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青也微不可察地蹙眉,便见跟前的细雨泪眼盈盈,眼眶肿得厉害,应是自她离开哭到此刻。
整颗心瞬间揪成一团,难免埋怨,若不是萧瑾禾没眼力见,偏拉着她去那什么劳什子监牢,细雨怎会哭成这样?
心里虽骂着人,可杨青也早就伸出手去扶人,可细雨怎么也不肯起,呜咽着,嗓音微哑。
“姑娘,求求您救救奴婢的爹娘!”
“起来说。”
杨青也又要拉她,可还是拉不动,往日做事处处妥帖的人,此刻竟慌成这样,杨青也心下又是一阵心疼,只宠孩子似地问她:“细雨,你可信我?”
细雨忙道:“奴婢此生最信任的人就是姑娘。”
“既是信我,你又怕什么呢?不论什么大事,我都会替你解决。”
杨青也盯着细雨红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明明依旧轻声细语,却添了几分郑重,让人不由得深信不疑,不论什么事,她就是能摆平。
细雨终于止住抽泣,梧桐一把拉起她,扯着嘴角道了句:“姑娘勿怪,细雨忧心家人,急昏了头。”
杨青也没说话,只淡淡点了下头,耐心等着细雨平复心情,道出原委。
“姑娘,奴婢没见着四姑娘,您的那本秘籍被夫人拿走了,她还用奴婢的爹娘威胁奴婢,让奴婢把您嫁入萧府后的所有事都告诉她,奴婢实在做不到,亲眼看着爹娘受辱,便虚虚实实地说了些,奴婢自知不配再留在姑娘身边,可是姑娘,奴婢实在没有法子,阿娘的手曾经是做绣活的,奴婢,奴婢……”
细雨一想到阿娘那双血淋淋的手,疼得哽咽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狠狠磕在地上,不敢再看杨青也一眼,“姑娘,细雨愿以死谢罪,只求姑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他们一命。”
“这……”
梧桐也红了眼,想去扶人手顿在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退回去候在杨青也身边。她不求情并非因为她要独善其身,只因她了解姑娘,必定不会怪细雨。
果然,下一秒,杨青也亲自把人扶起来,看到她红肿的额头甚至泛着丝丝血迹,眼里都快蹦出火花,可语气仍然轻柔。
“走,姑娘给你撑腰。”
马车平稳地往顾府去,细雨梧桐还没反应过来似得,双目呆滞,直愣愣地坐在那,路上竟一句话都没说。
而杨青也的心情没受丝毫影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梨花木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时不时地抿口玉茶。
冬初那股子冷厉的风透过车帘刮进来,激地细雨打了个寒颤,她似猛然想起什么,犹犹豫豫地劝,“姑娘,咱们真的要回府吗?您近些日子为讨夫人欢心,十分不易,若为了奴婢这微末小事,您和夫人再度不和,奴婢这条命便不够赔了。”
细雨那双眼依旧红得骇人,两只手掐满了弯月指印。
杨青也见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原本疼惜她忧心爹娘,此刻耐心耗尽,脸上再无笑容。
“你究竟还要拿这种话来剜我心几次?”
只这样淡淡一句话,细雨梧桐竟在这初冬冒出一身密汗,她们跟着姑娘的时间虽不算长,可姑娘从未和她们说过这样严重的话。
两人原本垂着头,此刻齐齐跪在这逼仄的马车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便听杨青也继续说:“你向来最明白我,今日却一口一句拿命来抵,怎么,你是笃定我会心软不肯收你的命?为何偏要如此呢,难道没这些言语激我,我便不会帮你了吗?”
她皱着眉,凝着那两团缩起来的人,良久,终还是叹了口气,不再计较。
“不觉着挤?”
两人都明白,这是姑娘在叫她们起呢,“别动不动就跪,这话我说过多次了,我在庄子里野习惯了,没那么多规矩。”
梧桐那双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带了些讨好地笑着凑到杨青也跟前,“姑娘,您也是知道的,细雨做事一向妥帖,今日当真是急昏了头。”
“您不是拿着奴婢两人的身契了吗,应是知道,奴婢无父无母,只是婆子随手买来添置在火房做事的,可细雨不一样,她是家生子,爹娘都是这顾府的奴仆,签了死契的,那是一条命都握在主人家手里的,她自然害怕。”
“您不在府中这一个时辰,她六神无主已哭了许久了,此刻又怕,您此去一闹,夫人好不容易对您改观,日后怕是更难修复母女情了,细雨她昏了头,口不择言,姑娘就别恼了。”
她笑了声,让人喘不过气的车厢中,绽开一小层涟漪,之后那沉郁便拨云见日,一下子散去。
杨青也轻笑声,宠溺地掐了掐梧桐肉嘟嘟的小脸,“我们梧桐,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梧桐顺势把细雨拉过来,眉眼带笑,瞧着喜人极了。
“谢姑娘夸奖,不过这都是细雨的功劳!自从姑娘提点后,细雨日日教导奴婢,如何为人处世,如何察言观色,姑娘可不要厚此薄彼呀!”
她笑呵呵的,杨青也心底最后那层不适也被驱散,“是,你们两个,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