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加工点……这样一个足以令人激动到战栗的念头萦绕在宋嘉树脑海里,挥之不去,可他却没有那么兴奋——这不是一件光凭空想想就能成的事,既然下定了主意,宋嘉树就不得不考虑各方面的事情。
需要场地、设备、人手,还有水电和餐食,只有落实这些东西,才是最基本的一个加工点,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原始资本”。
宋嘉树需要有一笔足够的本钱支撑起这一切。
那就先从赚钱开始!宋嘉树整个人来了精神,眼睛都发亮起来。
赵瘸子看着少年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半天,又是苦恼又是笑的,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怎么,得了失心疯啊?”赵瘸子冷哼一声,嘴上不饶人。
“……”宋嘉树回过神来,有些赧然道,“老板,我想赚钱,然后自己开一个加工点,您觉得……可以吗?”
宋嘉树害怕赵瘸子嘲笑他,一个连十八岁都没到的毛头小子还想自己做生意?
可赵瘸子只是斜了他一眼,莫名道:“可不可以取决于你自己,问我做什么?想做就去做。”
宋嘉树一愣,似乎没想到赵瘸子会这么说。这话的意思很明朗了,这些事情取决于宋嘉树自己。
如果求稳当,他可以打一辈子的工,包子铺和服装加工点两处地方的工钱够他安稳生活。但要想自己做出一番事业,就要有面对起落乃至失败的勇气。
或许换作别人还需要再犹豫一番,但宋嘉树从这大胆的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答案了。
他不是一个愿意将就过一辈子的人,从宋家村逃出来的那一晚开始就不是了。所以他决定去做。
虽然他缺乏经验,但是他很年轻,有足够试错的可能。
赵瘸子见他神色逐渐坚定下来,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定了定表情,沉声道:“你要想赚钱,就不能把眼光拘在你熟悉的地方。”
宋嘉树坐正了些,他知道赵瘸子要为他传授一些真东西了,而这些东西是赵瘸子用大半辈子自己磕碰出来的。
“想赚钱,就最好做生意,你攒钱是为了做大生意,所以现在自己能去做些小买卖。”
“不要看不起小买卖,这里头的门道不比我这包子铺浅,你要自己用心钻研。”
“这段时间你不要急,咱不说成立一个加工点了,做小本生意也要慢慢来。你先自己看,用眼睛去看,看见身边的商机,你就去钻。重要的是,不是看见商机就钻,你要自己有选择。”
赵瘸子语罢,宋嘉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宋嘉树推着二八自行车往工地走时,后车架上捆着的衬衫箱撞得“哐当”响。
晨光早已漫过胡同的灰墙,把路面的积水照得发亮,昨儿夜里下的雨还没干透,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泥点,沾在裤脚边,凉得像贴了片薄冰。
这是先前百货商店的追加要求——这批男士衬衫有一部分要先送到城郊的建筑工地铁皮仓库,说是有十套是给工地的管理人员订的。
吴师傅原本要派两个女工来,宋嘉树却想着顺路能看看工地的情况,就主动揽了过来。
宋嘉树这些天一直在留意有什么生意可做,却始终不合他心意。他将赵瘸子的话听进去了,心里倒也不急,只是尽可能四处看看。
铁皮仓库在工地东侧,隔着一道蓝色围挡,里面传来钢筋碰撞的“叮叮”声,混着工人的号子,在早晨的空气里荡开。
宋嘉树刚把自行车停在围挡边,就见两个穿迷彩服的工人扛着钢管走过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水泥渍,其中一个人的解放鞋鞋底磨得发亮,脚尖处有些开裂,鞋帮处还裂了道口子,风一吹,能看见里面灰扑扑的袜子——袜口松垮地堆在脚踝,脚趾处破了个洞,露出半截泛黄的脚趾甲。
“小伙子,送百货商店的货?”扛钢管的工人放下东西,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刚喊过号子的沙哑。
宋嘉树点点头,伸手去解衬衫箱的绳子:“对,送仓库的,麻烦您帮我指个路。”
“直走到底就是,”工人往里面努努嘴,目光落在他的自行车上,“这衬衫看着挺括,得不少钱吧?我们干活的,就穿不起这个,能有件不露肉的褂子就不错了。”
另一个工人蹲在地上系鞋带,闻言笑了:“可不是嘛!尤其是袜子,穿不了几天就破,工地旁的小卖部卖的,要么薄得像纸,要么贵得离谱,一块五一双,穿一周就磨破脚趾,真心疼钱。”
宋嘉树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是赵瘸子前阵子给的,棉线的,厚实,穿了快一个月还没破。他忽然想起在码头找宋世强时,很多工人脚上的袜子也是破的。
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听工人这么说,宋嘉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工地的工人多,袜子是消耗品,要是能找到便宜又耐穿的,说不定是个门道。
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商机……
“师傅,你们的袜子……质量不好吗?”宋嘉树斟酌着开口问道。
“哎呦别提了,这质量真是差得很!旁边小卖部卖的,就仗着我们平日里忙得紧,没空走远去买日用品,不得不买他家的,要么质量差要么贵得吓死人,唉。”工人们一说起这个来了劲,气愤填膺道。
宋嘉树听着,默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