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逃避，本就是一种答案。

回到公主府，端慧快步走到床前，自枕下摸出一块布。

多年前，小小的她偷偷背着乳母跑去找母后。彼时，高潋一个人在收拾着什么东西。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抱住高潋的腿，高潋猛地一惊，大步往后退。她下意识地抓去，没有碰到高潋，反而抓住了她手上拿的衣裳的下摆。

拉扯之间，那块衣裳硬生生被扯下一块布。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高潋已经猛地给了她一巴掌，拿着衣裳快步离开。

小小的她愣在原地，捂着脸，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

她想，如果把衣裳补好了，母后或许就能原谅她。

从那天起，她开始关注布料。什么颜色用什么染料，染料产自哪里。她一点点学，一点点记，后来掌管织造房，成了玉京最懂布料的人。

只是，这么多年，她找遍各种布料颜色，再也没有见过与手中这块一模一样的孔雀蓝。

端慧闭上眼睛，把布贴近心口。

她想起杨洛云说的话：“太后娘娘与澜月公主很像。”

像吗？

高潋对她和对皇兄不一样，她从小就知道，可是慢慢地，她了解到各种各样的消息，所有的矛头似乎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不愿意相信，但每每回忆起父皇离世前拉着自己的手，断断续续嘱咐：“你皇兄……不是……你……要小心……”

话未说完，父皇就闭上了眼。

不是什么？是什么？小心什么？她不敢深想。

杨洛云昨日在殿上与高潋的对话，让她隐约觉得，杨洛云定是知晓了什么，她强迫自己去接近事实，可当听到杨洛云说出高潋的真实身份时，她还是忍不住逃避，更不敢继续往下听自己的身世。

御书房，晏邃安被皇帝秘密诏入叙话。

“你说，要带一人给朕见见？”

晏邃安点头：“是。”

话毕，一个十几岁的青年从门外缓缓走进。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再也移不开。

那张脸，与先皇有七分相像，皇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背。

“在下晏承锦，参见陛下。”

晏承锦跪下行礼，声音有些紧绷，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只是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像，太像了。

比端慧像，比晏邃安像。那眉眼、那轮廓、那神情，活脱脱就是先皇年轻时的模样。

而他自己，脸上找不到先皇的半分影子。

皇帝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他的声音有些涩。

晏承锦将第一次与晏邃安见面时说的话，原原本本向皇帝讲了一遍。

从隐姓埋名长大，到得知身世，再到去滇南与晏邃安相认，进而跟随进京。

皇帝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幼时那些大臣的窃窃私语，想起有人当朝逼问他的身世，想起高潋如何镇压那些声音。而先皇坚定地说：“他像朕的皇后”，最终堵住了悠悠众口。

可他心底始终有个疙瘩。

他想起这些年来高潋对端慧的态度——那不是一个母亲应该对待女儿的态度。

他想起端妃提起的换防记录，想起惠妃说找到了皇后身边的旧人……

那些他一直不愿意深想的事，此刻全涌了上来。

“皇兄。”晏邃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这么多年，晏邃安第一次叫他“皇兄”。

人到中年，身在皇位，见惯朝堂的尔虞我诈，他竟开始贪恋起血肉亲情。只是，晏邃安和端慧早已与他有了隔阂。

“臣弟此去滇南，见到听到之事颇多，涉及太后娘娘。有些真相，臣弟想皇兄应该有兴趣知晓。还望皇兄能够再等几日，臣弟和杨洛云尚有证据未曾全部查清。”皇帝听得发愣，许久许久都没开口。

“你说的，可是换防记录上的空白？端妃与朕提起过……”说起端妃，皇帝又联想到惠妃提到的那个人。

“臣弟知道，这些事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出很多……”晏邃安顿了顿，“但有些事，逃避久了，总要面对。”

皇帝没有说话。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晏承锦，，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这么多年，你受苦了。”皇帝起身，亲自扶起晏承锦，“有什么想要的，无需顾虑，通通告诉朕。”

晏承锦垂首：“在安王和杨姑娘的证据未齐全之前，还请陛下先替在下隐藏身份。另外，请陛下允许在下暂居安王府。”晏承锦初入玉京，只有晏邃安的府邸能让他放心。

“也好，这些时日你便跟着镇渊吧。”

目送晏邃安和晏承锦离去，皇帝匆匆前往惠妃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