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晏筠终是没能撑过去。
弥留之际,他攥着苏颜的血书,手指轻轻摩挲着“苏颜绝笔”几个字。
晏映南跪在床前,眼泪无声滑落。
“映南……皇宫不适合你,若将来能有明君自是最好,若没有,你便出宫去,天下之大,做什么不可以?”晏筠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纯良的孩子,语重心长。“不过,有苏丞相在一天,想必你也不会有事……朕可以放心了。”
晏晦明沉默地立在一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晦明。”晏筠看向这个自小便不受他疼爱的儿子,“这么多年,是朕愧对你……如今,多说什么都是徒劳。朕,亲自去向你母妃请罪。”
晏晦明看向晏筠,勾了勾唇角。“不必了,想必母妃不愿再相见,还请您去后,高抬贵手,还母妃清净。”
闻言,晏筠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皇帝驾崩,举国哀悼。
先前晏邃安封锁了消息,如今知晓晏筠并非晏璋骨肉的人,只有当日在议政殿的官员。
国不可一日无君,百官就谁继位一事开始激烈讨论。
苏丞相第二次登门公主府时,端慧正蹲在院子里染布。孔雀蓝的染料沾了满手,她毫不在意,自顾自拿起下一块布料浸入缸中。
“臣恭请长公主殿下……”
“不去。”端慧头都没抬,生生把苏丞相还未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苏丞相一噎,“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
端慧站起身,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头看向头发花白的丞相。
“本宫后半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做自己想做之事。”
她指了指身后的染缸,“如现在这般,本宫便很知足。丞相大人是要本宫放弃这些,把后半辈子也泡在宫中的阴谋和算计里吗?”
苏丞相沉默了。
端慧公主前半生的不易,他知晓。正因如此,就更不可能强迫她去做自己不想做之事。
“丞相大人不必担心。安王府里住着一个比本宫更适合坐那把椅子的人。”
话毕,端慧重新蹲下身去,搅动染缸中的水,声音无比轻快:“晏家的江山,还姓晏。”
晏筠非昭华国血脉,晏映南和晏晦明自然也失去了继位的可能。
苏丞相和几个资历较长的大臣都一致认为晏邃安是最合适的人选,奈何还没开口便遭到拒绝。如今端慧公主提起,苏丞相决定再试一回。
“本王觉得,晏承锦才是最合适之人。”
当苏丞相再一次敲开安王府大门时,晏邃安给他指了条明路。
晏承锦自小生活在江南,对皇家种种涉世不深,加之百官不知其品性,便压根没考虑过让他继位的可能。
能够得到晏邃安的推荐,想必其秉性不错。
捋着胡须,思及端慧公主所说安王府中住着的人,不止有晏邃安,还有晏承锦,苏丞相恍然大悟。
于是,晏承锦顺利地从安王府搬入了皇宫。
离开前,看着安王府内刚安置好、甚合他心意的厨房,晏承锦很是不舍。
“去了皇宫,整个御膳房都可以任你摆弄。”晏邃安淡淡道。
晏承锦这才跟着苏丞相上了马车。
目送他们走远,杨洛云凑到晏邃安跟前:“你真的没有想过当皇帝?”
晏邃安伸手往她鼻子上一刮,带着几分调侃道:“我怎么记得,某人当初签订合作时,可是特意强调过这个问题的。”
杨洛云抓住他的手,神情很是严肃:“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你改变主意……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阿云,我不想做皇帝。母妃的仇已报,今后,我只想……”晏邃安反握住杨洛云,把她又拉近了几分。
半晌没有听到确切的回答,杨洛云抬头问:“想做什么?”
晏邃安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低头在她唇上飞快落下一吻,度把握得刚好,一触即分。
“想和小云儿一起看遍天下。”
杨洛云推开他,察觉自己的脸不受控制地烧起来,“你想得美!”
晏邃安再次伸手把杨洛云捞到怀里,语气温柔,“我知道阿云想回滇南,这玉京城不可能困住云主。既如此,我便更不能接手那劳什子皇位。我想陪阿云一起。”
微顿片刻,晏邃安继续道:“皇位于我,不是必须,权力在握即可,何必将自己束缚在龙椅之上?”
“那你就把晏承锦推去做挡箭牌?”
“对他而言,登上皇位是最好的选择。”
晏璋爱锦妃,自然希望锦妃的孩子最终继位。晏承锦虽长在江南,却见过世间疾苦,知晓百姓不易。他心性纯良,但并非什么都不懂。
坐上龙椅那天,晏承锦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他不喜欢明黄的繁复,奈何礼官说:“陛下当以庄重示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写过账册,揉过面团,插过秧苗。如今,将要握着整个天下。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起皇帝的责任,但他会努力。
深吸一口气,他踏上了自己的第一个早朝。
晏承锦登基后的第一件事,除了清理刀白凰在朝中的人手,便是为锦妃和林妃追封。
议政殿内,晏晦明出列跪下道:“陛下,臣的母妃亦是含冤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