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珠市口胡同的灰墙还浸在晨雾里，天津包子铺的烟囱就先冒出了淡白的烟。

宋嘉树把最后一团面揣得光滑筋道，往笼屉里码好，转身就见宋世强端着半盆温水从灶房出来，裤脚沾着露水，眼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哥，今天还去工地？”宋世强把水盆递过来，目光落在墙角那只鼓囊囊的帆布包上——昨晚宋嘉树把从老马针织剩下的袜子收在里面，还特意空出一半地方，说是要装新货。

宋嘉树往面盆里撒了酵母粉，指尖敲了敲盆沿：“嗯，去劳保用品市场批点劳保鞋，工地上的师傅们鞋都磨破了。你跟赵老板盯好铺子，我傍晚就回来。”

赵瘸子裹着单布衫从里屋出来，蹲在灶膛边添煤，眼角余光扫过宋嘉树：“珠市口北那市场鱼龙混杂，别贪便宜拿次品。实在拿不准，就找吴师傅说的那几家店，总归不会有大问题。”

“知道了老板。”宋嘉树应着，把从床头柜取出的钱揣进贴身布包——劳保鞋和袜子不同，批发价不便宜，这笔钱是宋嘉树的大半积蓄。

等头拨客人买完包子，宋嘉树扛着帆布包往公交站走。

晨露打湿了帆布，沉甸甸地压着肩头发酸，可他脚步却比往常快了些——袜子生意的成功，让宋嘉树对劳保鞋也有了不少信心。

珠市口北的劳保用品市场藏在两条胡同中间，刚走近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帆布手套五毛一副！”“耐穿劳保鞋，二十块一双！”

叫卖声裹着机油味和帆布的涩气，往人鼻子里钻。

市场里挤着各色摊位，有堆得像小山的安全帽，有五颜六色的劳保服，还有地上摊着成捆的麻绳。

宋嘉树挤在人群里，目光挨个扫过摊位上的劳保鞋——有的鞋底薄得能看见纹路，有的鞋帮帆布松垮垮的，手指一扯就变形，跟吴师傅说的“次品”一模一样。

这些东西不行。

宋嘉树走了大半圈，并没有找到符合心意的鞋子，于是他在市场尽头找到“李记劳保”的招牌。

铺子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军工品质”的红纸条，里面摆着几排整齐的劳保鞋，鞋面是深棕色的帆布，鞋底黑亮，看着就厚实。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柜台后擦鞋，看见宋嘉树进来，抬头笑了：“小伙子，买什么？”

“您好，我找李叔，是吴师傅介绍来的，想批发一些劳保鞋。”宋嘉树走到柜台前，指着最里面的劳保鞋，“我要耐穿的，工地工人穿，鞋底得厚，鞋帮也得结实。”

“我就是。”李叔放下鞋布，从货架上拎下一双鞋递过来：“放心，这是军工款，鞋底是三层橡胶，鞋帮是600D帆布，踩钉子都不怕扎。你摸摸，比市场里那些薄底鞋结实多了。”

宋嘉树接过鞋，指尖先触到粗糙的帆布，再按了按鞋底——硬挺却不硌脚，捏着鞋帮轻轻扯了扯，帆布纹丝不动。他想起昨天在工地看见那工人的鞋，鞋底磨得发亮，鞋帮裂了道大口子，风一吹就能看见里面的袜子，心里更确定这鞋能卖动。

“李叔，这鞋怎么批？”宋嘉树把鞋放回柜台，目光扫过货架上的尺码标签——从40码到44码都有，正好能满足工人们的需求。

李叔弯腰从柜台下拖出个纸箱，里面码着整齐的劳保鞋：“吴师傅的朋友，我给你算便宜的批发价，十五块一双。你要多少？”

“先拿二十双，40码到44码各四双。”宋嘉树掏出钱，心里飞快盘算——工地上的鞋大多卖二十五块，还不结实，他卖二十块，既比小卖部便宜，自己也能赚五块一双。

李叔接过钱数了数，确定没问题，和善地笑了笑：“看你生面孔，第一次来吧？卖得好再来，我给你留着货。”

他掏出张纸条，写上一串数字递过来，“这是我家电话，要补货提前说，我给你留最新的批次。”

虽然宋嘉树还没有买通讯设备，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把纸条小心塞进布包。

宋嘉树帮着把鞋子都塞进包里，包瞬间沉了不少，扛在肩上时，肩带勒得锁骨发疼，可他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二十双鞋要是都卖出去，能赚一百块，比卖三天袜子还多。

赶到城郊工地时，正好是中午。

工人们刚放下手里的活，蹲在空地上吃午饭，搪瓷碗里盛着稀粥和咸菜，手里攥着白面馒头，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宋嘉树刚把帆布包放在老王身边，就见老王放下馒头凑过来：“小伙子，今天带啥好东西了？”

“劳保鞋，您试试。”宋嘉树拉开拉链，拿出一双42码的鞋递过去——老王说过自己穿42码，他特意记在了心里。

老王接过鞋，先是捏了捏鞋底，又弯腰套在脚上，跺了跺脚，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好家伙！这鞋底比小卖部的厚多了，踩在碎石子上都不硌脚！”

他抬起脚，鞋帮刚好护住脚踝，帆布上的纹路细密，比他脚上那双磨破鞋帮的“次品”强了不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