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的灯火,从黄昏时分便亮了起来。
那灯火起初是稀稀疏疏的几点,随着夜色渐浓,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将整座院落映得如同白昼。廊下的羊角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像金鱼在青砖地面上无声地游弋。
小燕子坐在书案前,面前的宣纸铺了整整一沓,每一张都裁得方方正正,比着尺子量过似的。可这些规规矩矩的东西到了小燕子手里,就像水遇到了火,怎么都不对付。
“格格,您握笔的姿势不对,掌心要空,对,就是这样……哎呀,笔不要攥那么紧,它不是烧火棍……”
“明月你少说两句!我越听越紧张!”
“好好好,奴婢不说了,格格您写。”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似的,将笔尖蘸饱了墨,悬腕,落笔——“大”字的第一笔横,写得倒还像模像样,可第二笔那一撇,不知怎么的就开始歪,越歪越离谱,最后那一捺简直像是喝醉了酒,踉踉跄跄地拖出纸外,在桌案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墨痕。
小燕子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脚边。
那里已经有了七八个同样命运的纸团,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一群阵亡的士兵。
彩霞蹲在地上,将那些纸团一个一个捡起来,展平,叠好——纸是难得的澄心堂纸,五公主特意命金锁从静贵妃那里取来的,说是写字的纸要好,字才能写得好。可眼下看来,再好的纸也救不了还珠格格的这笔字。
金锁在一旁磨墨,手上的动作不急不缓,一圈一圈地转着,墨香渐渐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她看着小燕子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明月道:“格格这字……当真是别具一格。”
明月压着嗓子回她:“什么别具一格,分明是鬼画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无奈,却谁也不敢笑出声来。
紫薇是暮色四合时回的宫。
她先回了慈宁宫向老佛爷请安,并禀明了小燕子被罚抄书一事。老佛爷正倚在软榻上让桂嬷嬷捶腿,听紫薇说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语调里听不出喜怒。
“那丫头是该受些管教。”老佛爷抬眼看了看紫薇,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温和:“皇帝疼她,我也不好说什么。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由着她这般闹下去,不成体统。”
紫薇垂首听着,姿态恭谨,并不辩解。
“你要去漱芳斋陪她,我不拦你。只是紫薇丫头,你莫要事事替她兜着。有些苦头,得她自己吃了,才知道疼。”
“老佛爷教诲,紫薇记下了。”紫薇行了一礼,“只是紫薇想着,她初入宫闱,并非有心之过。若能在功课上拉她一把,让她明白皇阿玛的苦心,总好过一味责罚。孙女会把握好分寸的。”
老佛爷没有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算是准了。
晴儿跟在紫薇身后出了慈宁宫,两人并肩走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静谧的夜:“老佛爷其实也没那么生气。她嘴上说小燕子不好,心里未必真的讨厌她。只是老佛爷一辈子最重规矩,见不得人违逆,总要敲打几句。”
紫薇沉默了片刻,晴儿伸手挽住紫薇的胳膊,将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披风中暖着,低声道:“紫薇,小燕子的事,你也别太担心了,尽人事,听天命。”
紫薇回握住晴儿的手,不由抿唇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柔柔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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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芳斋的正厅被改成了临时书房,此刻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书案上铺满了宣纸,写废的、写了一半的、刚开了个头的堆成了一座小山。砚台里的墨汁溅到了桌面上,洇开几滩黑色的印记,像一张长了雀斑的脸。地上更是惨不忍睹——纸团滚了一地,有几团滚到了门槛边,被风一吹,骨碌碌地又滚了回来。
小燕子坐在书案正中间,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上面还沾了几道墨痕,像是刚打完一场仗。她的脸上也不干净,左颊一道墨印,右鼻翼一点墨星,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正对着面前那张纸怒目而视,仿佛那纸与她有八辈子的仇。
明月站在她左侧,手里握着一沓裁好的纸,随时准备替换;彩霞站在右侧,袖口上溅了几点墨渍,砚台已经被她换到了桌角最远的位置,大概是被小燕子的“写字手法”折腾怕了。
紫薇和晴儿踏进门槛时,满屋子的墨香扑鼻而来,混着烛火燃烧时微微的烟气,倒真有几分“挑灯夜战”的意思。可当紫薇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一沓写满了字的宣纸上时,她脸上的从容便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她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看。
第一张,“大道之行也”——“大”字写得像一块被压扁的年糕,“道”字的走之底歪歪扭扭,仿佛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在仓皇逃窜。
第二张,“天下为公”——“公”字上面的两笔撇捺,一个飞得太高,一个坠得太低,活像两只打架的螳螂。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紫薇的脸色越来越白,不是生气,是心疼——心疼那些纸。
晴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便沉默了。她转头看向小燕子,后者正握着笔,一脸“我知道我写得丑你们不要说了”的倔强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护食的小松鼠。
晴儿到底心软,没有说什么打击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慢慢来,不急的。”
紫薇却没有晴儿这般好说话了,无论再怎么好脾气的人,在辅导功课的时候都会变得暴躁起来的。
她将那些写好的宣纸按顺序排开,一张一张地数。小燕子回宫到现在,约莫两个时辰,写了不到十张。以这个速度,三天别说一百遍,三十遍都够呛。
她揉了揉额角,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金锁。”紫薇的声音还算平静。
“奴婢在。”
“你过来,坐下,好久没有考你的字了,写一张我看看。”
金锁一怔,看了小燕子一眼,有些为难:“公主,这……奴婢替格格写,怕是不合规矩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紫薇的语气不容置疑,“皇阿玛要的是一百遍工整的《礼运大同篇》,不是一百遍鬼画符。小燕子这字交上去,不是挨板子的问题,是皇阿玛看了会气出病来的问题。”
小燕子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写得有那么差吗……”
紫薇没有理她,将一张新纸铺好,示意金锁动笔。
不得不说,金锁确实没有写字的天分,在紫薇身边这么久,写得依然像是毛毛虫在爬。
紫薇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金锁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自家公主居然给了她这种字“可以”的评价,莫不是真被还珠格格气糊涂了。
“你别多想,我不是夸你的字可以,而是你的字有冒充还珠格格‘真迹’的潜质。”紫薇幽怨的眼神扫过来。
“所以,我也要写吗?”金锁嘴角抽了抽。
紫薇微微颔首:“是,明月,彩霞,你们也来。”
明月彩霞对视一眼,齐齐应了声“是”,各自在书案一侧找位置坐下。她们是宫女,识的字不多,但抄写经文是基本功,一笔一划写下来,至少能认得出来。
晴儿也坐到了书案另一侧,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腕。她提笔蘸墨,不疾不徐地写下第一行字——那字迹清丽婉约,如行云流水,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怯弱,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柔里藏着风骨。
小燕子看着这阵仗,眼睛瞪得溜圆:“你们……你们这是在帮我作弊啊?”
紫薇淡淡道:“你若自己能写完,我也不必出此下策。”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写了,免得把皇阿玛气到。”
“不行!随便你写得多烂,你得写下去!皇阿玛只要看了我们的字,就知道你有帮手!他会问你,哪一张是你写的!你非多写一点不可,你的‘真迹’越多,过关的希望就越大!赶快振作一点!写!写!写!”紫薇当场驳回。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辩解,可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几张纸,再看看金锁的、明月的、彩霞的、晴儿的——那怕是写得最烂的金锁,也比她和紫薇的学问差距还大。
她默默地把嘴闭上了。
一时间,漱芳斋的正厅里安静了下来,只余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密密匝匝的。烛火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随着火苗的跳动轻轻摇晃,像是皮影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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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来越深。
烛火剪了两次灯花,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几颗星子挂在天幕上,冷冷清清的,像谁不小心洒落的几粒碎钻。
小燕子坐在书案正中间,面前摊着纸,手里握着笔,嘴里念念有词:“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写一行,停一停,再写一行,再停一停。
她写得极慢,不是因为她认真,是因为她真的不认识几个字。小燕子写着写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笔下的字也从“勉强能认”退化到了“天书”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