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强是在后半夜醒的。

包子铺后院的小屋窗户有处漏缝，糊着层旧塑料布，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床上投下细碎的银斑。

宋世强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松软的床垫——这和码头工棚里发霉的稻草完全不一样，带着股晒过太阳的暖香。

“醒了？”

宋嘉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他一直守在床边，怀里还抱着刚温好的玉米粥，瓷碗外壁结着层薄汗。

宋世强转过头，借着月光看清哥哥的脸。

宋嘉树眼下泛着青黑，看得出来他很疲惫，但眼睛却那样亮。

他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只挤出个“哥”字，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先喝点粥。”宋嘉树把碗递过去，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赵老板熬的，放了糖，你尝尝。”

宋世强来不及问哥哥口中的“赵老板”是谁，粥里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宋世强的胃舒服地泛着热。

他喝了小半碗，人舒服不少，脑袋轻轻落回枕头上。

“哥，对不起。”

眼泪无声息地从眼眶滑落出来，顺着宋世强瘦削的面颊淌下，落在枕头边。

宋嘉树喂粥的手顿了顿，摇摇头：“先把粥喝完。”

“我不是故意跟你说狠话的。”宋世强声音依旧沙哑，有着浓重的愧疚，“那天你叫我走，我怕你带着我走不动——你当时才16岁，到了城里也难找工作，再带上一个我，可能真的寸步难行。哥，我不想做你的累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单。

那天宋嘉树逃家后，姜彩英把气都撒在他身上，打骂了宋世强一顿，三天没给够饭吃，还逼着他干双倍的农活。夜里他躺在柴房，想起了哥哥，偷偷摸了灶台上藏着的一些零钱——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一共十五块，揣在怀里就往河边跑。

“路上我遇到了董老师，就是你的高中老师，他告诉我你应该去了北京，我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后来我上了船，船老大说，顺着河能到通州，那里有码头，能找活干。”宋世强的声音发颤，“通州就在北京这块，我不想来拖累你，又不想离你太远，就决定来这里。我坐了好久船，终于到了通州。码头有个姓刘的工头，说给我找活干，管吃住，我就跟着去了，结果……”

结果工头是个骗子。管吃的是馊掉的米饭，管住的是漏风的工棚，每天要扛比他还重的布卷，稍微慢一点就会被打骂。前几天他发高烧，工头不仅不给药，还说他装病，扣了他所有的工钱。

“哥，我是不是特没用？”宋世强把头埋在被子里，肩膀微微发抖，“我后来想找你，可我连个地址都没有，只能在码头熬着，盼着哪天能遇见你……”

宋嘉树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和小时候一样。

“不没用。”宋嘉树的声音有点哑，“你能自己跑出来，已经很勇敢了。以后哥带着你，咱们在北京好好过。”

两人正说着，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瘸子披着件单布衫，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是刚煮好的鸡蛋，热气裹着香味飘进来。

“醒了？”赵瘸子把盆往桌上一放，拉了张凳子坐下，“快点把身子养好了，在包子铺里帮着我干活。”

宋世强愣了愣，没敢应声。宋嘉树连忙道：“这是赵老板，他这是要收你做学徒呢，还不快谢谢。”

“欸，少给我来这套。要是你弟弟干活不得力，还是别给我糟心了，自己出去找活做！”赵瘸子瞪了宋嘉树一眼，把盆里的鸡蛋拿出来，往宋世强面前推了推，“这鸡蛋放了糖，补身子。别跟我矫情，吃了早些干活。”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句：“都早点休息吧，少哭哭啼啼的。”

宋世强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鸡蛋，又看了看宋嘉树，眼眶更红了。

*

第二天一早，宋嘉树醒的时候，宋世强已经起来了。他正蹲在院子里，笨拙地择着韭菜，手指被韭菜汁染得发绿，却没敢停下。

赵瘸子蹲在灶膛边添煤，看见宋嘉树，哼了一声：“你这弟弟比你机灵，知道干活不偷懒。”

宋嘉树笑了笑，走过去帮着择菜。

“我难道偷懒过吗？”

“怎么没有？你要是不偷懒，我早退休了。”

宋嘉树：“……”

阳光慢慢爬过院墙，落在三人身上，混着包子的香味，竟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可踏实里，还藏着块疙瘩——沈砚的手表。

沈砚拿手表为他抵账时，眼里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可他却让沈砚担了风险，宋嘉树心里早被“亏欠”俩字砸了个大窟窿。

“老板，我今天想出去一趟。”宋嘉树把揉好的面团往笼屉里码好，“去赎沈砚的手表。”

赵瘸子正在擦柜台，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己去？那工头不是好惹的。”

“我能应付。”宋嘉树攥紧了兜里的钱，“总不能一直麻烦沈砚。”

宋嘉树在服装加工点做活存下了不少钱，更别论在包子铺攒下的月钱了。他手里的钱，还清那些流氓账目绰绰有余，但只怕赎回手表……没那么顺利。

赵瘸子没再说话，从抽屉里摸出把水果刀，往他怀里塞：“拿着，防身用。别跟人硬碰硬，实在不行就跑。”

宋嘉树愣了愣，随即又在心里苦笑一声。

是啊，那种地方，带着刀也不算过分。

宋嘉树赶到通州码头时，正是中午。工棚区比上次更乱，几个搬运工光着膀子在路边打牌，地上扔着满地的烟蒂和酒瓶。他找到刘工头的住处——一间用帆布搭的棚子，门口守着两个年轻的搬运工。

“我找刘老板，赎手表。”宋嘉树把钱往怀里揣了揣，声音尽量平静。

搬运工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刘工头就出来了。他嘴里叼着根烟，看见宋嘉树，眼睛眯了眯：“小子，钱带来了？”

“带来了，一百四十块。你可以点一下。”宋嘉树掏出钱，递了过去，“把手表还给我。”

刘工头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往兜里一塞，却没拿手表的意思：“手表？什么手表？我这儿没你的手表。”

宋嘉树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别装傻！昨天你说好了，我拿一百四十块，你还我手表。”

“我说过吗？”刘工头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看你是记错了。那手表是你弟弟打碎我煤油灯的赔偿，早就归我了。想拿回去？再拿两百块来！”

“你这是讹诈！他什么时候打碎过你的煤油灯，这些名目都是你瞎编乱造出来的！”宋嘉树攥紧了拳头，怒火往上涌。

“讹诈又怎么样？”刘工头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宋嘉树，“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想拿手表？没门！”

旁边的两个搬运工也围了上来，摩拳擦掌，狞笑道：“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工头说不给就不给！”

宋嘉树知道跟他们讲道理没用，他猛地冲上去，抓住刘工头的胳膊，想把钱抢回来。

可刘工头比他壮实得多，一把推开他，宋嘉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木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还敢动手？”刘工头冷笑一声，挥了挥手，“给我打！让他知道知道，这儿谁说了算！”

两个搬运工对着宋嘉树冲了上来，宋嘉树侧身躲过，抡起拳头缠打上去。

搬运工原本还仗着自己这边人多，但是他们很快发现，他们的拳头落在宋嘉树身上好像没作用一般，连闷哼声都没有一下。这小子只知道用力挥拳，仿佛感受不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