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真有万一,你便拿了解役书,去寻端溪知县端清铮。将线索一并交予老师。他会有法子妥帖安置你。”
方钰拿好草药,将沈汀从床铺边扶起,窗外又是黄昏,橘红的光晕镀在木屋内,这一刹那时光琥珀似地平白令人留恋。沈汀一面听他详尽地嘱咐“身后事”,一面又被他稳稳地托住前走,虽早有准备,但心中仍旧不是滋味。
方钰接着道:“届时,我的同僚及老师也会帮衬你……”他话说了一半,便觉手上一空,看见沈汀忍着疼往前走一步,小小的身影就这样毫无气势地挡在身前。
“一定要拼上性命,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方大人云淡风轻,有没有想过……”沈汀细细盯着方钰因她动作而怔然的面,还是将最后的话咽了回去。
从德县第一案王多用之妻便道方钰已是邪神目的之一,性命之危自大案起始便如蛛丝般缠绕于身,方钰从未半途而废,沈汀也不愿干涉他的选择,只是这一路而来,沈汀已明白此间人命太过脆弱,看着心上人奋不顾身,还要装无事人一般听他料理“身后事”,无论如何也有些难过。
方钰定定同沈汀对视,三月里的忐忑与不安终于在此刻尽数瓦解,他有些促狭地笑,趁着面前人没被这笑迫得害羞炸毛时坦然上前一步,弯身去勾沈汀的腰。
他顺势把头窝在沈汀肩上,转头闻见沈汀发香。沈汀被窝得痒,睁着眼不肯落泪,却感到方钰将她拢得更紧,喟叹道:“阿汀,你真的爱上我了。”
“这只是万一。不一定发生。你只将线索悄悄递给老师,其余什么都不要管。再者更险的案子我也遇见过,我现在好端端的。”他摸了摸沈汀的头,安慰道:“我们平安地完结这案,便去看红枫,观冬雪,等到岁末,灯烛花火连片,城中辉煌灿烂,你还未见过繁华,往后数十载春秋,你我一并尝个中滋味。”
沈汀偏头不言,热泪滚滚,皆被方钰用拇指不厌其烦地拭去:“怎的水人儿似的?”
沈汀摇摇头,低头想从他怀里撤出来,没成想她刚刚退开一圈距离,便觉额上眉心温热。
沈汀眉目一动,看见方钰朝她笑,垂眸用唇无比珍重地再碰了碰她眉心,再一路往下吻上她早早濡湿的眼皮,最后一吻落在沈汀面颊。
方钰眉眼如水,逼得沈汀深深吐息,往前一步,认命般将脸闷在他的衣襟里。
独属于方钰的气息暧昧地围绕在沈汀鼻尖,她将脸埋了又埋,心里寻不出答案,自己憋得一张面通红,才被人万般无奈地握着肩退出来。她握着方钰的手腕,咬牙道:“对不住,我还不……”
“够了。”方钰打断她。
“?”
“这就够了。”方钰弯下身,用眼描摹她的面,看见她眼下的乌青,干裂的唇纹,心疼她面色憔悴如枯水之花,他仍旧珍重地吻了吻沈汀的发顶,随即握着沈汀温热的手,慢慢引着她往外走去:
“人人都有苦衷,我不能强求。我知道你爱我,为此我能坦然行走生死之间。今时今日,我本不该如此放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犹疑尽数压在心底,残阳如血,他悄悄用余光瞥见同行之人的侧颜,发觉沈汀把面绷得很紧。
两人并行一段路程后,沈汀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只需将线索递给端知县便可?”
“嗯。只用做这件事,悄悄地做。不要太过担心,兴许是我杞人忧天。”
沈汀不接他的话,眼看这条路到了尽头,海潮村人来来往往,不少人流经两人身侧,又刻意保持距离游移过去,方钰动了动眼瞳,沈汀却不再在意,她顺着眼前的路望向疍民家家船旁的一片废墟,才问:“近日海潮村已在着手重建墓地,不知上次见的那棺木有何异常之处?”
方钰留意着周围人的神色,一面回忆当日情景答道:“棺木内……没有尸体。”
“内里没有任何盛放尸体的痕迹,受潮而形成的青苔也无,只有一道机关似的扭转铜件。木桩周围两道抓痕。”方钰想起自己在洞中与裴凌简单过的两招,推测道:“看鞋印大小,应当与裴凌有关。我扭动铜件时,你已不在洞外了。”
沈汀摸了摸下巴,道:“那我明白了……那铜件其实是控制关押萧颂安的机关?可当初我进洞,是因裴凌敲击石壁,难不成也是她故意将棺木打开,好让我们进去寻萧颂安?”
方钰摇头:“我醒来去审裴凌,看她对棺木开启一事并不知情。”
这样来看,开启的棺木只是裴凌无意之中的错漏?那棺内的铜件对应的机关又在哪里?沈汀皱眉细想,海潮村?可秦昼酩说过昨夜海潮村没有异常。疍民?昨夜她一晚没睡,也没听见有疍民议论怪处。
难不成那已垮塌的山崖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们还没发现的?
沈汀想到这里,一拍脑袋,从腰间拿出那枚金戒指来:“这是在潭边寻到的,我问了裴凌,应当是这几年海上假死的商人落下的。商人没死,但不知具体所在。”
关于裴凌一事,沈汀原本还想再问,却听见远处吵嚷声渐渐传了过来,两人一并抬头看去,一对海潮村人泥鳅似地拿着锄头斧子一类往回走。
沈汀低声向方钰说明:“看来是今晨去修墓地的村民回来了。”
“我说吧!我就隐隐觉得那墓迟早出事!”
“我大舅他二姑还埋了半截在石里,这咋办?!”
“明日再来罢,若不是那几个外乡人胡来,我们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