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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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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汀将门掩上,即将离去时,她没忍住透过门上的窗去看裴凌,她与萧颂安积怨颇深,不是沈汀和方钰靠着言语支撑就能简单干预的,而经此一战后,萧颂安和裴凌才能真正面对以后的路。

无论是牢狱还是……沈汀转过身去。

守门的疍民见人走远,才隔着窗看了又看,想来这位沈汀也是个怪人,疍民窗户皆用贝壳做成,只透光,不见人。她怎的还盯着一团影子看那么久?

他将眼睛靠近窗户,没成想内里却猛敲了一击,惊得他魂都差点掉海里。他尚在惊吓之时,内里又传来一声大喝:“给点水啊!”

……这声当然也传到了沈汀耳里。只是她也无意再审问裴凌,沈汀重新回到甲板上,双手撑着船舷时,看见远处的海潮村人已陆续出海,还有一小队人扛着斧头和门板,往山林中去。秦昼酩不在此列。

“瞧什么呢?”

沈汀的思绪被骤然打断,她逆着风回头一看,谒海端着木碗站在不远处露出不达眼底的笑眼。她上前来,与沈汀一并站在船舷边上:“要散心,得去另一边看看。这里太窄了,想不明白。”

“想明白?”沈汀接过谒海的碗,低头看见内里青白的鱼粥。

“对。”谒海看她兴致缺缺,也理解沈汀此时没多少心力与事多做周旋。

“人活于世,总有想要的东西。方郎君想要真相。萧郎君想求解脱。昨夜巨变,你应当也该想想以后的路,免得迷茫困惑多时,耽搁时日。你想要什么?”

金钱?情爱?美貌?

沈汀端着碗没想出个所以然,她原是想回家,但又好似割舍不下这里。萧颂安的心事盛大落幕,方钰醒来也将重新布局,而她呢,她陪他俩出生入死,做了许多无用之用,她究竟想要什么?

沈汀撑着下巴,任凭海风将碎发抚乱:“我只想做好当下。”

“当下?是与方郎君?”谒海仔细回忆,肯定道:“他沉着冷静,也的确将你们看得很重。”

“不……”沈汀皱眉:“若我只得到方钰,我并不会开心。不过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了另一桩事。”

沈汀勉强朝谒海笑了一笑,重新看向岸上重重山林:“自我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时,我曾问过他们一句话,我问,他们何必拼上性命查案?我觉得他们的方式太过激,有时候那个所谓的真相在当事人眼里似乎也并不重要。我不理解。”

“你现在能感同身受了?”谒海回。

“没有。”话音一落,沈汀再仔细想了想,肯定道:“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也应该拼尽全力做些事。为了……”

沈汀话说了半截,片刻后,她坚定道:“为了他们,也为了我自己。”

谒海看着沈汀重新焕发神采的面,不知想起了什么,轻笑了一声:“那便为了自己吧。”

“祭司。”

后方忽然有人轻喊了一声。

沈汀与谒海一并转过头去,发觉是先前为沈汀送汤药的疍民女孩,她朝谒海行了礼,面上略有些焦急地道:“泠雨的阿婆又犯毛病了。泠雨不在,海医先诊治了,却道最关键的药材少了一些,下回犯病时候怕用不上。还得上岸与人交换。”

女孩眉头越皱越深,声音也越来越小:“海潮村人的心肠小的跟什么似的……怎么会借给我们?”

谒海听了也有些头疼,但她似乎也并不着急。

沈汀便问:“敢问阿婆生的是什么病?需要什么药材?与我同行的方郎君也是大夫,没准他带着。”

“是‘胸痹’,再需丹参和红花。”

沈汀点点头,若没记错,这两样药材他们恰好带着,只是放在了秦昼酩的木屋里,待会儿向海潮村人陈情墓地损坏一事,顺道回木屋找一找即可,沈汀怕时间来不及,便再问了句:“阿婆胸痹发作频繁吗?”

“海医手上的药应当还能再抵两日。”女孩答得很快,随即又转身向谒海道:“先前我也寻了泠雨,将大半地方都跑遍了,硬是找不见人。这两日岸上海上都不太平。泠雨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谒海听了,回首朝沈汀点点头以作告别,她走得快,女孩还亦步亦趋地跟在谒海身后推测:“泠雨总是这般,上回筹办祭礼,也是忽然出现又忽然不见……”

泠雨又是何人?

沈汀想细听,奈何谒海回头盯了一眼女孩后,女孩便低头闭上了嘴。沈汀端着碗回房,将手抚上房门时,她才猛然想起当初谒海说过的话:“除却腹泻昏睡的风依、产子的予漫、接生的七磊外全都在船舱中装点……”

泠雨明明也有不在场的时候,为何谒海将其包庇隐瞒?

谒海还有什么秘密瞒着疍民?

如此看来,疍民嫌疑更甚从前,倒是不能再任由两个伤病呆在此处了,但若要将萧颂安与方钰转回海潮村木屋……沈汀端着碗从靠岸的一侧往靠海的一侧走,最后停在窗前叹了口气,海潮村人也不能尽信,若秦昼酩当初真与沈汀方钰交心交底。

昨夜生死攸关之时,她为何还在一旁权衡利弊?

但若要沈汀寸步不离照顾萧颂安与方钰,疍民“永恒之日”将临,她错过关键信息,破案难如登天不说,又会丧去多少人命?

沈汀撑着下巴远眺海面,恨不能立刻分出三头六臂来。

她松开托着下巴的手,灰心丧气地用木勺凿着不见几颗米粒的鱼粥,实在有些为难,正准备破釜沉舟,再做些陷阱规防一类时,右侧的海面上,正徐徐现出了一个圆影。

偏偏海面反着阳光,正是刺眼的时候,她只好眯着眼去看,于是在些微晃动的海面上,圆影也渐渐摇晃着现出方形轮廓,是一只船。

可疍民近日不出海,海潮村人又不常在疍民海域中谋生,为何忽地又来一只不知名的船帆?

沈汀往左走了两步,海风适时猛吹了一遭,于是长袖翻飞而起,连同沈汀船上未束好的白帆随着远处的旗帜一并扬起来。

沈汀眯着眼,终于看清了那方赤色旗帜上的字——“市舶”。

市舶?沈汀心念一声,随后身侧几艘家船内的疍民便低声叫道:“市舶司来了!”

沈汀快走几步,看见周围疍民皆有些慌乱地来回传信。她攥紧了碗沿,疍民不可信,海潮村不可靠,两个病号的去处不就正好送上了门?

这与柳暗花明又有何区别?

沈汀放了碗,立即兴冲冲出了门,又快步将萧颂安与方钰的房门打开,她记着萧颂安与方钰常将身份腰牌贴身携带,如今只需趁着市舶司经过时,悄悄拦下巡查人员说明身份,萧颂安便能得到更好的救治,沈汀也不必担心方钰能否在这两日内醒来。

并且当初清理伤口时,海医便告诉沈汀将贵重之物都放在了枕下。

沈汀一一弯腰去摸,很快便拿到了两人的身份腰牌。巡查的市舶司官兵来得很快,船外人声渐起,谒海在巡查官兵的几番催促里匆匆露了面。

沈汀抱着两块腰牌在暗处盯着,心里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安,她真的该交出玉牌,亮明身份吗?

巡查官员来得不多,为首的官兵同谒海交涉几句后,又匆匆往山崖崩塌处去。沈汀将腰牌塞回袖中,估摸着只是昨夜闹出的动静太大,市舶司为检察一事,才抓紧派船过来。

沈汀冷静下来一些,她退回房内,抓着腰牌来回踱步。

查邪神一案时,他们大多时候皆隐瞒了身份,朝中并不明晰方钰萧颂安连同她这个随行仵作的动向。萧颂安曾对她说过,如今朝堂新旧党争激烈,也许到如今这起案件已并非只是平民关照棠与提刑官的博弈。

那么市舶司是偏向新党还是旧党,他们真的可信吗?

沈汀停下脚步,看着床上尚在昏迷的方钰想了许久。

……她不敢赌。

“这里了,大人,昨夜炸山的外乡人住宿在此。”

沈汀心下一惊,猛然回头看去,由薄贝壳所制的半透明窗上,蓦然出现一团黑白人影,沈汀看见一个黑色人影将稍大一些的白色人影推开,一步步往这边走过来。

“吱呀——”

巡查官兵曲起的手指顿在半空,却见一位女人从内里开了一小道缝隙,女人朝他颔首,随后滴水不漏地将门重新关上了。

而在女人开门的那刹那,所有官兵都没看清楚里边的情形。

沈汀见谒海也站在官兵后面,便朝她使了眼色,谒海不动声色地撤走了所有疍民,很快,这艘船上除却巡查官兵外,便只剩下了沈汀一人。

巡查官兵动了动眼,见她一个瘦弱女子弄这些玄虚,心里便下了几分尊重:“还有两位在何处?”

沈汀抬手便引:“大人这边。”

她一面引着人往自己房中去,一面觉得自己的背从未挺得这样直过,直到项上人头都摇摇欲坠。沈汀悄悄沉了口气,行至房内才缓缓转过身。

来查她这艘船的官兵不多,也就七人。只是个个身强力壮,面黑如铁。沈汀见他们面上已有不耐之色,抢先开口道:“敢问巡查队伍中,官职最高者是何人?”

最前方的官兵握着腰上的刀把,将市舶司专属的木牌从腰间拽了下来,高举至沈汀面前。

岂料沈汀看了一眼,摇头道:“我要见市舶司巡检。”

“你这!”

沈汀对上官兵有些怒气的面,再道:“您这木牌只能证明您属巡检处,但我要见市舶司巡检大人。”

站在对方身侧的另一位官兵气冲冲开了口:“你一介平民,有何脸面劳动市舶司巡检亲见?这一带本就动荡,我们来已是天大的恩赐。你个外乡人有何企图?是否偷盗海上珍宝?!”

沈汀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一步,从袖中拿出方钰的玉牌高举在上。她仰头高声道:“广南东路提点刑狱司提刑官方钰玉牌在此,见此牌如见提刑官!”

她怕人看不清,还将玉牌立在人眼前,直把人逼成了斗鸡眼。巡查官员的火气被沈汀这句话直接浇熄了火,瞪着眼睛看明白玉牌为真后,房外站在甲板上慢悠悠慨叹风景的官人即刻拱起手,大步迈了进来。

他咽了口唾沫,长揖道:“下官拜见宪台大人!”

沈汀将玉牌收回袖中,道:“明白了便好。方大人在此查一大案,特命我等候市舶司巡查。方大人要你们守住这艘船,不许任何人靠近,你等也不能在船上随意走动。”

“此船是重要证物,要是有一分一毫损坏,你等便提头来见!”

沈汀面上一片森然,吓得对方也忍不住擦了擦汗,他见沈汀往外走,便弓着背问:“敢问这位……娘子。这案子可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邪神大案?我等听说提刑官在广南东路一带追踪凶手,昨夜听见山崩,虽有些阻碍,也马不停蹄赶过来……”

沈汀停了步,正思考如何回答,没成想对方试探道:“不知案件进度几何?提刑官何日复命啊?”

沈汀睨了他一眼:“你是说,广南东路提刑官行踪还得朝市舶司巡查官上报?”

“不不不!”巡查官立刻直起身,朝其他巡查兵道:“散去散去,守着这船,谁也不能进来!”

沈汀见人明面上没了探究心思,才如往常一般重新回到萧颂安与方钰的房前,小心开了条缝,留意着眼线将自己塞了进去。

她重新将玉牌放在方钰枕下,又将铜牌小心压在萧颂安枕下,这才稍稍放了心。她猜不出市舶司的立场,但总能借着官职压着外人保证船内伤病的安全,至于萧颂安的去处,便等方钰醒来自做决断吧。

如今已是午时,沈汀还不觉饿,只是脚踝疼痒更甚于昨。她没多少时间照料,匆匆换了包扎布,便又挺直胸背出了门。

她要尽快往海潮村去,一是刚好借草药回来探探泠雨虚实。二是当初苏澈与邹析命案疑点重重,她还得再抓紧时间盘问盘问。

海潮村炊烟袅袅,沈汀远远地见了,想起昨日海潮村人看她的眼神,还是打算从村外绕回木屋,与秦昼酩先见一面。

她路过村庄时,看见还有些未用饭的女人,正拿着窄刀,手脚麻利地剖鲜鱼。沈汀不在海边长大,见他们用黑灰敷上鱼肉也下意识留意,觉得有点新奇。她远远地看着,没见秦昼酩身影,便更确信了她俩会在木屋里相遇。

沈汀走得很快,闷着一口气上了山崖,祈福树的一大片树冠几乎都失绿萎焉,变成浅黄色,木屋外风灯燃尽,木门却大剌剌敞开着。

沈汀放慢脚步行至门前,才见秦昼酩身前水汽袅袅,想必是煮好了滚水,在此恭候多时了。

秦娘子听见细碎脚步声,也循声抬头,朝沈汀道:“进来罢。”

一碗清水荡开涟漪,沈汀的面皱起又缓平,最终淡淡映出她的影。秦娘子将滚水往她这里继续推了推:“海潮村两年与世隔绝,今日连碎茶也拿不出了。还望娘子见谅。”

沈汀握着木杯,看秦昼酩这个架势,估计是要接着上回的谈话刨根问底,毕竟昨夜暂离,再见之时那个向她做出许诺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昏死过去,一人重伤将死,还余下一个女郎满身鲜血,满眼绝望,不论是谁都得在心里重新估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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