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嘉树把包子铺的活交给世强和赵瘸子，揣着两百块钱往珠市口南边走。老马针织藏在纺织市场的一条窄胡同里。

店铺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批发针织品”的红纸条，里面挂满了各色袜子，从薄如蝉翼的丝袜到厚实的棉袜，堆得像小山。

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算账，看见宋嘉树进来，抬头笑了：“小伙子，买袜子？”

“您好，我找马老板，是吴师傅介绍来的。”宋嘉树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挂着的袜子，手指捏了捏最里面的棉袜——质感粗糙，但厚实，应该耐穿。

“吴师傅啊！”女人放下算盘，从柜台后走出来，“我是他媳妇，老马出去送货了。你要什么样的袜子？”

“要耐穿的，给工地工人穿的，越便宜越好。”宋嘉树指着那堆棉袜，“这个多少钱？”

“这个是棉混纺的，65%棉，35%涤纶，耐洗耐穿，批发价6毛一双。”老板娘拿起一双递给他，“你摸摸，比纯棉的结实，还不容易变形，工地工人穿正好。”

宋嘉树捏着袜子，指腹蹭过布料的纹理，确实比他脚上的棉袜更粗实。

他在服装加工点和王老头的书上学了不少东西，知道挑选袜子要看重材料比重。棉含量低于60%的不能要，洗几次就容易起球；最好还有些涤纶含量，弹性好，不容易变形。

宋嘉树想到这里，又摸摸袜子的针脚，很密，也就意味着结实。

他算了算：50块钱能拿83双，卖1块钱一双，能赚大约33块，要是卖得好，再拿第二批。

“婶，我拿50块钱袜子，要深色的，耐脏。”宋嘉树掏出钱，“下次我多拿点，您能不能再便宜点？”

老板娘笑了，接过钱数了数：“小伙子实在，下次拿100双以上，给你算5毛5一双。这50块钱给你85双吧，送你两双，凑个整数。”

她转身从货架上抱下一大包袜子，都是深灰和藏蓝的，递过来时还带着股新布料的涩气。

“谢谢您了。”宋嘉树微笑道，心里暗暗感叹这老板娘确实会做生意……这大概就是赵瘸子希望他学的门道之一。

宋嘉树接过袜子，塞进帆布包里，沉甸甸的，心里觉得熨帖踏实。

事不宜迟，他辞别李婶，背着包往城郊工地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工地的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到一点，宋嘉树赶到时，工地上的劳动号子已经歇了，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坐在空地上休息。

他掂了掂帆布包，深吸一口气，扬起脑袋走了进去。

宋嘉树走到上次看见的老王身边，主动开口打招呼道：“吃过饭了吗，王师傅？”

老王抬头，迎着阳光看不清少年的表情，可他搭在裤边的手指紧攥着，暴露了眼前这孩子内心的忐忑。

“你是……之前来送衬衫的孩子吧？”老王眯着眼，辨认出了眼前人，“咋的啦，还有啥事吗？”

宋嘉树抿了抿唇，有点紧张地掏出一双袜子：“王师傅，您看看这袜子，棉混纺的，厚实，只要1块钱一双。”

老王愣了愣，从宋嘉树手里接过袜子捏了捏，又展开看了看袜底——织得密，还加了层耐磨的线。再拉拉袜口松紧，弹性也不错。

他抬头看宋嘉树：“小伙子，你不是送货的吗？怎么卖起袜子了？”

宋嘉树腼腆一笑，说道：“我先前来送货的时候，听见你们抱怨袜子质量不好，所以我去找了地方批发来一些，你们可以穿着舒心些，我也、我也能赚点钱。”

老王笑了，眼角皱起几条深纹：“你倒是有心了。”

他指腹又细细地摩挲了几下，把袜子往脚上比了比：“嗯……大小正合适，1块钱确实便宜，我先买两双穿穿试试。”

他掏出两块钱，递给宋嘉树，“要是好穿，我回头再多买几双。”

宋嘉树接过钱，指尖有点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激动。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做生意赚钱，虽然不多，却比在包子铺和加工点打工更让他雀跃。

他刚要道谢，旁边的工人就围了过来：“王师傅，这小伙子说啥，卖袜子是吗？这袜子咋样？我也看看！”

“摸着厚实，至少比小卖部的强！”老王把袜子举起来，“都来看看！1块钱一双，划算！”

工人们一下子来了兴趣，纷纷从地上坐起来，快步走到宋嘉树的身边，拿起袜子细细相看。

“诶，你别说，好像质量是不错。”

“一摸就知道，比那死人小卖部强多了！”

“都是深色的，够耐脏。”

老王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兴奋之余透着慌乱的少年，不知为何想起了他搭话时紧张蜷起的手指。他沉吟片刻，朗声笑道：“觉得不错就买啊，光围着人家孩子算怎么回事？”

宋嘉树感激地看向老王，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做生意还缩头缩尾，怎么能成事？

然而身边的状况已经容不得宋嘉树东想西想了，工人们争先恐后地掏钱，吵闹的声音把他心脏塞得满满的。

“有42码的吗？”

“小伙子，我要三双！”

“给我留两双，我去拿钱！”

宋嘉树忙得手忙脚乱，从包里往外掏袜子，收钱，找零，额头上很快渗了汗。

他没料到这些袜子会这么受欢迎，85双袜子，不到半小时就卖得只剩5双。工人宿舍那边还有人不断赶过来，很快就将帆布袋一掏而空。

一个穿黄褂子的工人没抢到，还拉着他说：“小伙子，明天还来不？我要五双，给我留着！”

“来！明天我多拿点！”宋嘉树点头，心里的热乎劲往上涌。他数了数手里的钱，一共85块钱，去除成本，他用一个中午的时间就净赚到了35块钱。要知道，他初来北京在包子铺干活时，月钱也不过80块钱！

宋嘉树小心地把钱装进袋子和兜里，拍了拍，带着笑意往工地外走。

*

夕阳把珠市口胡同的灰墙染成蜜色时，宋嘉树背着空了大半的帆布包，脚步轻快地拐进胡同口。帆布包蹭过砖缝里钻出来的狗尾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兜里揣着的零钱硌着腰，让他有些微微发痒。

“回来了？”天津包子铺的铁皮门帘掀开，赵瘸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块擦蒸笼的抹布，蒸汽裹着肉香飘出来，混着胡同里的槐花香，勾得人胃里发空。

宋嘉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帆布包往案上一放，“哗啦”一声倒出里面的纸币，又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在面案上码成小堆：“老板，卖完了！85双袜子，本钱50块，卖了85块，净赚35块！”

赵瘸子放下抹布，凑过去眯着眼数钱，指尖划过纸币上的纹路，半晌才抬起头，嘴角没什么笑意，眼里却藏着点光：“你小子倒会钻营，一中午就赚了我小半月的菜钱。”

他把钱往宋嘉树面前推了推，“收好了，可别丢了都不知道。”

宋嘉树把钱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布包里，搬个板凳惬意的靠着赵瘸子坐下：“老板我跟你说，今天……”

宋嘉树满眼冒光地讲起今天的做生意的过程，这一讲就讲到了傍晚，宋世强早就听见了自家哥哥的动静，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托腮听。

待到宋嘉树讲完时才发觉自己口干舌燥，天色都快黑下来了，赵瘸子和宋世强坐在这里听到现在，连晚饭也没有做。

赵瘸子瞥了一眼宋嘉树：“讲完了？”

宋嘉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讲完了。”

赵瘸子从旁边柜子里摸出一个笔记本，“啪”地放在宋嘉树面前。

“别光顾着高兴，把账记上。下次拿多少货，卖了多少，剩多少，赚多少，都得一笔一笔记清楚。做生意跟揉面一样，得心里有数，不然稀里糊涂的，赚了亏了都不知道。”

宋嘉树连忙展开小本子，铅笔头在纸上飞快地写：“7月8日，珠市口老马针织，批发棉混纺袜子85双，成本50元，工地售卖85双，收入85元，净利润30元。”

赵瘸子凑过来看了眼：“嗯，可以了。”

他顿了顿，又道，“下次再去老马那，记得跟他说，就要这种耐穿的。工人干活费袜子，要是穿三天就破了，下次谁还买你的？做生意得实在，别光顾着赚钱，砸了自己的招牌。”

“我知道！”宋嘉树点头，想起工地上老王说“这袜子比小卖部的结实”时的神情，心里暖烘烘的，“我跟老板娘说好了，下次拿100双以上，给我算5毛5一双，还能便宜点。”

“嗯，算你机灵。”赵瘸子重新拿起抹布擦蒸笼，蒸汽把他的脸熏得发红，“这天越来越热了，包子铺的生意要淡些，你这小买卖要是能做起来，也算是条财路。”

宋嘉树没说话，只是看着案上的笔记本，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拆迁废墟里啃干玉米饼的夜晚。那时他以为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没想到现在还能自己做买卖。

“发什么呆，走，吃饭去。”

宋嘉树回过神，随即赧然：“可是我唠叨了这么久，大家晚饭都没做……”

“我们出去吃不就好了。”赵瘸子叫宋世强把拐杖拿来。

“赵老板，你要请我们下馆子吗？”宋世强眨巴眨巴眼睛。

“想得美，叫你哥请客。”

“好耶！”

宋嘉树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