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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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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沈汀先回,“您直说便是。”

秦昼酩定定看了她半晌,之前匆匆一谈,她猜想对方只露了部分底牌,不过交换条件太过诱人,因此她才咬牙答应,这次他们查案炸山,又公然回了疍民家船,她作为海潮村实际上的村长,也不能不问个清楚。

“如今我再揪着疍民与岸上之人差别便太过局限了。我只问若邪神不日将临,你等可保我海潮村人平安?”

沈汀不敢夸大,只道:“尽我等全力。”

秦昼酩蹙眉半晌,才道:“我等卑贱之民,眼界窄小,我如何确认远在广都的方大人真的是昨夜昏死过去的那位方郎君?”

沈汀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当初与秦娘子商量时,他们承诺秦昼酩案件一破便会上报海潮村难处,尽全力迁他们归家,虽亮了身份玉牌,但秦昼酩此前从未见过实物,不信也情有可原。

只是真的便是真的,假的她也没见过,沈汀想了想,打算拿市舶司用用,她抬头道:“方大人已派市舶司巡查过来接应。秦娘子不放心,寻个空闲便能看见疍民中有一船已被监管。”

秦娘子半信半疑,终归这关是过了。这时沈汀才重新整理思绪,问:“昨夜我们离去后,海潮村可有异象?”

秦昼酩答:“没有。”

沈汀:“那附近可还查到了能藏匿物件的隐蔽处?”

“也无。”

“苏澈呢,苏澈怎样?清醒散可有用上?”

秦昼酩这下点了点头:“按照方大人的法子用上了,也依着方大人的意思将他放在了另一间安静屋子里守着,我见他神智清明,心态平缓了才回。”

沈汀松了口气。秦昼酩以为沈汀要去审讯苏澈,便撑着桌面想要起身,结果沈汀却“腾”一下站了起来,先凭着记忆朝秦昼酩行了个不太规范的草礼,憋得她伤处也开始渗血。

沈汀诚恳道:“昨夜事出有因,不慎炸毁山洞,致使海潮村墓地损毁。我会代重伤的两人一并重修海潮村墓地。”

这话落了半晌,沈汀迟迟没听见人出声,心里十分忐忑,抬头时,便看秦昼酩红着眼叹了好大一口气:“你个女娃,又要查案又要上报民情,哪里又有三头六臂过来修补墓地。我们的确怨恨你们炸毁墓地,但若能归家……”

她稍稍侧开脸去擦泪:“我不是大夫,也没敢让村里有经验的诊治苏澈病情,他才清醒不久,沈娘子还需趁早去,莫要再耽搁了。”

沈汀暗自攥紧了拳,只好先跟着秦昼酩往山下走,等问完苏澈,再回来拿草药。

海潮村将神龛建在远离人群的高处,越走进些,周围的植被便越规整,这条路弯绕极少,因此沈汀不消深入便能望见门楣中修整规正的“顺济”庙额。

秦昼酩回头确认了沈汀的位置,领着她从新鲜供果案前穿过后,掏出门匙,将后方凸出的一间屋打开了。尘灰被门框震落,沈汀往里一看,大小不同的木材与斧头牵绕着颤动的蛛丝,毫无章法地堆积在这方窄小空间里。

秦昼酩挥手散灰,抬步跨过一根横木道:“这是两年前修顺济庙时,村民们歇脚的地方,后来没人住,便将杂物零碎都堆到了此处。昨夜我回来后,亲自盯着苏澈用清醒散。今晨看他平稳下来,我才离开。”

沈汀听着,面前的秦昼酩行至房内幽暗杂乱处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身退至一边,沈汀才在纷乱的尘灰里看见了缩成一团的小小少年。

苏澈听见秦昼酩声音,抱着双膝用力将身体缩进角落。沈汀只好放缓了步子走,等到沈汀行至苏澈跟前时,她垂下双眸,看见苏澈发丝被泥血缠乱结成一团挂在脸侧,身上脏污的衣裳被骨骼顶出分明轮廓,这些天苏澈显然消瘦太多。

沈汀蹲下身,先被自己脚踝的伤扯疼,她将手搓热,小心搭在苏澈满是泥土的手背上,她感到手下的苏澈瑟缩了一下,才放缓了声说话:“想必事件根源秦娘子已趁你清醒说了清楚。”

苏澈没说话,双膝之下已绽开点点泪花。

沈汀不知如何开口,便听站在后边的秦昼酩道:“阿澈他自一年前便与那疍民相识。那疍民教他捕珠,识字。小孩便因着这点好处常常与那疍民相会。作案过程苏澈倒忘得干净,我还没来得及带他拜拜邹析和他父亲。”

苏澈声弱如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第一次睁眼,便见父亲满身鲜血匍匐在地,都是祖英迷惑我,我……”

他说不下去。沈汀将手收回,想起苏澈父亲命案发生时那条沙面沟痕极重的小巷和柽柳丛,接道:

“你第一次清醒,看见父亲身死后,将其拖动至柽柳丛中,再等候时机将其抛入海面。之后你捣乱了小巷与柽柳丛中的脚印与血印。不然墙下野草叶片的沙砾不会较入口处叶片沙砾更加厚实。

你把两地血沙也搬进了海里,还刻意填补了血沙的空,让案发现场看起来与其他沙地无异,是不是?”

苏澈睁着泪眼摇头,沈汀看他的眼神却越发冷了起来,她想起玉秋当初问责他的话,继续道:

“为何不敢承认?致幻药物只能催发你即刻做事,但你偏偏选了高悬在墙上的新弯刀,也恰恰抓住了父亲走入小巷的惯常行为与时机。当初我与方郎君在海潮村村民家中吃茶前,遇见的那个半探出头的孩子就是你。而那时的你神智清明。

疍民不被许可上岸。这一系列只能是你心中本有的筹划。如今你利用疍民与海潮村人的矛盾,顺水推舟将罪过全推至疍民身上。

你父亲死亡时,并未吃下致幻之物,为何死去的邹析却是因致幻之物催发幻觉投海而死?为何投海而死的邹析却被塞进鱼篓里?”

沈汀一口气问完,却见苏澈泪痕满面,他见沈汀起身,便立即扑上来拽住了沈汀的衣裙,他拼命摇头,不敢承认。而沈汀也不再与他周旋,只将话挑明了问:“当时礁石边的脚印只有来处没有去向,那位疍民是否也是谋害邹析的同伙?”

“我不记得,我第二次清醒时,便见海上唯我一人,而邹爷爷已是卷曲的模样了!我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那个地方……”

苏澈眼神骤然凌厉起来,撤下攥着沈汀裙摆的手,他跪在地上,口鼻被细微的尘灰呛住,刺激得他连连咳嗽:“我是恨!我恨父亲无能,母亲软弱,我恨秦娘子风烛残年无力归家。我才十四,凭何该在这荒凉之地荒废一生?”

“我捕鱼又多又快,我学字也不输任何人,为什么我不能要我的前程,凭何偏偏是我只能见山外山,凭何偏偏是我走不出村落?!”

沈汀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直至苏澈哭够了,也抬头不甘地望过来,苏澈膝行两步,将沈汀的裙摆攥得更紧:“我听秦娘子……”

“苏澈。”沈汀盯着他死命攥着自己裙摆的手,道:“若你不在海潮村,而是如你所说的一般生在京城,家中富庶,兄弟姊妹美名远扬,你天赋异禀过科考,经殿试平步青云,甚至位极人臣。”

她的眼神落在苏澈面上,果然看见苏澈如痴如醉的神情,沈汀毫不留情,一字一句道:“你都会从高处跌落,沦落至如今这般下场。”

苏澈立刻绷紧身体,沈汀却适时后退一步,高声道:“因为你!自私,短浅,心中利大于道!心不正则生邪念,生邪念则引入邪路,邪路一行,目盲耳塞,你如何能平稳地行至最后?”

说到底就是人不行。沈汀再撤开一步,问:“你受人蒙蔽,于幻境中见邪神。你可知你信奉的真神早在你恶念生发之初便悖你而去,苏澈,你还要骗自己到何时?”

苏澈怔住了,三人之间唯有光下的尘灰无忧飞扬,沈汀说完,觉得自己真是同方钰待久了骂人也变得这么文绉绉。

她看见苏澈眼角坠下好大一颗泪,才稍放平的声问:“那‘祖英’到底是何人?他是男是女有何特征?他给你的人面子又从何处来?”

“他是疍民。男性。寻常身高,寻常体形。”他缓缓眨了眨眼,另一颗泪也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说,那东西对人身体很好。本想与海潮村人一并分享,奈何海潮村人视他们如洪水猛兽,便让我偷偷添至大家制鱼用的草木灰里……”

沈汀抬了一下眉毛,觉得苏澈实在单纯。秦昼酩在一侧听了全程,此刻更是忍不住,三两步拉开沈汀,抬手就狠狠给了苏澈一巴掌,苏澈被打得后仰,秦昼酩觉得又怒又没面子,当初还是海潮村人信誓旦旦地朝沈汀他们保证海潮村人生死之交,不可能互相残杀。

秦昼酩咬牙抬手还要再打,沈汀却已直了背往回去,她要尽快拿到草药,想法子验一验泠雨、祖英、还有谒海的关系。

她确信谒海当初的证词一定故意略过了什么东西,至于海潮村草木灰内的闹金花粉,自有秦昼酩用清醒散想办法。

“沈娘子!”

沈汀被苏澈这一声喊停,此刻距沈汀迈出房门就只半步。

苏澈捂着火辣辣的脸,哭道:“我,我清醒时,曾见一红衣女人。功夫很好,也是她把我拖入林中,灌下的苦药,我只记得这些。”

沈汀点了点头,午后的阳光已有些炙热,她没多停留,径直踏出了屋子,立即往山崖木屋中去。她这一回为了方便快速,倒是没有避着海潮村的村民。

许多人眼睁睁看着沈汀一瘸一拐匆匆而过,许多人瞪大眼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沈汀瞥他们一眼,没去揪着他们的领子问个大概。山崖太长,沈汀咬牙往上走,脚踝的伤却因剧烈行走崩裂得更狠,她顶着烈日行至木屋前时,几乎已是一步一个血印了。

沈汀三两步进了木屋,方钰的房门被她匆匆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窗下堆叠的书册及案上宽长的白轴。沈汀猝然停下脚步,这时才后知后觉觉得脚疼。

她踮着伤脚往前走,想在方钰几案上看看有没有多余的药粉一类,沈汀好不容易扶着墙挪过去,那副白轴上的黑白线条也随着沈汀的动作缓缓展开在她眼前。

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纸上画的是谁,那些是各色衣裳,各样神态的她自己。

沈汀抚着卷轴,觉得血液都在此刻随着微风静默下来,海风海浪带着回忆一并涌入脑海,沈汀一一看去,最上方的小小人一身囚服蹲在县牢内,再往后是女孩高举木签,神采奕奕地被夹在两扇门中,沈汀的手指抚向另一副画,窗台窄小,沈汀握着柳条笑眼弯弯。

后来方钰不画人了,却画起了衣裳。

沈汀有些惊讶,仔细一瞧,见衣裳外还专门批注了颜色样式。她顺着想象了一下自己穿上这身衣裳的样子,花花绿绿,好不热闹,她在心底怪了方钰一声“闷葫芦”。收好卷轴时,看着手上素白的衣摆,便也在瞬间想明白喜爱素净的方钰为何一反常态要给她设计颜色鲜妍的衣装。

她笑了一声,继续寻方钰的草药包裹,他因旧伤和多如牛毛的顾虑,将草药另装了一包,正放在床下。沈汀撑着床沿,屈膝去拿,动作时不慎碰掉了桌上堆积的几册书卷。

滑落的书卷砸在沈汀肩上,沈汀被砸得“嘶”一声,拿着草药包裹出来时,又见地面上散落了许多纸张,每一面纸都被主人写得满满当当,沈汀索性坐在地上一一拾起,有些是方钰的批注,有些是他趁空做的文章,大部分则是他自己题写的民情与方案等等。

沈汀将最后一张收好,随便翻开一本书页想将这些纸张夹回,结果她单手一翻,又有一张纸飘飘悠悠地滑出来。

上面很是正经地写了几个大字,部分是繁体,她连蒙带猜地读。

“为……仵作沈汀解役事?”

“解役?”她觉着有些莫名,她什么时候与方钰起过冲突说过不干了?

沈汀把纸张捋直,却听见有人低低地唤她名字,声音熟悉,连带着声调也平白有了丝无奈缱眷的意味。

沈汀下意识抬头,便见身侧恍然落下一捋长发,方钰身上惯常的清香一并从后扑来,她转头,看见方钰面容如玉,因大病一场,整个人更是如同未着明彩的画一般。

他伸出手点了点沈汀的腿:“怎的不好好包扎?”

“你……你醒得这般快?”沈汀被方钰美这一遭,差点咬了舌头,什么脚疼什么心酸全都没了,可她又不知不觉地聚了点泪花在眼眶里。

方钰将她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拿过,又把她身侧的草药包裹提过来打开,从一些瓶瓶罐罐里挑出止血清创的,一点点拆开沈汀脚踝的伤布道:“当初被蛇咬后,用了一点急救的药,只是怕萧颂安出意外,没敢用太多,中毒不深,便也醒得快。”

伤布被他全部解开,脚踝皮肤本就薄弱,那一箭裴凌不曾留情,只是沈汀背着萧颂安跑不稳,这才阴差阳错避免了被射穿的结果。不过伤口依旧深可见骨,方钰皱了皱眉,从外端来一盆清水,这才蹲下来细细为沈汀处理伤处。

他用布小心拭去溢出的鲜血,垂眸问道:“疍民也有海医,怎的不让海医看看,反而自己随便包扎?”

沈汀沉默。

方钰没等到回答也不急,抬头看了眼人,将手下伤口包扎好后,才好好地蹲在沈汀面前。沈汀抬眼,看见方钰背着光,一双眼既有些笑意又掺了些心疼,看得沈汀颇不自在。

沈汀把头扭过去,桩桩件件,她还没想出要先说哪件事,余光里却见方钰已曲起了指,随即她面上掠过一丝凉意。

方钰又靠近了些许,将沈汀轻轻揽进怀中,沈汀推了推人,有些奇怪。方钰却很是留恋地把自己的面贴了贴她的:“是不是吓坏了。”

“我……”沈汀下意识反驳,却被方钰更深地按进怀里,堵得她张口也不是不张口也不是,索性闷在他肩上,促成了这个正经的拥抱。

方钰轻声:“自你走后,我从房内出来,看见巡检官,便都明白了。新党虽然占了财税要事,但里边总有些阳奉阴违的,市舶司就是其中之一。你没说船内有命在旦夕的提刑官,只让官兵守船,很聪明的做法。萧颂安伤得太重,目前还动不了,只能等案情结束,崔青云带着可靠的人来。”

沈汀安静听完,扬了扬手里的解役书,意思是既然夸她聪明,为何做了要推开她的备选。方钰也瞥见了,顺手梳理着沈汀的发,道:“那是,迫不得已的后手。”

“此邪神大案,轻则动摇民心,重则扰乱家国秩序,历年来因宗教动摇根基的朝代并不稀缺。更别说邪神一党与朝中人勾结,私盗大量炸药,看重此案的人不止广南东路的提刑官一个,朝中某些蛀虫,甚至圣上也格外关注。青云传达的意思是尽快查清。”

他的手停下来,却没将沈汀从怀里捞出,只说:“这么大的案子,若在圣上初临社稷之时出了差错……”

他笑一声:“到时候跳进黄河的人第一个就是我。我不愿你白白陪葬,阿汀,你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沈汀把泪狠狠擦在他身上,抬起头道:“所以,划清关系就是你留的后手。”

“并非划清关系。”方钰扶着沈汀站起来,坐在床铺上,他瞥见了收好的卷轴,将目光更深地放在沈汀身上:“若此案真涉及旧党或心怀不轨之辈,我必是他们的目的,或许在证据上做些手脚,或许查案之时要我性命。这时候那张解役书,便是你脱罪的证据,也是你悄悄查案的掩护。”

他与沈汀平淡对视,沈汀却从那双眼眸里幻视当初万孚村屋檐下的那一瞥,觉得心中似有火燎原。

方钰:“届时,沈仵作这颗弃子便为我之奇兵。”

沈汀抿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说法,她想了想道:“苏澈将闹金花粉撒在了村民们用来晒鱼的草木灰里,怪不得邹析捧着鱼碗就那么死了。裴凌虽是掳走苏澈之人,但那位‘祖英’仍旧没有头绪。据苏澈所说,祖英是一位中等身高,中等体形的男性……”

“但泠雨与谒海皆是女性,若说忽然出现忽然消失的泠雨为易容后的祖英,那也有些奇怪。”

方钰已在离船时,听说了沈汀要回海潮村取丹参与红花的来龙去脉。他点头道,那便先回船,会一会那个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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