我前面没有路了。”
什么叫“没有前路”?
他素来稳重,为何忽然作此不详之语?
我强忍不安,勉强劝道,“不过是入个魔,哪里值得说这样重话?我瞧这魔域中得道飞升的,也是济济有人呢。”
他只是看着我,许久,敛了敛目,淡笑道:“阿菱说得是。”
“你呀,”我故作轻松,“好不容易见一次,休得丧气。我要罚你……”
说到此处,忽而喉头一哽,心底酸苦,忙别过了头去,佯作欢欣,“就罚你——陪我在这城中逛一逛。”
“要陪得久一些,我此前,还不曾来过此处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时时跟在佴释之身侧,寸步不离。
魔修——尤其是修为低的魔修,在大部分修士眼里,几乎就是经验包的代名词——随手杀了都不会有丝毫心理负担的那种。
而更糟糕的是,佴释之虽没有仇家,我却有,并且很多。
从前他们打不过我,又不大豁得出脸皮、光明正大地为难佴释之,局面倒还平稳。可如今佴释之入了魔——简直是上赶着送过去的把柄。
除魔卫道,师出有名。纵然明眼人都知道是公报私仇,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想想就头皮发麻。
但与我的如临大敌不同,佴释之对此反应十分平淡。除了重逢那天的片刻失态,他再没有显露过半分忧色。
他都不害怕的吗?
很多次,我看向他,疑问几乎要破口而出,却又被我咽下。
——佴释之,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百零三】
魔域地广人稀,是个打架的好地方。
我战退一波追兵,落回平地,在山壁积雪之上,蹭去了剑身的血痕。
什么正气盟。
收了合欢宗的贿赂、借公谋私也就罢了,竟还有脸以多欺少。
呸!
一群伪君子,一群真小人,倒也般配。
正愤懑,丹田中却一阵翻涌。灵力激荡不休,似有脱缰之感——又来,今年这已是第三回。
灵力不稳,杀心萌动。
多么经典的症状——难道我也要入魔不成?
不应当啊。
从前可没听说过哪个修合欢宗的能入魔。
我满心沉重,正暗暗调息,佴释之已匆匆赶了过来,一手将我扶住。
“阿菱,伤得重吗?”他取出疗伤丹药与我服下,“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勉强点了点头,任他拥着我登上飞舟,遁往别处。
半空之中,又下起了雪。
我躺在佴释之怀里,眼睛半垂。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魔域,可真冷啊。
再醒来时,四下极静。
我勉强睁开眼睛,恰看见魔域的最后一丝晚霞消逝在天边。
这是……哪里?
身后一动,佴释之已有所察觉:“阿菱?”
借着他的搀扶,我慢慢坐起身来。
这里大概是处荒野。
飞舟停泊在一块临时辟出的平地上,周遭围满了灰白细长的枝叶,影影绰绰,似乎是些芦苇。透过细碎的缝隙,我看到不远处漆黑寂静的宽阔水面。
佴释之在我身后垫好靠枕,点亮了一盏浮灯。
“阿菱,你还好吗?”
我试着调动灵力,甫一运转,丹田便骤然绞痛,不由闷哼了一声。
佴释之听了,面色便黯然下来。
他低声道,“对不住,阿菱。我找了两座城,没有寻到像样点的医修。”
这哪能怪你?
我凑过去,亲亲他的下巴,调笑道:“小伤。休养两天就好。你放心。”说罢,故意伸个懒腰,左右看了几眼,忽而伸手指向一处,奇道:“那是什么?”
——仿佛只是呼吸之间,四垂暝色渐浓。一片幽暗朦胧的苇丛深处,隐隐约约,掠起无数浮荡不定的猩红光点。
“那是迷魂化作的流萤。”
佴释之握住我的手,轻声叙来:“依典籍所载,尘寰中至阳至刚,莫过于天道规则所化之劫雷,至阴至晦,莫过于人心魔障所化之冥渊。而世间若有人死前痴怨不去,其执念便化作流萤,溯逆万水,归栖于冥渊。”
“那典籍之中语焉不详,我只当是杜撰。却原来藏在魔域至深之处,难怪……”
他顿了顿。跳动的灯火映照之下,那张玉白面容竟显得暗昧不清。“天道唯高,人心唯危。故曰:有情皆孽,痴执无恕。”
“难怪……雷劫之下,难乞生路。冥渊之上,不浮渡舟。”
四合寂寂,腐萤悠悠。
佴释之不再开口,只将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想了一会儿,轻声道:“如此说来,这天道却不是个好的。男欢女爱,是人心所愿,亦是自然之理,与它何干?我们只管在一起,且莫理它。”
说话间,一只腐萤摇摇晃晃飞了来,缓缓落在佴释之肩上。我屏住呼吸凑过去,才刚看了两眼,它却像是被我惊到,双翅一抖,倏尔间又遁逃了去。
噗。
我扑哧一笑,心情莫名有些向好:“说是执念,还挺胆小呢。”
又向佴释之提议,“我想先前正气盟那波人被打得半残,短时间内必不能再兴风作浪。等过几天养好了伤,我带你去赏西南疆的碧玉萤虫去——那才是真的好看呢。”
见我兴致勃勃,佴释之亦是微笑。
他望着我的眼睛,轻轻地、郑重地应了一声。
“好。”
计划倒是很好,奈何身子不大争气。
那一战殊为惨烈。在杀退敌人的同时,我自己也元气大伤。到将养得七七八八时,已是三年之后。
为安全起见,这期间我们不曾离开魔域。约好的赏萤,便迟迟不能成行。
难免有些令人丧气。
——也正因此,一旦伤势有些好转,我便自顾自蠢蠢欲动。
……
一年。
“咱们去赏萤吧!”
“阿菱,你的伤还没全好。”
……
两年。
“我已经好啦——”
“阿菱,忍耐些,时机还不成熟。”
……
三年。
“去吧去吧——”
下山的第541年,魔域。
我躺在榻上,搂着佴释之的腰,软磨硬泡:“我觉得我现在十分勇武,我可以护住咱们的。”
“阿菱。”
佴释之被我摇来摇去,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典籍。
他微微叹了口气。
“魔域与外界接壤之处,长着一片花海,你若实在烦闷,我便陪你去那处走走——只是决不可越过界限,离开魔域。”
嗳?花海……
也行也行。
我欢呼一声,扑倒佴释之,狠狠地揉乱他的头发。
毒花之海。
——单由这一个名字,也可知此处绝非善地。
是花独门独种,秉性肖于蛇虫,嗜血肉而生。花色愈艳丽,毒素便愈狠辣。我与佴释之初临此地之时,倒还会为了那魔魅娇丽的枝蔓失神一二,等到驾着飞舟一路行来,多少领教到它几分威力,渐渐的便也淡了。
远望这一片旺盛勃发的花海,真如天梯边七彩斑斓的祥云,无声无息之间动人心旌。可那鲜美表象之下潜藏的獠牙,又有几人能够勘破?
“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拔剑出鞘,将陷在重重藤蔓间的一伙年轻修士挑出花海,而后御风直起,翻上云端,冲着飞舟之中的佴释之闷声抱怨。
“放着外面那么多地方不去,偏要到这鸟不拉屎的魔域来寻开心——这可已经是咱们遇见的第三波了,现在的年轻修士未免也太不成熟些。”
佴释之只是莞尔。
他为我理一理乱掉的头发,将怀中殷红毒花剃净尖刺,拣出最艳的一朵,重新别到我鬓发之间。
“既然年轻,意气轻狂也是常有。难道人人都能像阿菱当年那样超拔出群?”他摇摇头,一笑,“这次碰了南墙,知道痛,以后也就改了。”
“但愿吧。”
我意兴阑珊,接过他递来的花束嗅了嗅,不由叹气:“还是一个味道。又甜又腻,都不如你身上的味道好闻。算了算了。”
说罢,随手收进乾坤袋中,又搂住佴释之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开始撒娇卖痴:“这花海逛得也差不多了,可是我都没有玩到什么……”
佴释之垂眸看我,目光中饱含笑意:“阿菱又有什么主意?”
哇,你懂我~
我嘻嘻笑道:“听闻千里外有座城池,虽不比东南繁华,也是魔域里数得上号的……咱们一起去见识见识,就两天——去去就回,嗯?”
“原来是在盘算这个,”他面色不改,“阿菱先前答应过我什么,莫不是忘了?”
可恶,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说话这么扎心。
QAQ
我哼哼唧唧:“就去一去嘛,去一去嘛……”
“阿菱。”
佴释之扳开我的手,将自己解救出来。他满脸无奈:“出尔反尔,非君子所为也。”
可我不是君子,只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子呀。
我冲他飞去一个媚眼。
佴释之不动如山。
他望着我的眼睛,虽是笑着,目光却逐渐郑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阿菱,我十分看重你,不希望你有任何闪失。你能……原谅我吗?”
绝杀。
我应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