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洛云翻身下马，把逐风交给年轻人，跟着侍从往里走。

她一边走，一边扫视着寨中的景象——火塘里的火堆比从前小了许多，房屋前的灯火也稀稀落落。弩山部人心惶惶的样子，与她在玉京时听说的并无出入。

“族内情况如何？”她问。

侍从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如您所见。首领先前带人去鬼哭涧拦截百越和邻国的人，我们虽赢了，弩山部也折了不少好手。如今族内青壮剩得不多，年幼的还没长起来。其余部族虽没说什么，但来往少了许多。”

杨洛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侍从把她引到木铎从前的书房前，正要推门，杨洛云抬起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说过什么？”

侍从顿了一下，低声道：“首领走前吩咐过，若有朝一日您能来弩山部，一定要请您进书房看一看。”

杨洛云默默放下手，抬脚踏入书房。

木铎的书房很整洁，书册和卷轴码放得整整齐齐，没有积灰，像是有人一直在打理。

杨洛云没有多看弩山部的舆图和账册，目光径直落在墙上唯一挂着的画上。

一个身着红色骑装的姑娘，站在人群中央，似乎正在询问着什么。周围宴席的人影都模糊不清，只有她一个人是清晰的，眉目、衣袍、姿态，每一笔都极其细致。

是纳吉礼那日的杨洛云。

画的笔触不算精湛，甚至许多地方被反复描画过多次。

杨洛云没有说话，站在画前看了许久。

身后侍从低低地开口：“首领画了很久。画坏了好几幅，这一幅他说最像……只是始终觉得没画出您的神采，便没敢送出手。”

画下方的书桌上压着一张纸，仅有四个字：那日是真。

那些反复描过的线条仿佛在诉说着作画者的心声，她听懂了，只是不再需要回应。

抬手取下画布，杨洛云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衣冠冢，可还放了别的他生前的东西？”

侍从摇头，眼中涌动着泪光，“首领的尸骨始终没有找到，他生前的个人物品烧的烧，毁的毁，没有其他的了。”

“既如此，把这幅画放过去吧。”杨洛云把卷好的画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会高兴的。”

侍从愣了一瞬，随即弯下腰，重重地行了一个礼。

杨洛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侍从从书桌暗格中取出的那枚骨哨上。哨身是白色的，被摩挲得光滑莹润，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这是……”她看着那枚骨哨，没有伸手。

“弩山部历代首领的传信哨。”侍从把骨哨捧到杨洛云面前，“首领说，若是有一日弩山部走了歪路，您可以吹响它，弩山族人会听。”

杨洛云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接。只是望着那枚骨哨，像是望着木铎这个人一生中最后一件还没说完的事。

然后她伸出手，把它接过来，放进了袖中。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侍从忽然松了一口气。

杨洛云转过身，没有再多看这间书房一眼。

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

“弩山部的事，我替你们看着。”她说，声音不重，却让侍从猛地抬起了头，“云岭十八骑和弩山部的盟约，依旧作数。”

她没有回头，风吹起她的衣摆，夜色中她的轮廓比几年前更沉、更稳，像一棵终于把根扎进山石里的树。

“等你们族内子弟长成，黑骊帮会把族外事务交还。在此之前，有什么事，直接来云骧府找我。”

侍从站在书房门口，目送着她走远。

寨门外，逐风不耐烦地在原地踱步，见杨洛云出来，立刻挣脱守卫，快步靠近杨洛云，蹭了蹭她的手。

杨洛云翻身上马，一人一马，踏着星光往云骧府的方向而去。

她没有再回头。

身后，弩山部的灯火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风从怒江峡谷吹上来，吹过铁索桥断掉的那一头，吹过那些还立在界碑上的弩山部箭矢，吹过杨洛云渐行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