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玉京西郊善缘寺。
又到了太后每月礼佛的日子。寺中早早备好一应用具,清退香客。住持打开太后专属的佛堂大殿,目送高潋款款走进,随后带着一众僧人默默退下。
巳时二刻,一匹快马自城门疾驰而来,越过庙前的下马石,一路长驱直入。疾风带起香灰,呛得洒扫的小僧阵阵咳嗽。
“此乃佛门圣地,岂容施主如此无礼!?”住持闻得小徒弟禀报,匆匆赶来,对着来人方向厉呵。
待走到近处看清来人模样,住持顿时偃旗息鼓,瞪一眼小徒弟,行礼离开。
晏晦明跳下马,三步并两步跨上石阶,狠狠推开殿门。
高潋跪坐在蒲团上,闻声抬眼,目光从晏晦明身上一扫而过,随即缓缓闭上,好似什么都没看见。
“二殿下,您怎么这样莽撞?太后娘娘正在礼佛,若是惊扰,罪过可就大了!”高潋身后的老嬷嬷一个劲儿给晏晦明使眼色。
“罪过?太后常年礼佛,恐怕是夜夜难眠、噩梦缠身,才心中不安,求神拜佛吧?”晏晦明冷声道。
“二殿下!”老嬷嬷还欲劝些什么,高潋抬手,示意她退下。
大殿内只剩二人。
“看来,你都知晓了。”高潋缓缓起身,语气悠悠,泰然自若。
“是你杀了我母妃!”晏晦明双目通红,他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对高潋动手。
高潋没有啃声。缓步走向案几,拿起一炷香,点燃,对着佛像虔诚下拜。
佛祖俯瞰众生,神情慈悲,似乎能够度化世间一切苦难。
“高潋!”晏晦明被她冷漠的态度激怒,停顿片刻,他换了语气“不对,你不是高潋,或许……应该叫你刀——白——凰——”
手中的香燃烧变短,香灰带着火星飞溅到手背上,烫得刀白凰猛地后缩。
“你还知道些什么?!”她再不负方才的冷静,随手把香置入香炉,转身死死盯住晏晦明,目光满是阴寒。
“哈哈哈哈……”晏晦明忽然笑起来,“看来我说对了,你最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自己的身份。”
他看着刀白凰,一字一句道:“忘了告诉你,你苦苦寻找的那半块玉符,已归我手。”
刀白凰心下一惊。怎么可能?暗卫分明禀报玉符在杨洛云手中!
她丝毫不怀疑暗卫的能力——他们是先帝留给她最锋利的剑,整个昭华国不会有他们错漏的消息。
这定是晏晦明的诡计。
思及此,她将计就计,望向晏晦明,“把它交给哀家!”
“除非你把母妃之死的真相公之于众,还她清白!”晏晦明语气坚定。
这些年他所追求的,无非是自己母妃的清誉。皇帝把谋害太子的罪名扣在颐妃身上,哪怕她“以死谢罪”,与之相关的一应记载却都会被抹去,画卷、名字……百年之后,世间将再无人知晓她曾来过。
“你威胁哀家?”刀白凰眯了眯眼,周身的压迫感不受控制地增强。
“虽然不知你是如何顶替高家小姐入宫,但只要做过,就一定会有痕迹。高家知情人已死,但宫中,仍有证据。”
“哦?哀家倒是好奇,你哪来的自信?”
刀白凰确信,当年进宫前,有关高潋的人和事她都已处理妥当,绝不可能留有隐患。难道……还有她不知晓的?
捕捉到刀白凰表情的些许不自然,晏晦明笑道:“看来皇祖父也不是全然信任你,连他见过真正的高家小姐一事你都不知。”
幼时晏映南顽皮,带着晏晦明在藏书阁角落里翻找宫中旧物。晏晦明找到一幅先皇亲笔所写、带有高潋名讳的画卷,正欲和晏映南分享,却被跟过来寻找晏映南的先皇大太监狠狠训斥,还被反复告诫不能说出此事。
晏晦明当时便觉得奇怪,虽然没能细细看清,可只用一瞥,他就能肯定那画像上的女子与刀白凰根本没有相似之处可言——真正的高潋面容有痕,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印记。
彼时他年纪尚小,被训斥后便不敢再宣扬,没过多久就把此事抛诸脑后。
刀白凰衣袍下的手猛然攥紧,如若先皇知晓她李代桃僵之事,却依然装作无事发生……她不敢深想个中缘由,只觉得自己多年来以为天衣无缝的局,竟早已被人知晓,心中的不安在瞬间达到极致。
不论晏晦明所言是真是假,她都不能再让他活着出去。
刀白凰冲暗处比个手势,三两暗卫立刻现身,将晏晦明团团围住。
“既然你不愿交代那半块玉符的下落,那哀家留你也没什么用处。”
话毕,暗卫齐齐飞身攻向晏晦明,几人很快缠斗在一起。
晏晦明势单力孤,很快就落了下乘,眼见即将丧命,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太后娘娘,陛下亲自来接您回宫了。”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推开。
皇帝一脚跨进大殿,边走边道:“这都到善缘寺门口了,朕哪有不来上柱香的道理。”
躬身向刀白凰行礼,一转头,瞥见浑身是血的晏晦明,皇帝一怔,“老二回来了?这是……”
刀白凰暗自咬牙,杀晏晦明不成,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晏晦明出言不逊,皇帝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母后息怒,”皇帝抬手示意太监把晏晦明搀走,“佛门圣地,不宜见血,让不孝子扰了您的清净,朕下去定会重罚!”
“皇帝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善缘寺?”刀白凰收敛神色,转移话题。
“再过几日,便是颜儿祭日。”皇帝眼神变得悠远,“颜儿走了这么多年,从未入过朕的梦,母后,您说她是不是在怪朕?莫非颜儿的死,还有什么隐情?”
皇帝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刀白凰心里,泛起圈圈涟漪。她细细打量自己的儿子,见他垂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试探的痕迹。
“苏颜是病逝的,太医署有案可查。”刀白凰语气淡淡,“皇帝若实在思念,不如给她上炷香,别再说些没来由的话。”
皇帝颔首:“母后说的是,朕这便去给颜儿上香,再陪母后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