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珠市,柳屠户随手帮杨洛云挣到了在玉京城中的第一桶金。杨洛云有心询问她的姓名,却被一再拒绝,便也不强求。
临去滇南前,杨洛云特意叮嘱阿木叔,平日里多照顾柳屠户的生意。
有来有往,柳屠户对杨洛云的印象极好。
上回杨洛云出宫找江浸月,柳屠户还特意送了她一块肥美的牛肉。
只是,和杨洛云见面后的第三日,李浈便找到了柳屠户。
“姑娘要煨汤还是食肉,我帮你选个位置。”
柳屠户举着砍刀,等着面前人回答。
李浈没有看砧板上的肉,只是盯着柳屠户腰间的荷包,眼眶湿润,声音发颤:“这……这是皇后娘娘绣的……”
砍刀猛地插入一边,柳屠户的手下意识放在了背后的刀柄上,眼神骤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你是谁?”
“柳莺姑娘,我是李浈。”
柳莺……这个名字她已经好多年没听人唤过了。
将李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柳莺在记忆里搜寻着,很快,面前之人与太医署前太医令家中的小女儿重叠。
彼时,皇后刚刚得知有孕,皇帝十分小心,几乎日日传召太医令请脉,李浈便跟在太医令身后。
后来,听闻皇帝为得李家助力,纳了李家女入宫。只是皇帝极少去除皇后外其他妃嫔的宫殿,故而,柳莺出宫前,再未见过李浈。
“皇后娘娘曾私下送过我一个荷包,与姑娘的甚为相似。”那时她初入皇宫,没有帝王恩宠,更不能与家中要银子,日子十分拮据。直到遇见独自散心的皇后,给了她满满一荷包的金叶子……
“原来是惠妃娘娘。”
柳莺垂眸,欲行礼。李浈一把扶住她。
“我以为,柳姑娘当年便已不在人世。没想到这些年,你就在玉京。”李浈看着她,眼中泪光闪烁,“可否请姑娘随我去马车里一叙?”
柳莺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僻静的巷子深处,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极为舒适妥帖。李浈亲自倒了杯茶给柳莺,又四下检查,确保无人偷听,才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柳姑娘,能否告诉我,皇后娘娘当年发生了什么?”
李浈是知恩图报的人,可惜皇后没有给她机会,早早撒手人寰。她至今记得,皇后走前五日,她还为皇后把过脉,皇后明明很康健……
柳莺看着面前褪去稚气的女子,她眼中的泪花,攥着帕子的手还在微颤。她是真的伤心,没有伪装。
柳莺终于开口。
听完事实真相,李浈一把拉住她的手,神情格外激动:“柳姑娘,跟我进宫吧,把事实真相禀告陛下。”
柳莺犹豫了。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进宫告诉皇帝。可她拿不定皇帝的态度,万一皇帝不信,万一皇帝袒护着太后,她这条命没了不要紧,可娘娘的血书就再也见不了天日了。
李浈看出柳莺的犹豫,握紧她的手:“我以性命担保,陛下这些年从未放下过皇后娘娘。他只是……只是没有办法。”
柳莺看着她,又想起自家皇后的一片痴心,良久,终是点了头。
皇帝见到柳莺时,久居高位锻炼出的从容淡然,瞬间土崩瓦解。
李浈早已识趣地带着其余人退下。她清楚皇后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她没有资格站在旁边听那些话。她只需要把人带来、带人退下。
殿内只剩皇帝和柳莺两个人。
柳莺站在那里,没有下跪。她直直地看着皇帝,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恭敬。和当年她作为皇后的武功婢,看其他人的眼神一样,平等地,直视着。
皇帝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看着柳莺,脑海里全是皇后的音容笑貌。
皇后走得干净,甚至带走了所有身边服侍的人。
他沉浸在皇后弃他而去的悲痛中,等回过头来想要调查,却早已没有了可问之人。
他越发觉得皇后之死有异,发了疯一样想查。可那时候,天下不稳,北境在打仗、百越有叛乱、江南出洪灾,朝中百官日日递折子,太后日日在宫中施压。
他是皇帝,他必须担起一个帝王的职责。
他把所有重心放在国事上,把皇后的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敢去碰,不敢去想。
就这样,一年,两年,三年……年复一年。
他逐渐变得麻木,他开始告诉自己,能够调查的人全死了,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他告诉自己,斯人已逝,就算查出真相,皇后也回不来了。
他告诉自己,太子年幼,不能让他见到自己无能又弑杀的一面。
他告诉自己,皇后之死本来就没有疑点,是自己想太多……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信了,连他自己都变成了那个包庇凶手的懦夫。
可此时此刻,看见柳莺,那些压抑多年的痛,通通涌上心头。
“告诉朕,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