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邃安……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勉强配得上你……只是,无论何时,都不要委屈自己,好好活……”她朝杨洛云露出一个大大笑,“我的小云儿,定会快快乐乐,活得自由自在。”
说完,段清昙的眼神开始涣散,弥留之际,她对着虚空喃喃:“阿娘,我有好好活,你看见了吗……”
一滴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杨洛云把段清昙抱得紧紧的,俯身在她耳畔一字一句道:“姑姑,其实小云儿早就不怨你了。”
闭上眼,段清昙最后一丝气息也缓缓消散。
密道里再次陷入寂静,感受到段清昙的体温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杨洛云的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与段清昙的一幕幕:
在骊珠阙的阁楼上,段清昙教她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将来要活得比云更自由;
在云岭的丛林深处,段清昙教她设陷阱,纠正她爬树的动作,还罚她扎马步。她从树上摔下来,段清昙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教训她:上去之前要想好退路,否则便不是有本事,而是莽撞;
在马帮的驿站里,段清昙第一次给她展示以理服人,叮嘱她,女子面对男子不能觉得低一头,哪怕身高不够,也要拿出气势;
在云骧府的废墟上,段清昙担忧地看向她,随后引着一队人马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在黑骊帮的大厅中,段清昙笑着讲述过往,平静地告诉她真相;
在鹰嘴岩的冷风里,段清昙与她搏斗间暗自收起的力道;
在慈宁宫的密道里,段清昙毫不犹豫扑向她的身影……
眼泪静静地跃出眼眶,划过脸颊,杨洛云抬手抹去,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对段清昙的感情。得知云骧府的真相时,她是恨,是怨,是不敢置信;收到段清昙的提醒时,她有怀疑,有犹豫,有不屑一顾;危险关头被段清昙护在怀中时,她有茫然,有害怕,但更多的是释然。
段清昙于她而言,是姑姑,是恩师,却也是仇人。无论如何,她承她的情,但也仅限于此。
杨洛云低头看着怀里段清昙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问段清昙:“姑姑,阿爹说做人要恩怨分明,可是我觉得,感情是复杂的,很难分清。姑姑,如果恨一个人太久了,会不会变成爱呢?”
段清昙当时揉了揉她的头,回答道:“小云儿,这世上最难分清的,就是爱你的人和你狠的人,有时候,他们是同一个。”
彼时她听不懂。此时此刻,杨洛云觉得,自己大概懂了。
她恨段清昙袖手旁观,恨她在刀白凰身边谋划了这么多年,恨她选择沉默。可她被段清昙护在怀里那一瞬间,那些恨忽然被另一股力道冲散了。
杨洛云把脸埋进段清昙冰冷的发间,停了很久,“姑姑,两清了。”
直起身,她用袖口仔细擦去段清昙唇边的血迹,又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
晏邃安追来密道时,看到的便是怔怔坐在地上的杨洛云,她的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段清昙,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茫然。
他大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查看她左臂上的伤,撕下里衣缓缓包扎。
察觉到杨洛云的手有些凉,晏邃安握住暖了暖,随后轻轻抬手,把她的头拥向自己。
周岚带着禁卫进来,先检查了死去的暗卫长,又看向靠坐在墙壁上、没了气息的刀白凰。
“服毒,然后自刎。”杨洛云出声,声音干涩沙哑。
周岚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命禁卫把刀白凰和暗卫的尸首抬出去。
晏邃安把杨洛云拥紧了些,声音很轻,似乎怕惊扰了她:“阿云,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杨洛云点了点头,“我没事。我们……带姑姑回家。”
晏邃安没有多问,他脱下外袍,轻轻覆在段清昙身上,遮住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然后伸手,稳稳拖住段清昙另一侧,与杨洛云一起将她抱起。
密道尽头,天光透了进来。
周岚带着禁卫走在前面,晏映南和晏晦明守在出口。看见刀白凰的尸首,两个人同时沉默。晏映南正欲开口问后面的杨洛云,却见她和晏邃安抱着生气全无的段清昙,到嘴的话便咽了回去,默默让开道。
杨洛云没有看任何人,她抱着段清昙一步一步往前走,从阴影中走进了阳光下。
停下脚步,杨洛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温和地洒下来,把世间照得明亮。那些仇恨和痛苦,都已经过去了。
光落在她的肩上,温暖的,和她怀里冷下去的体温形成刺人的对比。她低头看了一眼段清昙安静的容颜,心中仍觉得,段清昙只是睡着了,或许下一瞬就会睁开眼睛笑问她:“小云儿,你哭什么?”
但不会再有下一瞬了。
杨洛云把段清昙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