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忽然嘟起嘴,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有气无力地哀叹:“写这些有什么用嘛……什么‘天下为公’,什么‘选贤与能’,我又不去考状元,我学这些干什么……”
紫薇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小燕子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吟霜什么时候才能进宫啊?要是她在就好了,她可以替我写,她的字写得可好了,不比你们写得差……”
“吟霜”两个字一出口,她脸上的烦闷忽然散了些,浮上一层柔软的、想念的光。她偏着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想象吟霜坐在她身边替她抄书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想着想着,小燕子眼眶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埋头继续写。
可心不在焉,笔下便没了准头。
小燕子抄得手酸,换了个姿势,右手腕悬空太久,一时没了力气,笔尖一歪,“啪嗒”一声,一滴浓墨从笔锋上坠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张快要抄完的宣纸正中央,墨汁迅速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上缓慢绽放,花瓣蔓延,浸透了纸背,将周围那一行好不容易写端正的字染得面目全非。
“我的字!”小燕子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拿帕子想吸干墨汁,可墨已经洇开了,越擦越花,整张纸变得湿哒哒、脏兮兮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抹布。
她捧着那张纸,哭丧着脸,心疼得不行:“我写了半个时辰的……”
紫薇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她放下自己的笔,伸手将那张纸从小燕子面前抽过来,举到烛火下看了看。墨汁已经洇透了三层纸,连底下的桌面都染上了一团黑印,更不用说上面的字迹——原本就歪歪扭扭的字,现在被墨汁泡得完全看不出形状,像一群被暴雨冲垮的蚂蚁窝。
紫薇看完了,将纸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然后她伸出手,“嘶啦”一声,将那张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小燕子猛地站了起来:“紫薇!那是我写了半个时辰的——”
紫薇没有说话,又“嘶啦”一声,将撕开的纸对折,再撕。小燕子那一堆“心血”,在她的手下如同秋叶般纷纷飘落,一片一片落在桌面上、落在地砖上、落在那团还没干的墨渍旁边。
小燕子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扑过去想抢,紫薇已经将最后一片碎纸丢在了桌上。
“你看看你写的这些。”紫薇的声音不大,却很沉,沉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压着汹涌的水,“这一张,第三行的‘公’字少了一横;这一张,第五行的‘选’字写成了‘送’;这一张,从头到尾没有一行是直的,字歪得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还有这一张。”
她指了指方才那张被墨汁毁掉的纸:“你写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写到末尾,眼看就要成了,一滴墨,全毁了。小燕子,你自己说,这样的卷子,你敢交到皇阿玛面前吗?”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目光落在那些碎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洇开的墨渍、那些缺笔少画的错字,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了她这一个时辰里所有的心浮气躁和不耐烦。
她咬住了嘴唇,不说话了。
紫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她手里将那支笔拿了过来,搁在笔架上。她的动作很轻,像从一株花上取走一片绿叶。
“金锁。”紫薇转过身,“把格格这一晚上写的所有卷子都拿出来。”
金锁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紫薇的脸色,还是依言将桌角那薄薄的一叠纸抱了过来,放在紫薇面前。
紫薇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看了一眼,撕了。
第二张,看了一眼,撕了。
第三张,字迹稍微工整了些,可卷面上有三处墨团,紫薇皱了皱眉,还是撕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纸被撕开的声音都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剜在小燕子的心口上。那些字虽然写得不好,可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是她的心血,是她坐在这张椅子上一个多时辰的煎熬和努力。可现在,紫薇像撕废纸一样,一张一张地将它们撕成了碎片。
“紫薇,你别撕了!”小燕子伸手去拦,紫薇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继续翻下一张。
“你知不知道我写了多久!我手都酸了,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你倒好,一下就给我撕了!你——”
小燕子急了,绕过桌子去抢。金锁连忙上前拦她,明月和彩霞也站了起来,一时间厅里乱成一团。
小燕子被金锁拦了一下,脚下不稳,身子往旁边一歪,腰侧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桌角。
那桌角是黄花梨木的,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啊——”小燕子痛呼一声,双手捂着腰侧,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疼疼疼疼疼……”
金锁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扶住她:“格格!您没事吧?”
紫薇也愣住了,手里的纸停在半空中,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她快步走过去,扶住小燕子的肩膀,声音里的冷静碎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压着的慌乱和心疼:“撞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小燕子疼得说不出话,只吸着凉气,眼眶红红的,泪珠子在眼睛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她咬着嘴唇,指了指腰侧,声音都在打颤:“这儿……疼死我了……”
晴儿也走了过来,蹲下身,轻轻掀开小燕子衣袍的一角查看。烛光下,那一块皮肤已经红了一片,隐隐有肿起来的迹象。
“起了一块淤青。”晴儿轻声道,转头吩咐小邓子,“快去请太医来。”
“别——别请太医!”小燕子连忙摆手,声音还带着疼出来的颤音,“这么晚了,闹到太医院去,明天全宫都知道我还珠格格抄书写字撞了桌角,传出去多丢人啊……”
紫薇又心疼又气,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你也知道丢人?方才拦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小燕子被戳得往后仰了仰,委屈巴巴地瘪着嘴:“谁让你撕我的卷子……我好不容易写的……你这样撕,我写到明年,也写不了一百张啊!”
紫薇看着她那副又疼又委屈却硬撑着的模样,心里那点气早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心疼。她叹了口气,让金锁去取跌打药酒来,自己扶着小燕子坐到软榻上,蹲下身,替她轻轻揉着撞到的地方。
“你呀。”紫薇的声音低低的,像叹息,“我撕你的卷子,不是因为你写得不好,是因为你根本没有用心。”
小燕子不服气地张了张嘴。
紫薇没让她说话,续道:“你心里想着吟霜,想着她什么时候来,想着她在宫外好不好——这没错,可你既然坐在这里抄书,就该把心思放在抄书上。你底子本来就差还在胡思乱想,字能写好才怪。字写不好,皇阿玛那里交不了差,你挨了板子,吟霜在宫里还没站稳脚跟就要替你操心,你忍心吗?”
小燕子不说话了。
紫薇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不喜欢规矩,不喜欢写字,不喜欢背那些之乎者也。可你是格格,这些事不是你不喜欢就可以不做的。皇阿玛疼你,可疼你归疼你,他不能事事都由着你。这宫里头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你是因为“顶撞皇后”才被罚抄书的,若是无法如期完成,明天外头就有人敢说‘还珠格格以下犯上,不学无术,’;后天就有人敢说‘皇上宠错了人’。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你也不在乎皇阿玛的脸面吗?”
小燕子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落在紫薇的手背上,温热的。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紫薇,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好好写,用心写,不想别的了。”
紫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点了点头。
晴儿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微微发酸。她走过去,在软榻的另一侧坐下,握住小燕子的手,柔声道:“小燕子,别怕,办法总比困难多,咱们一步一步来?”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看了看晴儿,又看了看紫薇,再看了看金锁、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每个人脸上都是真真切切的关切,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咱们一起扛过去”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撞这一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小燕子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了笔。
这一次没再走神,也没再抱怨。
她的腰侧还隐隐作痛,手腕也酸得抬不起来,可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没有喊停。那字依然算不上好看,可至少——
每一笔都是认真的。
紫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佝偻着背、埋着头写字的模样,眼眶也微微有些发酸。她没有说话,只是替小燕子把灯芯拨亮了些,让光线更充足一些。
晴儿走到紫薇身侧,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太逼她了,她心里比谁都急。”
紫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可有时候,不逼一逼,她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晴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抄写的当作范本放在小燕子面前。紫薇则坐在了她的身侧,边抄边将文意用小燕子能听懂的方式讲给她听,声音轻柔得像夜风拂过竹林,一句一句,不厌其烦。
金锁和明月彩霞也各据一案,帮着抄写,小邓子小桌子在一旁裁纸、研墨、晾字,脚步轻得像猫儿,生怕发出声响打扰了这满室的专注。
紫薇写完一页,搁下笔,抬眼看向小燕子。
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将那层平日里张扬的光芒柔化了,显出一种少见的、安静的、认真到近乎倔强的神采。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里有她未曾说出口的委屈、倔强、不服输,还有一种“我不想让任何人失望”的执拗。
紫薇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了弯,低下头,继续抄自己的那一份。
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只有漱芳斋的这一角,还亮着灯,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星小小的、倔强的、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