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看着他，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无比狼狈的模样。许久许久，从怀中慢慢拿出一份血书。

素白的锦帛，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将泛黄。

皇帝的手抖得厉害，他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薄薄的锦帛似有千斤重，似乎随时要掉在地上。

“拿好了！”

柳莺忽然低喝出声。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鄙夷过一个男人。哪怕他是皇帝，哪怕她这么做有掉脑袋的风险。有些话，她不吐不快，就算为之付出性命，她也要毫不避讳地说。

“陛下如今还在想着逃避真相？这么多年，陛下有为娘娘之死做过什么吗？柳莺自小在娘娘身边保护，娘娘为陛下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娘娘深爱陛下，我们也理应尊重陛下，可是现在柳莺觉得，”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铿锵有力：“陛下当不起娘娘的情谊！”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治她大逆不道的罪。

他只是低头，小心翼翼打开血书。

暗褐色的字，有的已经开裂脱落。字迹有些歪斜，有些颤抖，但每一个他都认得，那是他看了十几年的笔迹。

他的手轻轻抚过一字一句，似乎是在抚摸爱妻的面容。

“吾夫晏筠：

见此信时，妾已离去。杀妾者，是母后高潋。

妾本不欲你知晓真相，因她是你亲母，你敬她爱她，必然痛苦。故而，妾选择沉默，饮下每日她送来的汤药，一日一日，等死。

但今日，妾必须留下些话。因为妾发现，她杀的不止妾一人。

先皇林妃、先皇锦妃、颐妃均死于她之手。后宫争斗，本是寻常，可妾方知，她是为隐藏惊天真相——

太后非高氏女，本名刀白凰，乃云诏国澜月公主。

陛下你，非先皇骨血，是她与云诏将军之子。

知晓此秘密之人，如今只剩妾，妾将其写下，交予柳莺。她武功高强，忠心耿耿，妾将她送出宫去，只盼有朝一日，陛下羽翼丰满时，能知一切。

晏筠，妾不怨你，你不知情，本属无辜。

妾只愿你，真相大白时，莫恨自己。

你只需记住，无论是何身份，你都是妾这辈子最爱之人。

妾未嫁你时，曾在高潋手中救下镇渊皇弟，他或可证实其所做所为。

妾等不到真相大白那一天了……

吾夫，珍重。

妾苏颜 绝笔”

皇帝的手抖得越来越剧烈，最后几个字，他几乎看不清了。

他能想象皇后艰难地写下这些字时的模样，他记起那日下朝后骤然听闻皇后薨逝，自己快步奔去见到她时，她眼角的那滴泪。

她的内心该有多挣扎，她怕他知道了真相，恨自己，怪自己。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他痛苦。

可她还是留下了这封绝笔，不是为自己伸冤，只是想让他知道真相。

皇帝把血书轻轻按在心口，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想喊，却喊不出来，他想哭，却哭不出声。巨大的寒冷席卷他的全身，他战栗着，眼泪大滴大滴砸下，他怕泪水花了字迹，又忙不迭地将血书轻轻放在触手可及的、干爽的地方。

柳莺站在原地，看着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帝王，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话似乎说得有些重了。

就这么呆呆地、无声地枯坐许久，直到泪水似乎流尽了，皇帝才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柳莺，眼睛通红：“她，她喝了那药多久？”

柳莺沉默片刻，“三日，太后送来的药药效极重，娘娘先前生太子殿下本就伤了身子，喝了三日，便撑不下去了……”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后睁眼。

眼中浓浓的悲伤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住。

“柳莺，”他的声音稳下来，“你方才说，朕当不起颜儿的情谊，”他看向她，“你说的对，朕的确当不起。”

柳莺没有说话，沉默地望着皇帝。

“但从今日起，”皇帝站起身，把血书无比认真地叠好，贴身放入怀中，“朕要当得起。”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对门外喊：“传朕旨意——”

太监总管忙不迭领着人进来。

“宣安王和杨洛云即刻进宫，大理寺那边，放人。”

柳莺闻言，脸上有了些许笑意，这一次，她心甘情愿跪下，“柳莺相信，陛下定不会辜负娘娘用性命换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