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老板娘，吴师傅把宋嘉树叫到里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这次的工钱，多给了你五十块，算是奖金。还有，下周有个国营百货商店的单子，要做五百套男士衬衫，布料是精梳棉的，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还是你负责裁布和统筹。”

宋嘉树点点头应下，心里高兴的同时又有了更多的考量。

现在外面有关粮票取消的风声愈演愈烈，似乎已经确有其事。那么站到浪尖上，去选择个体经济的发展似乎是一件高收益的事情，尤其是原先和粮票布票挂钩的产业，吴师傅的加工点就是一个很好的佐证。一笔单子给宋嘉树的奖金都有50块钱，这不是小本买卖，只要有口碑，就有生意，就一定是在向上的。

宋嘉树心里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自己也可以积累本金，开展一个加工点？

但是既然选择走在浪尖上，就要做好承担风险的准备，眼下宋嘉树并没有抗风险的能力，这件事情还需要自己再细细考量一下。

*

一星期的时间转瞬即逝，这天宋嘉树刚跨进服装加工点的院门，鼻腔就先捕捉到一股新的气息——不是往常机油混着棉絮的味道，而是带着淡淡柔光的、类似晒过太阳的棉香。

“小梅姐，这是？”

小梅正蹲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摞叠得整齐的布料，见他来，连忙站起来，布角蹭过裤腿，留下道浅白的印子：“嘉树来啦！吴师傅在里屋等你呢，这应该就是他上周和你说过的国营商店的单子。”

他快步往里屋走，刚到门口就听见吴师傅的声音：“这精梳棉是‘新华纺织厂’的货，40支双股，克重180，摸着软，但织得密，做男士衬衫正好——挺括不塌，洗了也不容易变形。”

里屋的八仙桌上摊着块浅灰色的布料，吴师傅正用手指捻着布边，见宋嘉树进来，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打开看看，百货商店的要求都在里面。”

宋嘉树拆开信封，里面除了打印的订单明细，还有两张泛黄的样衣照片——一件是基础款立领衬衫，另一件是翻领款，领口内侧缝着细白的衬布，袖口处还绣着极小的“国营百货”字样。

订单上写得格外细致：“立领款150套，翻领款350套，领围误差不超过0.5厘米，袖口收褶需均匀，每厘米针脚8-10针，成衣水洗后缩率不得超过3%”。

“这百货商店是老主顾介绍的，他们家卖的男装都是给机关单位供货的，要求严得很。”吴师傅把一块金属镇纸压在布料上，“你之前裁过帆布、薄棉，这精梳棉是新挑战——软，但弹性小，裁歪了就没法改，而且不能浪费，这批布进价不便宜。”

宋嘉树拿起布料，指尖贴着布面轻轻摩挲。精梳棉的纹理比薄棉更细腻，对着光看，能看见经纬线织得格外规整，却也因为太规整，稍微有点布纹歪斜，裁出来的衣片就会走形。这让他又想起王老头那本《实用裁剪技巧》，上头说过：“精梳棉验布先看‘三直’：布边直、布纹直、印花直”。

便把布料在桌上摊开，用直尺顺着布边比量——还好，布边是直的，但再往中间挪了半尺，发现布纹微微往右侧偏了一点，大概有1度的偏差。

“吴师傅，这布有点斜纹。”他指着布料上的纹理，“要是直接按纸样裁，立领的领口会往一边歪，穿在身上会磨脖子。”

吴师傅赞许着点点头。

“嗯不错，这次是纺织厂那边的纰漏，他们先前已经来找我赔罪了，我也顺势压了价。”

“你也知道，我向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但我选择压价收下这批货，不只是因为时间迫在眉睫，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批货还有转圜的余地。”吴师傅话锋一转，“你跟着我学得时间也不短了，你来说说，我们该怎么做？”

宋嘉树神色一凛，没急着回答，而是把纸样铺在布料上，用粉笔沿着纸样边缘画了道浅线，又把直尺放在布纹上，慢慢调整纸样的角度——他把纸样往左侧转了1度，再看时，纸样的中线正好和调整后的布纹对齐。

“这样裁，衣片的纹理就是正的，就是会多浪费一点边角料，但总比做出来的衣服不合格强。”

吴师傅从宋嘉树手里接过直尺量了量，眼睛里多了些神色：“嗯……这倒是个好办法，就按你说的来。你先裁两件样衣，没问题了再批量裁。对了，领衬要用‘粘合衬’，烫的时候温度控制在120度，时间5秒，别烫糊了。”

宋嘉树点头应着，从工具柜里拿出新磨的裁刀——这把刀是吴师傅上周特意给他的，刀身比普通裁刀薄，刀刃更锋利，裁软料时不容易勾丝。

他先把布料对折，用大头针沿着对折线固定，再把调整好角度的纸样铺上去，用划粉轻轻画出轮廓。

裁刀握在手里，比平时更沉了些。他左脚踩住布料的边角，右手手腕微微抬起，刀刃与布料呈45度角——这是之前裁薄棉时摸索出的角度，太陡容易裁透两层布后走形，太缓又会让布边起毛。刀刃刚接触布料时，他故意放慢速度，听见“刺啦”一声轻响，布料被整齐划开，两层布的切口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毛茬。

裁到翻领款的前片时，他忽然停了手——布料边缘有个米粒大的破洞，正好在衣片的胸口位置，要是裁进去，成衣上就会有个洞，只能作废。

他盯着破洞看了半天，手指在纸样上比划：翻领款的胸口有道1.5厘米宽的明线，要是把纸样往右侧挪大约8毫米，破洞就会落在明线的位置，到时候缝明线时，用密一点的针脚就能把破洞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连忙找吴师傅确认，吴师傅拿着纸样和布料比对了半天，又用针在破洞处缝了几针，点头道：“能行！你这心思倒可以，换我年轻时裁布，遇到破洞直接就把那片布剪了，浪费了不少料。”

宋嘉树听了吴师傅这“黑历史”，觉得确实像他这脾气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等两件样衣的衣片都裁好，已经是中午了。宋嘉树草草吃过两口饭，拿着衣片到缝纫区找小梅：“小梅姐，你帮我缝一下领衬，烫的时候温度别超120度，我去准备袖口的褶子。”

小梅接过领衬，笑着说：“你放心，烫薄棉衬的法子我记着呢，肯定不烫糊。”

她把领衬放在领口处，用熨斗轻轻压了一下，蒸汽冒出来，领衬很快就粘在了布料上，立领瞬间就挺括起来。

宋嘉树在旁边准备袖口的褶子——翻领款的袖口要收3道均匀的褶，每道褶宽1厘米。

他先用尺子在袖口处画了标记，再用手捏住布料，轻轻往上收褶，每收一道就用大头针固定，确保三道褶的间距完全一致。

缝的时候，他特意把缝纫机的针距调到每厘米9针，比订单要求的中间值还密，这样洗了之后褶子也不容易散。

傍晚时，两件样衣终于做好了。宋嘉树把立领款套在衣架上，对着镜子看——领口端正，不歪不斜，袖口的褶子均匀，针脚细密得像机器印上去的。

吴师傅拿着软尺量了量领围，正好是39厘米，误差为0，他抬头看向宋嘉树认可道：“行！就按这个标准批量裁，明天让女工们都按样衣来做，你负责抽检，每10件就要查一件，别出纰漏。”

第二天一早，加工点就忙了起来。宋嘉树把裁好的衣片按款式和尺码分好类，堆在不同的筐里，每个筐上都贴了纸条：“立领款-40码-前片10件-后片10件”。

他还特意画了张分工表，贴在墙上：小梅负责缝领衬和上领口，张婶负责锁边和缝侧缝，女工李姐负责上袖子和装袖口褶，他自己负责裁布和最后的质量检查。

刚开始，女工们还不太适应精梳棉的特性。张婶锁边时，因为布料太滑，锁边机的线总跑偏，裁出来的边毛毛糙糙的。宋嘉树凑过去看了看，发现是锁边机的压脚压力太小了，他把压脚的螺丝往顺时针拧了半圈，又在布料下面垫了张薄纸：“这样压脚能把布压住，线就不会跑偏了，缝完把纸撕掉就行。”

张婶试了试，锁出来的边果然整齐了，她笑着说：“嘉树，你这脑子怎么这么灵？我锁了十年边，都没想到垫纸这法子。”

宋嘉树笑了笑，又走到李姐身边。李姐正给翻领款上袖子，袖子和衣身的接缝处总对不齐，她急得额头冒汗：“这精梳棉太挺了，一使劲就歪，怎么都对不上标记。”

宋嘉树拿起袖子和衣身，在接缝处各剪了个小缺口，对准缺口后用大头针固定：“这样对准缺口，再缝就不会歪了。缝的时候慢点，针脚密一点，接缝处还要回针，不然洗了容易开线。”

李姐按他说的做，果然顺利多了。

第五天下午，百货商店的负责人王科长来了。他穿着挺括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一进门就直奔样衣：“我先看看你们的样衣，要是不行，这单子我会换一家。”

他拿起立领款衬衫，先是用软尺量了领围、肩宽、袖长，每个数据都记在本子上，误差都在0.3厘米以内，符合要求。接着他又翻到领口内侧，看了看领衬的粘合情况，用指甲轻轻抠了抠，领衬没掉——这是最关键的，要是领衬掉了，衬衫就没法穿了。最后他拿起剪刀，在袖口处剪了个小口，扯了扯缝线，针脚牢牢的，没一点松动。

“不错，比我之前找的那几家加工点做得还好。”王科长脸上露出了笑，“我再随机抽几件成品看看。”

他走到成品筐里，随手拿了三件，检查的步骤和样衣一样，并没有偷工减料或者脏污瑕疵的情况。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这批货我验收了，这是一半的定金，剩下的货送过去再结。对了，下个月我们还要做200套西装，你们能不能接？”

吴师傅连忙点头：“能接！肯定能接！到时候还让嘉树负责，保证让您满意。”

王科长走后，吴师傅把宋嘉树叫到里屋，从抽屉里拿出个厚厚的信封：“这是你的奖金，比之前说的多了两百块——你不仅把单子做好了，还帮加工点拉了新活，这钱你该得。”

宋嘉树接过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钞票的厚度，心里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回算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的大单子，而且这笔单子还比以往更加精细周密，难度提升了不少，他都成功解决了，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有这个能力去开一个属于自己的加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