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杂着苍术和皂角味的空气中，毕去非正俯身于一张简陋的木台前。台上躺着一具男尸，正是王询，他双眼阖闭，面色呈淡青紫色。

毕去非倾身下看，托起王询冰冷僵硬的手，发现此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潭泥和几根断裂的青线。

这时有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踏在石路上，毕去非回身望去，正是林上阮和徐净秋二人。

林上阮的视线定在王询身上，“方才你与严县令去小潭边查探，可是查出什么了？”

毕去非沉吟片刻，回道：“待验过陈民的尸身后再论吧。”

话音落下，林上阮顺着毕去非面对的方向走至陈民身侧，扫过陈民尸身，见他面色灰白，口唇及耳垂处略微发紫。

陈民的手指呈抓握姿势，僵直不动，林上阮提手上观，念道：“甲床有轻微紫绀，指甲缝隙处混有褐丝和泥垢，似为心悸猝死之兆。”

随后林上阮用手拨开陈民胸前衣物，观其皮肤。陈民的胸部心前区有明显挫伤，聚集成片状的皮下出血，颜色介于暗红到紫黑之间。

“陈民，男，胸部左侧有明显淤痕，伤及皮下，为新伤。”

与此相对地，陈民胸部右侧皮下有轻微瘀青，盖有浅色鞋底纹路印痕。

“胸部右侧新添有伤口，伤痕较轻，胸部左右两处伤口皆为今日新伤。”

说罢林上阮用手轻按陈民胸侧，其左侧胸肋之处，骨形塌陷，左第三、四肋骨折断，断端参差，向内斜刺。对比右侧，肋骨排列平整，皮色如常，并无损伤痕迹。

林上阮由此下了定论，“陈民左胸受击，足蹴中心络，引发心疾，暴疾而终。”

话音落下，周遭安静了一瞬。

“不会吧，还有谁踢了陈民？”衙役王一没忍住疑惑出声。

“还能是谁，这人可是林府的管家，除了林府老爷也没人能下这么重的手了吧。”衙役王二啧啧称奇，“这林府老爷还真是，今日踢了一次还不够，还得踢第二次，要我说这府上的管家也不好当。”

衙役王三摇头，不敢苟同，“我看未必，今日林府老爷也是卯足了劲去踢吧，也没有踢出内伤，踢陈民的肯定另有其人。”

"你也看到了吧。"严子皓缓步走至毕去非身旁。

毕去非原本蹲着在细细端详陈民的尸身，倏地起身拍打衣摆，"自然。"

林上阮的动作忽然一顿，抬眼望向徐净秋：“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徐净秋自然拿过林上阮手中的的精制铁刀，手腕一转，便将其没入沸腾的铜锅中。

“想必是看到陈民身上有什么东西了吧。”

毕去非朝林上阮借了柄银镊，在火苗上微微一顿，俯身靠近王询的尸身，镊尖探入僵屈的指甲缝间，极轻地捻出一段褐色的麻线，随后用镊子深入陈民尸身的甲缝，小心勾出一缕深青的线头。

见毕去非将这两截细丝并排置于油皮纸上，衙役王一用手捅了捅旁边的王三，“你看出什么了来吗？”

衙役王三不甚确定地答道：“应是想通过丝线颜色来确定凶手所穿的衣物？”

“整个赏花宴穿同色衣裳的那么多，这怎么看得出来？”衙役王二摇摇头，说着还眯起眼睛往毕去非那处瞧，“不对，怎么还开始烧火了？”

严子皓将油灯移至毕去非跟前，拿出火折子将灯芯点燃。

旁边的毕去非用清水给丝线洗净晾干，随后拿出青线放到火苗灼烤。

毕去非伸手轻挥，让烟气在鼻尖萦绕，气味刺鼻发臭，好似有头发被烧焦。

“这是丝绸。”

说着毕去非陷入思索，“整个赏花宴上穿深青丝绸衣裳的人不少，但是在王询去小潭边的时候消失的，应当是只有柳俊义和卓元龟两人。”

“我猜是柳俊义。”王一在旁猜道，“这厮就像是能做出推同门下潭申请的人。”

王二摇头，语气笃定，“话本里面不都说了，往往就是这种表面上看起来是君子的人反倒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严子皓只瞥一眼地上的身裹青绿色衣裳的尸身便开口道：“不是还有一人吗？”

“还能有谁啊？”王二嚷嚷着喊道。

严子皓眼神冷淡地扫过去，王二立马噤声，持棍重新列于旁边。

“是陈民。”严子皓微启薄唇道。

“看来子皓和毕姑娘方才在陈民身上找出的东西和王询有关。”徐净秋轻摇折扇道。

林上阮转头看向毕去非，见她神色并无迷惘，反倒是从袖袍中探出手来，顺势接过严子皓的话头。

“陈民也去了小潭边，据秦运聪所说，她当时被陈民拦下，过了片刻才让她离开。”

“而且远不止于此。”毕去非在道上左右徘徊，“卓元龟先至小潭边，陈荣随后到达，秦运聪紧接着赶至，最后是柳俊义，所有人来小潭边的时辰卡得刚好，正是陈民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