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房并不阴森,毕竟关的是“待审”之人,还有端妃从中周旋。
这是杨洛云被押至大理寺的第二日。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小窗斜斜射进来,她没有坐在床上,而是坐在那阳光里,闭着眼睛,晒太阳。
端慧公主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悠然自得的一幕。
从上到下仔细将杨洛云打量了一遍,见她衣着整洁、神态自若,丝毫没有慌张,端慧暗自点头。
“本宫来瞧瞧,能让安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表明心意的女子是何模样。”
她不是第一次见杨洛云,上回在端妃宫中时,她并未把杨洛云放在眼里,直到昨日听闻朝堂之事,好奇心趋势,便忍不住来一探究竟。
“云岭十八骑杨洛云,参见公主殿下。”杨洛云朝端慧公主行礼。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让安王如此另眼相待的女子。”顿了顿,端慧公主仿佛自言自语道:“皇兄也是,以往母后只要有不顺眼之人,他二话不说就能除去,偏偏这次把你丢到端妃管理的大理寺,分明是在袒护。”
杨洛云垂眸不语。她听得出来,端慧公主的话中有试探,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小被高潋冷待的她,似乎对“偏袒”之举,格外敏感。
“本宫听说你常年在古道往来,想必知晓滇南扎染的技艺。”
杨洛云心中一动。
端慧公主掌管着内廷制造房,扎染是滇南最有特色的技艺,她不可能不知晓。堂堂公主屈尊来监牢询问此事,未免有些奇怪。
杨洛云没有揭破,只是顺着答道:“我确实做过一些。云岭各部族的扎染各不相同,白夷喜靛蓝,火寅爱朱红……”
端慧公主听了几句,忽然打断问:“那孔雀蓝呢?你会做吗?”
杨洛云眼睫微颤。
孔雀蓝,云诏皇室最爱的颜色。段清昙教她染布时,曾指着那抹蓝说:“这是澜月青,小云儿你记住,有些颜色不只是颜色。”
“能做,”杨洛云抬眼,看向端慧公主,“只是纯正的孔雀蓝需用滇南特有的矿石,研磨后与几种色调和。云诏古法记载,孔雀蓝又名‘澜月青’。”
端慧公主的手猛地攥紧。
澜月,刀白凰的封号。
杨洛云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看来端慧公主知道的,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气氛一瞬微妙。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安雅书院江浸月,参见公主殿下。”
江浸月手捧一卷泛黄的古册,向端慧公主行礼。她撇了一眼杨洛云,眼中有担忧,亦有安抚。
杨洛云微微一怔,心头一暖。
江浸月在端妃宫中查看那页空白的记录时,被端慧瞧见,叫去了公主府。今日,她是特意挑端慧来见杨洛云的时机,跟过来为端慧解惑的。
自听闻杨洛云被押进大理寺,江浸月便总不放心,定要亲眼来看看。虽然她与杨洛云相识时日尚短,但回京一路,她十分欣赏杨洛云的魄力,在心中早已把她视为好友。
“殿下先前命在下找寻的孔雀蓝,曾在《云诏异物志》中有记载。”
端慧公主结果她手中的书,翻看几页,忽然问:“这书上说,澜月青为云诏皇室专用?”
江浸月点头:“正是。云诏国被灭后,孔雀蓝——也就是澜月青的配方失传。据说,是末代澜月公主带走了所有记载。”
端慧猛地合上书,转向杨洛云:“你方才说,你会做?”
杨洛云坦然:“曾在姑姑那里习得。”
“你姑姑?”端慧公主眯起眼,“就是给母后写信的那个?”
杨洛云眸色黯了黯,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端慧公主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会退左右。
江浸月偷偷扫了一眼杨洛云,对方冲她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她便也退了出去。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移,那道明亮从地上爬到了墙壁。端慧公主站在阴影里,盯着杨洛云,眼神锐利。
“你是想借着本宫的手,查母后之事?”
杨洛云摇摇头:“我只是好奇,公主为何对澜月青感兴趣。”
端慧公主不语。
杨洛云继续道:“此次回滇南,我见到了澜月公主的画像。”
端慧公主呼吸一滞。
“太后娘娘,与澜月公主很像。并且……”
“好了。”端慧公主打断杨洛云的话,眼底有隐藏不住的恐慌。
杨洛云没有就此放弃。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端慧,压低声音试探:“除了画像,我还知晓了一个偏心母亲的真相,不知公主可有兴趣听听?”
“不必了。”
端慧公主拒绝得飞快,似乎害怕杨洛云下一瞬就说出些什么。她低下头,匆忙整理被自己攥得皱皱巴巴的衣袖,动作些许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本宫今日来,只是为了看看安王护着的人是何模样。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话毕,她转身就走。
杨洛云对着匆匆离开的背影道:“若公主想学澜月青,等我出了大理寺,定亲自上公主府教您。”
端慧公主脚步微顿,随后消失在杨洛云的视线内。
杨洛云站在原地,弯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