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认真地听着,笑容挂在嘴角,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容端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藏得很深的温柔。每当话题涉及到小燕子,永琪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像冰面下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在剧烈涌动。
他从前只是隐约觉得,今日却是看得分明了。
五阿哥对小燕子,绝非兄妹之情那般简单。
容端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幽深的光,那光像深潭里的鱼,在水面下无声地游过,只在鳞片上反射出一星冷芒,转瞬便沉入了更深的暗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绕了一圈,像是在盘算什么,良久,容端终于开口,语调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五阿哥,今日那位吟霜姑娘的事,你以前可听小燕子说过?”
永琪一愣,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窗边,将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棂掩好,又拨了拨灯芯,让烛火更亮些。这些动作做得极慢极细致,像是在用它们来填补某一瞬的心虚。
“吟霜的事,小燕子同我说过一些。”他声音平稳淡然,“她与小燕子都是扬州人,自小便认识,情同姐妹,这回来京城,原是为了投奔小燕子。只是中途出了些岔子,才辗转流落到了福家。小燕子出宫不易,我们才安排他们在王府里见面,谁料出了这一档子事,好在皇阿玛准她进宫,也算是遂了小燕子的心愿。”
他说得极简略,像在念一份奏折的摘要,每一个字都经过挑选,不多不少,恰恰好将重要的信息交代了,却又巧妙地绕开了所有不该说的部分。
容端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地接了一句:“那位吟霜姑娘,倒是个有胆有识的。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冷静施救,还敢在皇后面前据理力争,不是寻常女子。”
永琪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有这样的人入宫陪伴还珠格格,倒是极好的。”容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像是要告辞了,却又忽然站定,目光落在永琪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关切,“五阿哥,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永琪抬起头:“你说。”
容端微微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窗外的风大了些,将窗棂纸吹得“噗噗”作响,烛火又晃了晃,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还珠格格性子直率,心思单纯,在这宫里,像她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拿捏。皇后娘娘那边,已经盯上她了。吟霜入了宫,明面上是多了一个伴,可实际上,也多了一个可以被拿捏的软肋。”容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细筛子,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一层一层地筛出来,“五阿哥与还珠格格走得近,有些事,还得你多留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善意的提醒,又像是在试探什么;既点明了小燕子的处境,又巧妙地探了探永琪对小燕子的态度。
永琪听出了那层意思,却无法反驳。容端说得在理,他若回避,反倒显得心虚。
“晏和说的是。”永琪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了几分,“小燕子那边,我会留意的。”
永玥敏锐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暗涌,他不由轻哼了一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睡了,明日还要去上书房呢,皇阿玛要是知道我半夜还在外头晃悠,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永琪道:“五哥,你跟小燕子说一声,她要是实在写不完,我那边还有几遍,明日一并给她送来。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永琪失笑:“你方才不是说,怕她追着你打?”
永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帮她她还要打我?那她可太没良心了。不过——”他歪着头想了想,笑嘻嘻的,“就算她打我,我也不怕,我跑得快。”
容端也站起身来,整了整鹤氅的领口,向永琪微微颔首:“五阿哥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呢。”
永琪起身送他们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末特有的干燥清寒,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永玥裹紧了斗篷,一溜烟跑远了,脚步声在长长的廊道里回荡着,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容端却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永琪一眼,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本就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五阿哥。”他说,声音很轻,像夜风里最后一缕将散未散的气息,却字字透着清寒,“有些事,藏在心里久了,会烂。可有些事,一旦破土而出,便是万劫不复。”
永琪的脊背微微一僵。
容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像一层薄霜——看得见,却摸不透。他顿了片刻,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五阿哥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说透。这宫里,处处是眼睛,步步是规矩。一步踏错,毁的不是一个人。”
夜风从廊口灌进来,吹得永琪的衣袍轻轻拂动,也吹得他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嗡然一响。
容端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一个寻常的道别,随即转过身去,衣袂在夜风中翩然一拂,像一只敛翅的鹤,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永琪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容端的话像一盆冷水,没有泼在脸上,却泼在了心里最滚烫的那个角落——“嗤”的一声,白汽蒸腾,烫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垂下眼帘,将那点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压回去,压到连自己都寻不见的地方。转过身,关上门,重新走回书案前。
书案上那盏烛火又矮了几分,蜡泪一层一层地叠在烛台上,像凝固了的时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湿着,映着烛火,像一排排无声的、不该说出口的话。
他坐下来,拿起笔,却没有再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缓缓凝聚,摇摇欲坠,却迟迟不肯落下。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冷冷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铺在那些写满字的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景阳宫的灯与漱芳斋那星不肯熄灭的火遥遥相望,隔着重重宫墙,隔着沉沉夜色,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