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的风是活的。
沿着怒江峡谷一路攀登向上,穿过茶山和竹林,拂过晾晒在竹架上的扎染布,带着各色野花的甜香和不知哪个部族寨子里飘来的炊烟。杨洛云勒住马,深深吸了一口气。
快三年了。她太久没有在这个季节回过滇南。
玉京的风太干燥,北境的风太猛烈。只有滇南的风柔软、清润、鲜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山路尽头等候的人影上。
青鸾迎上来,身后跟着一队黑骊帮的人。她比先前黑了些,但腰背挺得更直,目光沉着,已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云主。”她简短地唤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寒暄。神色未变地打量杨洛云身后的车队,“这些是……”
“马帮的兄弟,还有一些玉京来的货。”杨洛云翻身下马,把一份清单递给她,“带着他们去黑骊帮安置。后续事宜,明日来云骧府见我。”
青鸾点头,利落地指挥人手分拣车队,几十匹滇马驮着沉甸甸的箱子,沿着山道逶迤而去,很快隐入暮色中。
杨洛云目送他们消失在拐角,转头摸摸逐风的脑袋,不由笑道:“你倒好,不跟着你主人,现在黏上我了。”
逐风打了个响鼻,像是不以为然,又像是说“我乐意”。它用脑袋蹭了蹭杨洛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杨洛云想起晏邃安分别时那个轻轻的拥抱。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从包袱里摸出一根胡萝卜,递到逐风嘴边。
“走吧,我们先去个地方。”
她没有上马,只是牵着逐风,沿着山道慢慢往西走。
晏承锦初继位,对各项政务尚不熟习,晏邃安耐不住他软磨硬泡,勉强答应留在玉京两个月帮忙。
刀白凰所做之事已经明了,云岭十八骑不再是需要清绞的匪帮。她阿爹阿娘的墓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刻上称谓。
一步步走近刻有云岭十八骑帮徽的墓碑,杨洛云屈膝跪下,膝盖触到微凉的泥土。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风从碑前掠过,带着山茶的香气。
握着刻刀,一笔一画刻下“云岭十八骑第五任帮主及夫人”几个字,又将原先极轻极淡的名字重新添好。杨洛云从怀中掏出两半玉符,双手靠近,玉符合二为一。
“阿爹,茶马玉符已经完整,虽然不知具体有何用处,但我定会守护好它,不会再让云骧府的悲剧重演。”
她将手腕上的两个镯子取下,把玉镯放在墓碑前,想了想,又把刻有歪歪扭扭纹路的银镯带回手上。
“段清昙死了,是为护我而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亲人。“她说她没有脸来见你们,她说她做了很多错事……她的尸骨,我按照她生前的愿望,葬在了江河里。”
杨洛云抬起手,轻轻抚过碑上的刻字。
“我知道你们可能不想听这些。可我没办法忽略她这个人的存在。她教我骑马、算账、经商……这些事,就算她后来走错了路,我也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风停了。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过杨洛云的肩头,轻轻落在墓碑前。仿佛是在回应她的话。
杨洛云的眼眶微微发红。
“阿娘,”她换了个话题,“我找到我的良人了。”
“他叫晏邃安——就是上回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小伙。你们见过的。”
弯起唇角,杨洛云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他这个人其实挺傻的。明明放不下玉京诸事,还是陪我在滇南待了那么久;明明怕光怕得要命,还是硬撑着在太阳底下站了一整天……”她笑了一下,“可他尊重我,理解我,愿意为我克服自己的心魔。”
顿了顿,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我想和他一起走完后面的人生。不管路有多长。”
想了想,杨洛云补充道:“这些年他也挺不容易的。若是你们遇见他的母妃,还请替我向她问好。就说……她的儿子,过得很好。”
“至于木铎……”杨洛云缓缓起身,把一枝鲜艳的山茶放在碑前,“只要云岭十八骑还在,弩山部的未来,就不会比从前差。”
夕阳西斜时,杨洛云离开了小丘。
抵达弩山部聚居处时,星光铺了满地。
守卫是弩山部年轻的族人,不曾识得杨洛云,见一匹老马驮着一个女子在夜色中靠近,警惕地挺直了腰背,握紧了手中的弓。
“来者何人?”
杨洛云勒住马。月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抬起头。
“云岭十八骑,杨洛云。”
年轻人的手一抖,弓差点脱手。
不等他反应过来,寨门内已经有一道黑影迎了出来。是木铎身边那个侍从,比杨洛云上次见他时瘦了一圈,眼下带着青影,但步伐依旧利落。
“云主。”他行礼,侧身让开寨门,“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