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珠市口胡同还浸在浓黑里,天津包子铺的后院却先亮了灯。
宋嘉树刚把面盆摆到案上,就见宋世强端着半盆温水从灶房出来,裤脚还沾着晨起的露气——这是弟弟来包子铺的第七天,每天都和他一个时间起床。
“哥,水放多少?”宋世强把水盆递过来,眼神认真专注地盯着宋嘉树手上的动作。
宋嘉树往面盆里撒了酵母粉,指尖敲了敲盆沿:“先放两碗,顺时针搅,直到酵母化透。记着,水温要刚刚好,水太烫会把酵母烫死,太凉发面又慢。”
宋世强点头应着,手腕有样学样地用力搅动。
面粉在水里渐渐成团,他学着宋嘉树的样子,掌心朝下压着面团往怀里拢,指节抵着面案发力。
刚开始面团还像散沙,沾得满手都是,他却不慌,想起这些天赵瘸子和宋嘉树教他的手法,咬着牙反复揣揉,额角很快渗了汗。
赵瘸子裹着单布衫从里屋出来,蹲在灶膛边添煤,眼角余光扫过兄弟俩。
见宋世强揉面的动作越来越稳,面团渐渐变得光滑,他一向绷紧的脸上露出少许满意的神色,往灶里多添了块煤。火光把兄弟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高一矮,都透着股干劲儿。
天亮时,头拨客人踩着露水来了。穿白练功服的老头们排着队,喊着要肉包和豆浆。
宋嘉树正忙着掀蒸笼,宋世强端着一只碗跑过去,放在一位老主顾的桌上。
在看清那位老主顾是李大爷时,宋嘉树放下手里的活计,拿了个白糖碗走过去——李大爷牙口不好,总是要在豆浆里加糖,这样才好实打实地尝个味。
可宋嘉树走到一半,就发现李大爷喝了一大口豆浆,随即满意地咂嘴,点了点头。
宋嘉树愣住了,转身看向宋世强。
宋世强眨巴一下眼睛,小声道:“我给他放过糖了。”
宋嘉树听见这话,冲弟弟赞许地笑了笑。想来是弟弟这段时间观察得仔细,把常来的主顾的口味爱好记住了。
中午收摊后,宋嘉树在院里看见刚吃完午饭的宋世强。
弟弟正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块面团,反复练习包包子的褶子。
他包的包子不算周正,十八道褶歪歪扭扭,但每一道都捏得紧实,没有漏馅的。
“歇会儿吧,下午再练。”宋嘉树递过去瓶汽水,看见他左手虎口上多了块新的创可贴,应该是揉面团的时候蹭破的。
宋世强接过汽水,腼腆地笑了:“哥,我想快点学会,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去加工点,不用惦记这儿了。”
他低头蹭了蹭鞋面,“昨天赵大爷说,我包的包子能卖了,就是褶子还得练。”
宋嘉树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世强说的没错,宋嘉树放心不下弟弟,近来去加工点去的少,好在最近活计应付得过来,吴师傅倒也不催着宋嘉树过去。
傍晚时,赵瘸子把宋嘉树叫到跟前,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热乎的糖火烧:“你弟是块料,早上揉的面够筋道,招呼客人也没出错。你就放心去加工点吧,不然那姓吴的要有意见了。”
宋嘉树接过糖火烧,咬了一口,甜香混着芝麻味在嘴里散开。他往院里看,宋世强正帮着打扫灶膛,夕阳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镀上一层金黄。
*
第二天清晨,宋嘉树没像往常一样留在包子铺盯到中午。他把揉面的诀窍和调馅的比例写在小本子上,递给宋世强,又跟赵瘸子打了招呼,便背着包往服装加工点走。
路过胡同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见宋世强正站在铺子前,给客人递包子的手稳而快,脸上还带着笑。虽然他还不敢多说话,但主顾们对这个新来的小伙子满意得紧。
宋嘉树赶到服装加工点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女工们踩着缝纫机,“哒哒”声此起彼伏,小梅正蹲在地上整理裁好的衣片,见他来,笑着挥挥手:“嘉树,你终于来啦!吴师傅在屋里呢,今天好像接了个单子!”
宋嘉树心里一动,快步走进里屋。吴师傅正坐在桌前,手里展开一张纸样,上面画着小巧的童装样式——圆领、泡泡袖,还有带松紧的裤脚。
“过来看看。”吴师傅把纸样推过来,声音比平时更加严肃认真,“这是前门‘娃娃乐’童装店的单子,要做两百套,面料是薄棉的,要求舒服、耐穿。我寻思着你之前裁过帆布,算得上细心,这活就交给你了。”
“这单子可不小,您就这么放心交给我?”宋嘉树失笑,心里不免有些慌张。
“呵,那么长时间不来,我忙得脚不沾地,现在要你分担点,不行?”
宋嘉树:“……”吴师傅有些记仇啊。
宋嘉树拿起纸样,指尖拂过上面的线条,细细观察了起来。
这份样式图画得很细致,要求也很明确,可宋嘉树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他想起宋世强小时候穿的打补丁的裤子,跑起来总往下掉,当时要是有这样带松紧的裤脚就好了。
宋嘉树忽然有了个主意:“吴师傅,这童装的袖口和裤脚,能不能把松紧带的位置往上挪半寸?孩子活动多,这样不容易勒腿,也方便穿脱。”
吴师傅愣了愣,拿起纸样比划了一下,半晌点了点头:“你这想法不错,嗯……孩子的衣服,舒服比好看更重要。那就按你说的改,你现在去裁布,做出个版型来,注意薄棉料软,别裁歪了。”
宋嘉树应着,抱过一捆浅粉色的薄棉料。这料子比帆布软多了,一捏就皱,裁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
王老头那本《实用裁剪技巧》,宋嘉树早就把里面的内容都读透了,很快他就想到了裁布的办法。
他把布料在案上摊开,用镇纸压着边角,左手扶着布,右手握着裁刀,慢慢往下划。
刀刃划过布料的“刺啦”声很轻,却格外清晰。
宋嘉树眼睛盯着纸样上的粉线,手腕稳得像在揉面时练过千百遍一样,裁出来的衣片边缘整齐,没有一丝毛茬。
小梅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叹:“嘉树,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我第一次裁薄棉,裁坏了五块布呢!”
宋嘉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他知道,这单子是吴师傅对他的信任,不能出一点差错。
中午休息时,他没去吃饭,而是拿着改好的纸样,在废布上试缝了一件小外套——袖口的松紧带果然比原来的位置更舒服,他又在领口加了层薄衬,这样孩子穿的时候不会磨下巴。
下午,“娃娃乐”的老板娘来验货。她拿起宋嘉树试缝的小外套,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摸了摸领口和袖口,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小伙子,你这心思太细了!我之前找过好几个加工点,都只按纸样做,没人想过孩子穿得舒不舒服。就冲你这态度,以后有单子我还找你们!”
吴师傅坐在旁边,看着老板娘满意的样子,脸色也忍不住温和起来。
他拍了拍宋嘉树的肩膀:“小子,算是没给我丢脸。这单子完成后,多分你三成工钱。”
宋嘉树心里一阵热,嘴角绽出一个热切的笑:“谢谢吴师傅!”
接下来的几天,宋嘉树带着小梅和另外两个女工一起赶单子。他把裁好的衣片分好类,标上号码,让大家各司其职——小梅缝领口,张婶锁边,他负责最难的上袖子和装拉链。
为了提高效率,他还琢磨出个法子:把相同的工序集中做,比如先把所有外套的袖子都上好,再统一装拉链,这样比做一件换一道工序快多了。
女工们一开始还不适应,试了两天后,都觉得这法子好用。张婶笑着说:“嘉树这脑子真灵!以前我一天只能锁三十件边,现在能锁四十件了!”
五天后,两百套童装按时完成。老板娘来拉货时,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又检查了几件衣服,笑得合不拢嘴:“不仅做得好,还这么整齐,我这就给你们结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