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慈宁宫。
皇帝上朝前便来给太后请安。
老嬷嬷看见皇帝,难掩惊讶:“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太后娘娘尚在梳洗,请容老奴前去侍候。”
晏筠目光下移,直直落在嬷嬷手中的碗上。
“这是何物?”
“娘娘近日总说头疼,这是太医院配置的安神汤。”
皇帝点头,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皇后血书中所说的汤药,袖下两手暗暗攥紧。
说话间,高潋信步而来,笑问:“筠儿用膳否?来和哀家一起吧。”
皇帝接过嬷嬷手中的汤药,跟着高潋在桌前坐下,挥退一众侍从。
“母后,您怎么喝上汤药了?可是身体有不适?”
高潋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人老了毛病自然就多了,只是碗安神汤罢了。”
皇帝将汤捧到高潋跟前,面色毫无波澜,说出的话却透着几分疏离:“不知母后这碗安神汤和颜儿饮下的那几碗,有何不同?”
高潋接碗的动作一顿,“筠儿说的什么胡话?”
“母后还打算骗我到何时?!”晏筠不再试探,径直开口:“颜儿的死不是意外,更不是自戕,是您命人送去的那几碗汤药,对吗?”
高潋默默放下碗,一言不发。
“为什么?!颜儿知书达礼、温柔贤惠,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您为何不能放过她?”皇帝情难自控,呼吸急促起来。
“哼,皇帝不上朝,就是为了来与哀家谈论一个死人?”高潋别过脸,语气忽而淡漠,“时辰快到了,皇帝快些去早朝吧。”
晏筠冷笑,整个人只觉得浑身从头冷到脚。尽管先前的人和事都已证明心中的猜测,但真正直面高潋,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模样,晏筠仍觉得心里发苦。
“之前朕一直困惑,为何母后对朕和端慧态度差异如此大?如今看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哼,皇帝可不要被心怀不轨之人蒙骗了!”高潋眼中透着几分警惕。
晏筠看向高潋,许久,神色郑重地问:“母后,我到底是不是父皇的孩子?高潋不是您的真名吧?您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一连三问,句句已有答案。
“终究……还是瞒不住你。”长叹一声,高潋缓缓开口:“真正的高潋早就死了。当年我孤身进京,恰逢高家与皇室联姻,便顶替了她。我于高家有救命之恩,他们自然不敢多言,甚至还会帮我保守秘密。”
高潋略微停顿,撩起衣袖,露出常年带在腕上的佛珠。
“刀白凰这个名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堂堂云诏公主,有父母亲人,有朋友挚爱,我本有无忧无虑的一生。可这一切,从四十二年前昭华士兵踏足云诏那一刻,全部破碎!筠儿,你知晓至亲全部自戕,世间只剩你一人的滋味吗?”
晏筠看着高潋——不,现在可以称她刀白凰了——心中波澜起伏。
“我亲手替他们一个个收尸。他们都死了,昭华国却还不肯放过他们!我想尽一切办法,才把他们安置在可以望见故土的崖上。我想报仇,我想替云诏皇室数百条人命报仇!”
“可你嫁给了父皇。”晏筠开口。
“是啊,我嫁了晏璋。”刀白凰嘴角向上扯了扯,“报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毁了他想要的东西。晏璋他爹灭了我云诏,那我就嫁给晏璋,把昭华国的未来握在手里。”刀白凰眼中满是狠厉。
“我的生父,究竟是谁?”晏筠小心翼翼开口。
“他是云诏国战无不胜的将军,段祁。”刀白凰的眼神温柔下来,似乎还有几分怀恋。
“我与他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我们的婚期都已经拟好了……只差一步,我就能做他的妻。”
刀白凰快速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肌肉记忆让她不停地摩挲着其中一颗,珠子已近光滑,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浅浅的“祁”字。
云诏皇室自戕那日,只有刀白凰孤身一人逃出皇宫。待她安顿好一切,想要寻段祁私奔时,却发现段祁已经不见踪影。后来,百越进攻昭华,领头之人赫然便是段祁。
刀白凰怎么也没有想到,段祁误以为她已死,万般痛苦下投奔百越,想要借百越之势报仇,却死于晏璋心腹刀下。
“看见他躺在那里,我的心便已经死了。”刀白凰看向虚空,眼中全是悲哀,“我得知自己有孕时,已经成为了高潋。既如此,我决定将计就计嫁给晏璋。一来,可以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二来,他晏家的江山总有一天就能变成我云诏的。”
晏筠看着刀白凰,无悲无喜,只剩漠然。“那我呢?在你眼里,我只是你复国的工具,是你心上人的一个念想?”
“当然不是!筠儿,这晏氏江山现在不是已经在你手里了吗?大权在握,你可以做一切想做之事,多么自在!”
“那端慧呢?”晏筠突然问道。
“提她做何?要不是晏璋不允,我根本不会把她生下来。”刀白凰脸色一肃,“不知晓帮你巩固帝位就罢了,成日不做正事,还为一个男人跟我作对。果然是晏家的人,和她皇爷爷一样该死。”
“啪嗒——”门口传来重物落地之声。
端慧公主站在门口,鲜果撒了一地。
“端慧,可有受伤?”晏筠大步走向端慧公主,一把拉起她的手,看着被托盘割出的红痕,满是关怀。
端慧拂开晏筠的手,冲他摇摇头。随后径直走向刀白凰。
“母后……”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不再如往常般故作爽朗。“这么多年,你之所以厌恶我,只是因为我是父皇的骨肉吗?”
刀白凰心下暗骂嬷嬷把第三个人放进来,表情也染上几分不耐烦,“不然呢?”
端慧公主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发自内心。刀白凰的答案,说明她这些年并不是因为有多差劲才会被母亲不喜。可笑着笑着,她又掉下泪来——没有什么比从一开始就不被母亲接纳,大半辈子耗在自我怀疑与母亲拉锯之中更痛苦。
“原委已知晓,我也不必再挣扎于生身之恩。既然母后不喜我如此,那我们母女情分不如缘尽于此,放彼此一条生路。”话毕,端慧朝晏筠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晏筠抬脚想要去追端慧公主,却被刀白凰拦了下来。
“你追她作何?随她去吧。”
听着刀白凰无动于衷的语气,晏筠只觉得最后一丝侥幸也断裂开来。他木然转头,对刀白凰道:“母后好生休息,朕该上朝了。”
“听闻你见了江南来的一介布衣,还把滇南那丫头放了?”刀白凰想起杨洛云,又想到晏承锦,只觉得后患无穷。
晏筠心下一凛——刀白凰的情报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