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婆家的日子很慢。
没有闹钟,叫醒他的是屋后的鸡鸣。
天刚蒙蒙亮,林江野睁开眼,窗外还灰着,能听见那只芦花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像怕人听不见,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院子里,外婆已经喂过一遍鸡了。
几只母鸡围在地上啄食,芦花公鸡站在墙头上,威风凛凛地巡视。
林江野端着盆去鸡窝摸蛋,还温热的,他小心地放进篮子里。
“今天下了几个?”外婆在屋里问。
“三个。”
“那只黑母鸡这两天没下,怕是抱窝了。”外婆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你去看看。”
他蹲在鸡窝边看了半天,那只黑母鸡果然窝在里面,看见他就咕咕叫,不肯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母鸡炸开毛,啄了他一下。不疼,但他还是缩回了手。
“抱窝了。”他朝屋里喊。
外婆笑了一声:“随它去。”
上午的太阳很好。外婆昨天就说要把囤里的稻谷搬出来晒,她一个人搬不动,一直等着他来。
林江野把那几袋稻谷从屋里扛出来,解开袋口,把稻谷哗啦啦地倒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
稻谷从袋口倾泻下来,像一条金色的瀑布,落在地上溅开,谷粒蹦跳着滚到远处,他蹲下来把它们拢回去。
外婆从屋里拿出一个木头做的扒子,硬杂木的,齿磨得光滑发亮,手柄处被外婆的手摸出了一层包浆。
“用这个。”外婆把扒子递给他。
林江野接过扒子,把地上的稻谷推开、摊匀。
扒子的齿从谷粒间划过,哗,哗,声音清脆,像秋天的雨打在瓦片上。
他把稻谷摊成薄薄的一层,金黄色的,铺满了半院子。
外婆蹲在边上,用手指拨了拨,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林江野帮她把晒匾架在两条长凳上,又去搬另一匾。
“别光玩,看着点鸡,别让它们来吃。”外婆说完进屋去了。
林江野搬了把椅子坐在晒匾旁边。
几只母鸡在院子里踱步,歪着头看那稻谷,跃跃欲试,他朝它们挥了挥手,它们退了两步,又过来了,他再挥手,它们又退,反反复复。
后来他没耐心了,就坐在那里看着,鸡也不怕他了,有一只胆大的站在边沿,他赶紧站起来,鸡又飞了。
他坐回去,笑了一下。
想起桶里已经没水了,他便去村口打水,那条路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村口的板栗树还在,树下面的山泉水管是新换的,水清清亮亮的,接了就能喝。
他去的时候水桶没满,前面排着一个婶子。婶子回头看见他,笑了:“江野回来了?长这么高了,你妈也舍得让你一个人来。”
“放假了,过来看看外婆。”他笑了笑。
婶子接满了水,拎着桶走了。
他把自己的桶接上,水管里的水冲进桶里,溅起白色的水花。
他蹲下来,用手接了一捧,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他拎着水桶往回走,经过村口的小店,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打弹珠。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江野哥哥!”
是隔壁家的孩子,虎头虎脑的,脸上还有泥印子。
林江野放下水桶,蹲下来看他们打弹珠。小孩赢了,高兴得蹦起来,输了的不服气,嚷嚷着再来一局。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拎着水桶走了,小孩在后面喊“江野哥哥明天还来不”,他回头说“来”。
外婆家的菜地在院子后面,不大,种了萝卜、白菜、大蒜。
外婆腿不好,蹲不下去,地里的草已经长了不少。
林江野拿了把锄头,蹲在地里慢慢锄。
草比菜好认,他挑着大的拔,小的等它再长长,外婆站在地头看着,说“那颗萝卜别踩了”,他低头一看,脚边果然有一颗,赶紧挪开。
外婆养的猫从屋里出来了,是一只橘色的老猫,胖得走路都慢吞吞的。
它走过来,在他腿边蹭了蹭,然后一屁股坐在地头上,眯着眼睛看他干活。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呼噜呼噜地响,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倒是会享福。”他说。
猫不理他,继续眯着眼晒太阳。
中午,两个人坐在院子外面,柿子树底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摆着外婆早上做的米糕,还温着。
林江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糯糯的,不太甜,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山。山不高,连绵着,起起伏伏,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毛竹,远远望去青郁郁的一片。
山脊的曲线算不上特别,但他从小就听外婆说,这座山叫虎山。
“外婆,”他问,“为什么这座山叫虎山?”
外婆正在剥毛豆,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山,手上的动作没停。
“老祖宗说的呗,说这山看着像老虎。”
林江野歪着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我小时候就看不出来,现在还看不出来。”
外婆放下毛豆,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指着那山。
“你看,那边是老虎的身体,”她的手指从山脊上慢慢划过去,“往前突出来的那一块是头,后面慢慢矮下去的是背。那边。”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是脚,趴着的,你仔细看。”
林江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山脊的起伏好像真的有几分像一只卧着的老虎。
头朝着东边,身子绵延向西,尾巴的部分隐在更远的山影里。
“好像……真的有点像。”他说。
外婆坐回去,继续剥毛豆。
“那你知不知道,”外婆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点笑意,“村口那泉水,就是老虎屁股那个位置。”
林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她们都说我们从小到大喝的是老虎拉的尿。”外婆说着自己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弯弯的。
林江野笑出了声。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来打水都要说那句“我又来喝老虎尿了”,外婆每次都骂他傻,但骂完自己也笑。
那时候外婆的头发还没这么白,背还没这么弯,他笑着笑着,声音低下来,看着对面那座山,心里忽然很安静。
外婆从旁边的晒匾里拿了几块茄子干递给他。
“吃吃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林江野接过来咬了一口,茄子干晒得干干的,嚼起来韧韧的,咸中带一点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是,”他说,“一样好吃。”
“行,那到时候拿点回去,你妈爱吃。”
“嗯。”
外婆继续剥毛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外婆开口了。
“打算住几天?”
林江野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