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请在这里签字。”服务窗口的工作人员指着文件的空白处道。
秋瑟写下自己的名字。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士也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涂婶在一旁刚想掉眼泪,就被应小茶一个眼神吓回去了。
走出政务大厅的时候,应小茶伸了个懒腰。“又搞定一件大事。走吧,回家!”
所谓的“家”就是位于泗水街的“晚家”。那里原本是应小茶的工作室兼住宅,现在也成了秋瑟的工作室兼住宅。涂婶则成了那里的厨娘。
约一小时后,三人从车上下来,踩着青石板回到了居住了三个月的家。
只是,今天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九月的天气还很炎热,褚云平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微微弓着腰站在廊下。他的脚不老实的踢着小石子。
涂婶最先看到褚云平。她脱口而出:“先生!”
褚云平猝然回头,脸上紧张的神色还没有来得及收。
应小茶厌恶地看他一眼。“在我家门口干嘛?我不缺守门的。”
“呃……听说这里在收学徒。我想——”
“你什么都不用想。”应小茶打开门,拉着秋瑟进了院子。“这里确实收学徒,但不收你。听懂了就滚。”说罢,她抬手就要关门。
褚云平的手掌抵在门上,他的视线始终在院子里的女人身上。“我想和你说些话。”
秋瑟穿着一袭素淡的长裙,比她的表情还淡。她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遥遥看着自己。
褚云平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第一次那么害怕听到一个回答,好像连高考查分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
“让他进来。”她说。
四合院很大,其中一间屋子被秋瑟改造成工作室,隔壁则改成一个小型的学习房——她在这里教别人捏泥塑。对于她这种程度的雕塑师来说,这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她做事不讲究这些。开心最重要。
“坐吧。”秋瑟在学习房内接待褚云平。“有什么事吗?”
褚云平四处看了看。“这里还挺好。”
秋瑟没说话。
这样的情况很少见。以前总是她在说,而他在听。现在反了过来。
“我知道不该来打扰你,但有些事还是想告诉你一声。”
褚云平说起了张盼盼、孟青璋、陈幸钟,说到了游泳池、山中遇险、那份录音,又说到那包毒和药,最后说到享全和地下室,甚至提到了金盛和秋玉坤。他说得口干舌燥,说得胆战心惊,但秋瑟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就好像他不是在说什么埋藏十年的真相,而只是在聊中午吃什么。
“秋瑟……我该和你说对不起的。对不起。”
应小茶嫌弃地别过脸去。
秋瑟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那些事都是我做的,没人逼我,叔叔阿姨也是我害的。你恨我是应该的。”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所有的真相?”褚云平定定地看着她。“那些真相对我不重要吗?为什么不说?”
“张盼盼的事会让你伤心,所以我没法告诉你。毒的事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谁干的,和你说什么呢?至于陈幸钟,我跟你说了,你没信我。后来我对那段记忆也很模糊,一想起来就头疼,也就不去想了。”
秋瑟语速很慢地说着。“至于孟青璋在中间掺和的事,我也是后来听小茶说才知道的。我也生气,但一切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追究。”
“不想追究?”
“追究什么呢?”秋瑟侧首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韩东望说他们一开始的计划是让我喜欢上你,然后通过伤害你来让我伤心。这是他们整我的真正计划。于是有了张盼盼和毒的事。很幼稚的一个计划。”
应小茶接话道:“可他们没想到,秋瑟替你顶了罪。那件事惹恼了秋爷爷。可他们做得很隐秘,秋爷爷一直没查到他们头上。但韩东望怕了,不再掺和之后的事。那时候韩家也出了问题,他无心他顾。之后的事都是孟青璋一个人做的。”
褚云平点头:“是。孟青璋承认了。他的目的是秋家。”
应小茶冷笑一声。“秋家是块肥肉,谁不想要呢?不过他整你可不是为了秋家。他喜欢秋儿,对吧?”
褚云平没说话。
“他嫉妒你。为了整你,他把你介绍给同性恋陈幸钟,却没想到秋儿为了你敢直接和陈家对上。那时候的江城,除了秋家,谁也护不了你。所以秋儿逼你和她结婚。秋爷爷甚至为了你收拾了陈幸钟。这一切都超出了孟青璋的计划。他想毁掉你,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地让你成了秋家的女婿。”
“那些年,孟青璋在孟家斗得你死我活,大权独揽之后他又想起了你。”
应小茶继续道:“于是他找到国外的张盼盼,打算从这里入手。不过他还是失败了。张盼盼没有拆散你们的本事,他的实力也对抗不了秋鸣。可是没想到最后是你自己打翻了棋盘。他阴差阳错地赢了这一局。”
“姓褚的,这些都是事实,只不过你知道得比别人晚了一点。”
应小茶毫不客气地起身送人。“现在都说清楚了,你们之间真正两清了。你能走了吗?”
褚云平从来没觉得说话是那么难的一件事。他嘴唇嗫嚅着,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秋瑟……”他叫了一声。
秋瑟正在低头收拾翻倒的工具。直到褚云平离开这间屋子,她都没有回应他。
三个月后。
市中心某大厦内。秋瑟送走最后一批学生,看着满室狼藉,感觉头又打了两圈。
她曾经疯狂地想要一个孩子,可这几个月和孩子接触下来,她觉得自己以前多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你别忙活了。剩下的让小丰他们收拾。”应小茶帮她脱掉工作服,迅速换了一身正装,对着镜子左右打量。“可以。记住,那些记者最喜欢挖坑,你愿意说的就说,不愿意的就说无可奉告。听到啦?”
秋瑟笑着点点头。“放心,我知道。”
一周前,秋瑟的新作品在江城雕塑大赛上获得了特等奖。由于这场雕塑大赛等级极高,一夜之间,她在全国的雕塑圈子声名鹊起。
这段时间,应小茶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不行,你要挑一家接受采访。再这么下去我要撑不住了。”
秋瑟想了想,指定了一家媒体。她选择这家媒体的原因也很简单——以前她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雕塑师的时候,这家媒体采访过她,给她留下的印象还不错。
地点是秋瑟定的,就在离她开设的雕塑班不远的咖啡馆。
“快点,时间要到了!”应小茶催促道。
“小丰,店门记得关!”秋瑟冲店员说。
小丰是雕塑学校毕业的学生,已经在秋瑟手下工作了四个多月。她对这个有些腼腆的男孩子很满意。
小丰有两个梨涡,笑起来很可爱。“好的秋老师,您快去吧!”
二人慌慌张张地拉开门,十二月的冷风和雪花把两人冻得一哆嗦。秋瑟紧了紧围巾,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