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
宋嘉树刚把最后一笼野菜包子上屉,就听见胡同口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是沈砚。
“嘉树!确定了!”沈砚跳下车时没站稳,在青石板上打了个趔趄,手里紧紧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爸托码头的人打听了,是有一个外乡来的半大小子在码头干活,帮姓刘的老板搬布卷,就在三号仓库那边!”
原来真的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宋嘉树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这就是他弟弟……
宋嘉树冲过去抓住沈砚的手腕,指节泛白:“真的?他……他还好吗?”
“他说还记得这孩子刚来时看着瘦,但结实,就是不爱说话,搬布的时候特卖力。不过不知道这孩子的近况了,前两天码头班组轮换了。”
沈砚把纸条递给他,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通州西码头三号仓库,刘记布栈”。
“我今天下午没课,陪你一起去。”
宋嘉树捏着纸条,指尖发颤,心里有一丝近乎近乡情怯的慌张,胸口随着呼吸的加快而剧烈起伏。
“老板,我……”他转身想跟赵瘸子请假,却见老头已经蹲在灶膛边,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块用油纸裹得严实的腊肉,还有一块饼和两个煮鸡蛋。
“拿着,路上吃。”赵瘸子把油纸包往他怀里塞,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码头乱得很,别跟人起冲突,要是找着了,先带回来,包子铺还能腾个地方住。”
“老板,我……”宋嘉树鼻子一酸,刚要推辞,赵瘸子已经转过身去添煤,后背的单布衫被汗浸出深色的印子。
“别跟我矫情,你要是空手回来,我还得骂你没用。”
*
这天是周日,劳保服的单子上次做完以后,服装加工点的活计暂时停了下来,宋嘉树不用再去服装加工点,火急火燎地出发找弟弟。
清晨五点的北京还浸在薄雾里,宋嘉树攥着一张地图,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
两人在前门站挤上最早一班公交,车座上还沾着露水的凉,车窗玻璃蒙着层白雾,宋嘉树用袖口擦出一小块,看着外面的街景从灰砖胡同变成低矮平房,最后连房子都稀稀拉拉,只剩下光秃秃的白杨树在风里晃。
“师傅,通州码头还有几站?”宋嘉树凑到司机身边,声音里藏不住急。
司机是个络腮胡大叔,头也没回:“早着呢!还得坐四十分钟,下了车得转三轮,那地方公交到不了。”
宋嘉树知道眼下再急也没用,定了定神,慢慢也平静了下来。他从包里掏出两个热乎的糖火烧,塞给沈砚一个:“最近都辛苦你了。先垫垫,昨晚下班之后我做的,你尝尝。”
沈砚咬了一口,甜香混着芝麻味在嘴里散开,眉眼立刻弯了:“好吃!”
沈砚说话时和宋嘉树凑的很近,宋嘉树闻着他身上衣服的木香味,莫名安心了不少。
公交晃到郊区时,雾渐渐散了,风里开始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是水腥气混着汗味,还有点馊掉的鱼内脏味,呛得宋嘉树忍不住咳嗽。
沈砚也皱了皱眉:“这码头的味儿,比你那儿加工点的机油味还冲。”
下了公交,路边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们裹着脏乎乎的棉袄,蹲在地上抽烟。看见宋嘉树和沈砚,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车夫凑过来:“俩小伙儿去哪儿?通州码头吧?十块钱,我送你们去,保证近道。”
宋嘉树刚要应,沈砚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先问问路,别被坑了。”他转向车夫:“师傅,码头那边是不是有搬货的工棚?我们找个叫‘小强’的孩子,十四五岁,挺瘦的。”
车夫叼着烟笑了:“找小强?搬货的小子里叫小强的多了去了!不过上个月来个新来的,跟你说的差不多。就在最里头那片工棚,那小子可怜,天天干最重的活,吃的比狗还差。”
宋嘉树的心猛地一揪,也不顾价格怎么贵了,道:“师傅,我们就去那片工棚,现在走!”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得厉害,车斗里的帆布篷漏着风,吹得宋嘉树耳朵发麻。
他扒着篷布往外看,路边的芦苇长得比人高,远处的河面灰蒙蒙的,几只破旧的货船停在岸边,像趴在水里的老乌龟。
车夫一边蹬车一边念叨:“那码头可不是好地方,鱼龙混杂的,工头黑得很,你们找那孩子干啥?别是欠了钱吧?”
“是我弟弟。”宋嘉树声音发哑,“我找了他好久。”
车夫“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蹬车的速度快了些。
约莫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一片杂乱的空地前。眼前的景象让宋嘉树和沈砚都愣住了——这哪里是码头,简直是片废墟。
满地都是碎木板和废弃的麻绳,几艘锈迹斑斑的货轮歪在岸边,甲板上堆着小山似的煤块和粮食袋。
空气里的鱼腥味更浓了,还混着汗臭和馊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一群光着膀子的搬运工正扛着麻袋往货船上跑,黝黑的脊梁上淌着汗,嘴里喊着粗野的号子:“嘿哟!使劲!快着点!”
“那就是工棚区,最里头那间漏风的,就是那小子住的。”车夫指着远处一排低矮的棚子,“你们自己去吧,我可不敢靠近,工头的人凶得很。”
宋嘉树付了钱,和沈砚快步往工棚区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和烂泥,宋嘉树的鞋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泥水渗进鞋底,冻得他脚趾发麻。
路过一个卸煤的场地时,一个扛着麻袋的老头差点撞着宋嘉树。宋嘉树连忙扶住他,问道:“大爷,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宋世强的孩子吗?十六岁,挺瘦的,就在这搬货。”
老头放下麻袋,抹了把脸上的煤灰,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宋嘉树:“宋世强?是不是总穿件蓝色旧褂子的?那孩子前几天就病倒了,发着高烧,在最里头那间棚子躺着呢,也没人管。”
宋嘉树的心忽地被一只手攥紧了,他谢过老头,拉着沈砚就往最里头跑。
工棚区比想象中更破。一间间棚子都是用木板和帆布搭的,漏风的地方用破布堵着,地上堆着发霉的稻草,几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在旁边扒着馊饭吃。偶尔有搬运工从棚子里出来,看宋嘉树和沈砚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像看外来的入侵者。
“应该是这间。”沈砚指着最里头一间棚子,帆布篷破了个大洞,能看见里面堆着的稻草。宋嘉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用铁丝拴着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响,一股霉味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棚子里没开灯,只有从破洞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见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个人,背影瘦削单薄。
“小强?”宋嘉树声音发颤,一步步走过去。
那人蜷缩着身子,身上盖着件破烂的棉袄,脸埋在稻草里,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露在外面的手腕——手腕细得像根麻杆,皮肤黝黑,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宋嘉树蹲下来,轻轻把那人的脸翻过来。当看清那张脸时,他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是宋世强。
弟弟比他记忆中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窝发黑,嘴唇干裂得渗着血,原本圆润的下巴现在尖得硌手。他闭着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一看就是在发高烧。
“小强!小强!”宋嘉树轻轻摇了摇弟弟的肩膀,声音哽咽,“我是哥,我来接你了!”
宋世强没有反应,只是哼唧了两声,额头滚烫得吓人。宋嘉树摸了摸他的额头,手一抖,眼泪掉在弟弟的脸上:“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怎么没人管你?”
“先找药!”沈砚反应过来,拉了拉宋嘉树,“我刚才看见外面有个小药店,你在这看着他,我去买药!”
“我去!”宋嘉树站起来,抹了把眼泪,“你帮我看着他,我很快回来!”
他冲出工棚,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路边的搬运工看他跑得急,都停下手里的活看他,有人还吹着口哨起哄:“这小子干啥呢?抢钱啊?”
宋嘉树没心思理他们,眼里只有远处那个挂着“便民药店”招牌的小铺子。药店很小,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排廉价的药,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打毛线。
“老板!有没有退烧药?还有感冒药!要最快见效的!”宋嘉树喘着气,从兜里掏出赵瘸子给的五毛钱和自己攒的几块钱,都放在柜台上。
老板瞥了他一眼,拿出一盒退烧药和一瓶感冒冲剂:“一共三块五,这药得按说明吃,发烧超过三十八度就吃一片。”
宋嘉树付了钱,抓着药就往回跑。跑回工棚时,沈砚正蹲在宋世强身边,用自己的水壶给弟弟喂水,可宋世强没力气咽,水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药来了!”宋嘉树蹲下来,拆开退烧药的包装,倒了杯温水,想把药喂给弟弟。可宋世强牙关咬得紧,怎么也喂不进去。
“得撬开嘴。”沈砚找来一根干净的小木棍,轻轻撬开宋世强的嘴,宋嘉树赶紧把药片塞进去,再喂了几口温水。
喂完药,宋嘉树又想起自己包里还有赵瘸子早上给的玉米饼,他把饼掰碎,用温水泡软,一点点喂给弟弟。
宋世强似乎是饿坏了,虽然没醒,但闻到食物的味道,慢慢张开嘴,咽得很慢,偶尔还会呛到,宋嘉树就赶紧拍他的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我去打点热水,给他擦擦身,物理降温。”沈砚拿起宋嘉树的水壶,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