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的书房在景阳宫后院东侧,三间通开的敞屋,平日里只供他读书习字、接见近臣。今夜却格外不同——书案上铺满了裁好的宣纸,墨香浓得几乎要溢出窗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东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剪影。
他已经写了两个时辰了。
右手的中指指节被笔杆硌得泛红,有些钝钝的疼,可他不敢停。
桌角那一沓写满字的纸,整整齐齐地摞着,最上面那张墨迹已干,那是他替小燕子抄的《礼运大同篇》。与他平时端方清隽的馆阁体不同,是歪歪扭扭的,起笔时故意抖一抖,收笔时故意拖一拖,捺脚写得生硬,竖画写得歪斜,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小燕子的“风骨”。
他当然知道这不妥。代笔欺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皇阿玛较不较真。可他从諴亲王府回宫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小燕子那张苦兮兮的脸,和她那句闷闷的“我知道了”。
他想,她若真抄不完那一百遍,二十大板下去,起码躺半个月。
他舍不得。
所以他坐下来,替她抄。不求多,几遍是几遍,能凑一些是一些。
只是抄着抄着,笔下的字便不再是字了。一笔一划,都化成了那个女孩的影子——她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像月牙落进了清池;她生气时鼓起腮帮子,像一只被惹恼了的河豚;她护着吟霜时,那不管不顾的模样,像一团火,烧进这座冰冷的皇宫,也烧进了他的心。
他知道不该。
她是格格,他是阿哥。名义上,他们是兄妹。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当他靠近小燕子一步,那刺就往肉里深一寸。
可有些事,不是知道不该就能放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重新蘸了墨,低眉接着写。可这一笔落下去,力道重了些,“大”字的一横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道收不住的涟漪。
永琪不禁有些懊恼,顺手将写错的稿子丢了,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接着写。笔下的字迹依然是“燕子体”,只有他知道,写到“天下为公”四个字时,他的手顿了一顿——公,与私相对。他这心思,便是私。是不该有的、不能说的、只能烂在肚子里的私。
门外忽然传来小顺子的通传声:“五阿哥,九阿哥和容端贝子来了。”
永琪微微一怔,搁下笔,起身整了整衣冠。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门帘便被掀开了,一股寒风裹着两个人影卷了进来。
“五哥,还在忙呢?”
永玥的声音永远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愁的轻快。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外头罩着斗篷,领口处露出一圈白狐裘的毛边,衬得少年面如冠玉。他一进门便跺了跺脚,将周身的寒气抖落,笑嘻嘻地凑过来。
容端跟在他身后,步子从容得多。他仍是白日那身打扮,只换了一件墨色的鹤氅,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隽出尘。他进门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将门掩好,又将被风吹得歪斜的灯罩拨正,这才缓步走到书案前。
“五阿哥。”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永琪放下笔,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略带诧异:“永玥、晏和,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
永玥坐从容端手里接过匣子往桌上一放,推了过去:“五哥,这个给你。”
永琪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沓抄好的《礼运大同篇》,字迹歪歪扭扭,起笔抖、收笔拖、捺脚生硬、竖画歪斜——俨然也是小燕子的“模仿体”。
“这是……”他抬起头,目光在永玥和容端之间来回移动。
永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被烫得龇了龇牙,放下茶盏,不以为意地说:“帮还珠格格抄的啊。五姐姐和晴儿姐姐都在漱芳斋替她抄呢,我和表哥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写了几遍,你拿去给她凑个数吧。”
永琪看了看手中那沓纸,又看了看永玥,眉心微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不是最看不惯她吗?今日在王府还跟她斗嘴,怎么转头又帮起她来了?”
永玥被问得一愣,随即“啧”了一声,偏过头去,摸了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人替她顶着似的。五姐姐为了她的事操了多少心,她自己倒好,该闯祸闯祸,该顶嘴顶嘴,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帮她,是因为五姐姐。五姐姐心软,舍不得说她骂她,那就我来当这个恶人。可恶人当完了,该帮的忙还是得帮——总不能真的看着她挨板子吧?”
永琪听他这一番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中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看向容端,容端正在慢悠悠地喝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感觉到永琪的目光,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如月光,不浓不淡,恰恰好。
“九阿哥说得不错。”容端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从容,“紫薇和晴儿都在帮还珠格格抄书,我们这些做哥哥弟弟的,总不能袖手旁观。何况——”他顿了顿,眼尾微微弯了弯,带出一点促狭的意味,“还珠格格的功课,五阿哥不是向来最上心的吗?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替五阿哥分忧罢了。”
永琪被这话说得耳根微微一热,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掩饰似的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永玥浑然不觉兄长那点微妙的心思,自顾自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望着头顶的房梁,悠悠地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还真有点替还珠格格担心。一百遍《礼运大同篇》,三天时间,就算有我们帮忙,她自己总得写个三四十遍吧?就她那手字……啧啧。皇阿玛还要她把其中的含义说出来。”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永琪,嘴角噙着一抹坏笑:“五哥,你说她会不会把‘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理解成——一条大路,只有公的可以走,母的不可以走啊?”
永琪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咳了两声,他抬起头,瞪了永玥一眼,想训他几句,可脑子里忽然闪过小燕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以及她可能说出来的话——“凭什么母的不让走?公的能走母的也能走!”——他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到底没绷住,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低地笑了一声。
永玥无辜地摊了摊手:“我这是合理推测。我听五姐姐说,她上次在闺学里回答顾先生的问题,三十而立是什么意思,她说的是‘三十个人排排站’,先生看了,脸都绿了。”
“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她听见。”他说,语气里带着纵容的无奈,“她若是听见了,怕是要追着你打三条街。”
永玥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我怕她不成?再说了,我又没说错,以小燕子的学问,这不是很有可能的事吗?”
容端在一旁听着,听着这兄弟二人斗嘴,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没有插话。他捧着茶盏,茶汤澄澈,映着烛火,雾气袅袅升起。他的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水汽,落在永琪脸上,安静地打量着。
永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小燕子在闺学里的“丰功伟绩”,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比划着当日小燕子背书时把“孟子见梁惠王”背成了“孟子见灰狼王”的场景,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