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我姑姑的事情,我自己会去问清楚。”杨洛云浑身都在颤抖,晏邃安牵起她的手,紧紧握牢。
“黑骊帮帮主是段清昙,云主还需小心。”木铎敛眸,终是又补充一句。
“在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快点从我眼前消失。”杨洛云没有回应木铎之言,转身不再看他。
木铎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锅头酒,深深看一眼戴着黑纱斗笠的晏邃安,捂着受伤之处,一瘸一拐地离开。
脑海中思绪纷杂,有年少得知婚约时的欣喜,有悄悄在山坡上看少女策马从古道而来的心动,有部族内讧父亲倒下的一幕,有纳吉之日少女美艳的红装,有老翁空洞洞的口腔和枯瘦的身体,有对峙时杨帮主疑惑不解的眼神,有少女那晚的悲痛表情,还有方才没能结束自己姓名的那把匕首……
木铎想着想着,忽然笑起来,笑声悲凉哀伤。伤口的鲜血随之汩汩流出,顺着衣摆滴在地上。笑着笑着,他吐出一口心头血,脚下一软,失去知觉。视野越来越模糊,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看见部族中人朝他奔来。
木铎一走,杨洛云强装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住,她浑身泄气,差点栽去地上。
晏邃安一把捞住她,任由她靠着自己缓了缓,才扶着她跪坐下来。
杨洛云觉得眼睛生疼,可是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她呆呆望着父母的墓碑,许久,再次叩首。
“女儿不孝,没有手刃木铎。若是今日杀了他,明日怒江岸就会多出万千具尸体。弩山部实力强盛,守卫滇南功不可没。木铎于我而言确实不是人,可他是个好首领。云骧府的仇是私仇,滇南的存亡是公义。我要他活着,不是原谅,是要他的血、他的部族,去继续守卫滇南、填补防线缺口。他的命,从今日起不属于他自己,属于滇南每一个需要保护的人。这是云岭十八骑的坚守,我想……阿爹阿娘应当也会这么做。”
杨洛云撤去案上瓜果,认认真真换上自己带来的。
晏邃安静静听完她的自述,注视着她摆盘的动作,眼里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将离开云岭后的一切尽数说与长眠双亲,暮色已经暗沉,二人相对无言,骑马离开小丘。
两日后,黑骊帮。
杨洛云环顾四周,与云骧府一模一样的景致让她有些恍惚。
“小云儿,姑姑可把你盼来了。”段清昙的声音从厅内传来。
杨洛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晏邃安。
“我在外面等你。”
“不,殿下与我一同去吧。”
段清昙注视着并肩而行的二人,眼睛微微眯起:“小云儿,你怎么把安王带来了?”
“姑姑……不对,该称段帮主才是。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杨洛云语气丝毫听不出情绪,若不是见过几日前挣扎于旧日情分中的她,晏邃安必然会被她沉静的表现所惑。
“小云儿出去一番确有长进。”段清昙似乎颇为满意,伸脚踢了踢跪坐一旁的婢女:“去,把我给小云儿准备的礼物取来。”
杨洛云观察着段清昙的一举一动,看见婢女的反应时,心又凉了几分。
“段帮主真谨慎,什么样的秘密让你如此不安,连身边人的听觉都要剥夺?”
段清昙轻笑:“呵呵呵,小云儿真细致,看来姑姑教你的本领还没忘。”
“段清昙!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杨洛云实在忍不下去,冲着帘幕后的人影厉声道。
“这就没有耐心了?看来小云儿仍需锻炼韧性。”段清昙声音依旧平静,语气里隐约还带着嗔怪。
婢女捧着木盒来到杨洛云跟前。
“打开看看,你会喜欢的。”
杨洛云皱眉接过,一根崭新的马鞭静静躺在盒子里,鞭子后面的挂坠玉质温润,不似凡品。
“待会儿让他们带你去闺房看看,姑姑特意按照骊珠阙布置的,你一定喜欢。”段清昙自顾自说着,目光移到晏邃安身上。
“至于安王殿下,黑骊帮不欢迎你。”
“够了!”杨洛云将盒子重重掷在身旁小几上,声音颤抖:“姑姑,你怎么能做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为什么?你告诉究竟为什么?!”
段清昙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抬手撩起帘幕,朝杨洛云缓缓走来。
“为什么?呵呵呵呵,小云儿,你难道真的一点儿都不清楚?”
“不要故作玄虚,有话直说!姑姑何时变得……这般……做作?”说话间,杨洛云终于见到段清昙真容,后面的话惊得卡在喉咙,半晌才补完整。
一条长长的伤疤从段清昙眉峰蔓延至嘴角,那张曾经绝美的脸庞,此刻变得无比狰狞。
“怎么?小云儿不认识我了?呵呵呵,做作?从我来到云骧府那天起,我就不再是我了。”
段清昙笑得眼泪直流,她随意擦去:“哦不对,或许更早之前,我就已经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