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树坐在稻草上,看着弟弟的脸,心里又酸又疼。他轻轻摸着弟弟手上的老茧,那是搬货磨出来的,比他在包子铺揉面磨的茧还厚。他想起小时候,弟弟总爱拉着他的手,说“哥,你的手好暖”,可现在,弟弟的手冰凉,还布满了伤痕。
“对不起,哥来晚了。”宋嘉树轻声说,眼泪又掉了下来,“哥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哥不该走的时候没带你走……”
宋世强似乎听见了,哼唧了一声,手轻轻动了动,抓住了宋嘉树的衣角。宋嘉树心里一暖,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哥在,哥不走了,等你好点,哥带你回个好地方,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沈砚端着热水回来,还找了块干净的布。两人一起给宋世强擦身,擦到弟弟的胳膊时,宋嘉树看见上面有几块青紫色的淤青,还有一道没愈合的伤口,渗着血。
“这是被打的?”沈砚皱起眉头,声音发冷。
宋嘉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心里的愤怒像火一样烧起来——他能想象到弟弟在这里受了多少苦,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还可能被人欺负。
就在这时,工棚的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件黑色的褂子,扣子没扣,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满是横肉,嘴里叼着根烟,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搬运工。
“你们是谁?在这儿干啥?”男人吐掉烟蒂,眼睛瞪着宋嘉树和沈砚,语气蛮横。
宋嘉树站起来,挡在宋世强身前:“我是他哥,来接他回家。”
“哥?”男人冷笑一声,走到宋世强身边,踢了踢稻草,“这小子欠我们工队的钱,你说接走就接走?”
“他欠你们什么钱?”宋嘉树握紧拳头,强压着怒火。
“欠的多了!”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在这儿住了一个月,棚钱三十块;吃了我们工队的饭,饭钱二十块;前两天打碎了我们一个碗,赔五块;还有,他来这儿的时候,我们给介绍的活,介绍费二十块。一共七十五块,你先把钱给了,再谈接他走的事。”
宋嘉树愣住了——一个月哪要这么多钱?这分明是讹诈!
宋嘉树抿起唇,眼里隐隐酝酿起一场风暴。沈砚看着宋嘉树的神色,手臂肌肉也微微绷紧……
“码头乱得很,别跟人起冲突,要是找着了,先带回来,包子铺还能腾个地方住……”赵瘸子的话忽然萦绕在宋嘉树耳边,把他从风暴边缘拉了回来。
老板说得对……这里鱼龙混杂,是他们的地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想全身而退,只能应了他们要求。
宋嘉树手轻轻拉了拉沈砚,沈砚懂了他的意思,肌肉微微放松了些。
宋嘉树转向男人,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老板,我们身上就带了这么多,您看能不能先给这些,剩下的我们明天再送过来?”
男人瞥了一眼沈砚手里的钱,嗤笑一声:“五十块?你打发要饭的呢?这小子昨天发高烧,我们还给他找了个大夫,医药费五十块,现在一共一百二十五块!少一分都别想带他走!”
“你胡说!”男人实在得寸进尺,宋嘉树忍不住喊出来,“他根本没人管,哪来的大夫?你这是讹诈!”
“讹诈?”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宋嘉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子,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们的地盘,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你弟弟在这儿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病了,你想拍拍屁股就带走?没门!”
“就是!不给钱别想走!”“这小子还想跟工头叫板?不想活了?”
身后的两个搬运工也跟着起哄。
沈砚握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把那人可憎的脸给打歪,却被宋嘉树拉住了。
宋嘉树低声道:“别冲动,先把人带走再说,我不想你受伤。”
他又转向男人,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数了数,算上之前的五十块钱,一共六十五块。
“老板,我们真的就这么多了,您先收下,剩下的六十块,我们明天一定送来,保证不欠您的。”
男人看了看宋嘉树手里的钱,又抬头向他绷紧的脸,突然咧嘴笑了:
“六十块?不行!最少一百块!今天不给够一百块,你们俩都别想走!这小子在这儿还打碎过我们的煤油灯,得再赔十五块,现在一共一百四十块!”
宋嘉树耐心再好,此时也被气得微微发抖——这工头分明是看他们着急,坐地起价!
这是他们逼他的……宋嘉树手背青筋凸起,正想直接动手,沈砚却开口了。
“老板,我们现在真的没那么多钱,您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明天一定把剩下的钱送来,而且我们可以给您写个欠条。”
“欠条?”男人嗤笑一声,“我凭什么信你们?你们跑了我找谁去?今天要么给够一百四十块,要么就把这小子留下,你们滚蛋!”
他身后的一个搬运工上前一步,抓住宋嘉树的胳膊:“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工头说的话你敢不听?”
宋嘉树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我弟弟欠你们的钱,我认,但是你们不能讹诈我们!他在这儿受了多少苦,你们心里清楚!”
“苦?”男人冷笑,“出来混,谁不苦?他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还想赖账?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钱,你们也别想走了!”
沈砚见气氛剑拔弩张,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那是他生日时他爸给的。
他把手表递给男人:“老板,这手表值不少钱,您先拿着,就当抵剩下的钱,我们明天再送钱来赎手表,您看行吗?”
“沈砚!你别……”宋嘉树这下真的急了,眼眶都泛上了红。
“没关系,这是最好的办法。”沈砚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轻轻捏了捏宋嘉树的手心。
“我、你别……”
“这表值几个钱?别是假货吧?”男人接过手表,看了看表盘,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是真的!上海牌的,我爸去年给我买的,要两百多块!”沈砚转头冷笑道,“您先拿着,我们明天一定送钱来!”
男人掂了掂手表,又看了看宋世强,终于松了口:“行!这表我先拿着,你们明天送一百块来赎表,再把这小子欠的钱补上,一共一百四十块!要是明天不来,这表就归我了。”
“好!我们明天一定来!”沈砚点点头答应下来,他害怕再僵持下去,工头又要变卦。
男人把手表揣进兜里,带着两个搬运工走了,走之前还瞪了宋嘉树一眼:“别耍花样!这码头都是我的人,你们跑不了!”
工棚的门被关上,里面又恢复了安静。宋嘉树蹲下来,看着弟弟依旧昏迷的脸,心里又气又疼。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生气了,先把你弟弟带回去治好病,明天再想办法凑钱。”
“对不起,沈砚。其实我……”宋嘉树声音发哑,“不值得你这样做的。那手表是你爸给你的……”
“没事!”沈砚眼睛微弯,“手表没了可以再买,你弟弟要紧!再说了,明天不是还能赎回来嘛。”
宋嘉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咽得厉害,根本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这是,今年都17岁的人了,还哭。”沈砚走过去揽住宋嘉树肩头,轻轻抱住了他,声音里满是笑意“找到弟弟了,不是好事情吗?”
“不准笑。”宋嘉树抹了把眼睛,用手肘撞了沈砚一下,沈砚闷哼一声,又笑了起来。
调整好情绪,宋嘉树抱起宋世强,沈砚帮他扶着弟弟的腿,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工棚。
*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码头的号子声渐渐停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照在满是烂泥的路上。宋嘉树抱着弟弟,脚步很慢,生怕颠到他。沈砚在旁边扶着,还时不时帮他擦汗。
“哥……”怀里的宋世强突然哼唧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宋嘉树,声音微弱,“是你吗?”
“是我,小强!”宋嘉树停下来,低头看着弟弟,视线又模糊了起来,“我是,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宋世强眨了眨眼,似乎是确认了眼前的人是哥哥,嘴角微微上扬,又闭上了眼睛,靠在宋嘉树怀里,睡得安稳了些。
宋嘉树抱着弟弟,心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他知道,接回弟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多困难——弟弟的病要治,欠工头的钱要还,还要想办法让弟弟在北京站稳脚跟。
但他不怕,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沈砚,有赵瘸子,有王老头,还有他终于找回来的弟弟。
两人慢慢走在码头的小路上,远处的货船传来几声汽笛,像是在为他们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