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汀自顾自思及此处,见身侧的方钰已迈了步往前走,山崖陡峭,方钰虽有些武学底子,但终归疏于煅炼,不敢趁着夜色贸然往上,只能绕开此处从山崖潭水背面另寻小路借些高度。
沈汀见火光远了,才从石上下来,想往里走走,近距离看看山崖壁面,只是脚下的石并不规整,适才站上去还刻意稳了力道,现下从石上下来,重心不稳,更觉摇晃,石面顺着沈汀的重心猛地往下倾斜,沈汀为防崴脚,略狼狈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等到她习惯性回头时,却见适才脚下的石因她的挣扎挪偏了许多,沈汀手中的灯火还在摇晃,泥泞的沙土里却有东西明灭辉映。
沈汀见状,立即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擦开黏附在上的泥沙,随后将东西从沙里抠了出来,竟是一枚金戒指,她心下生疑,回想萧颂安并没有戴金戒指的习惯,又见戒指上的花纹全都被细砂塞住,才挪了一步,握着戒指在沙中淘洗。
潭水冰凉,沈汀用拇指搓着戒面,一面打量起这潭水周边。此地近海,要说海水绕过山崖从地面生水,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沈汀的手渐渐停下来,等到手腕边波浪渐歇时,却有另一波从山崖根缓缓递送过来,抵死在沈汀鞋底。
是活水?
沈汀抬头见方钰已拽着长藤悬在高处,未免他分心致伤,便也不再出声,而是将风灯靠进潭面,往崖面走。
越近崖面,沈汀便听见水声愈大,她左右环看,怪也不见瀑布飞流一类,前面的路被山崖挡住,沈汀高举风灯摸了摸坚冷的崖面,也不见机关所在。
潭水颜色在夜色下显得颇深,倒是更难以辨别深浅,沈汀是个旱鸭子,又畏黑,总不能抛了火投水去看。沈汀扶着墙站在此处,竟没意识到水面些微潮浪将鞋面打湿。
等到她回身再往上看时,见方钰已离棺木一尺距离。本是平稳地往上,可当方钰的手即将触碰到棺木时,沈汀见他又猛然缩了回去,似乎又在寻别的方法。
沈汀蹲下身,打算将戒面淘洗干净,风灯从她手上晃晃而下,与水面相平时,一股浅淡的铁锈味不知不觉席卷上来,沈汀觉着不对,她就势低头闻了闻,似乎也不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那是从哪儿传来的味道?
沈汀一面想着,一面搓了搓水中的戒指,风灯被她适才的动作碰锝离水面更近了些,沈汀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将戒指收回,反用右手重新拿过灯柄,极缓地在水面上晃了一圈。
靠近崖壁的水,似乎比靠近岸边的颜色更深一些?
不对。
沈汀捧起水看,手中的水在手心与灯火的映照下,呈淡红色,与此同时,血腥气愈来愈浓烈。沈汀散了水,三两步靠近崖边,一手捞起裙摆,一手掌着灯,蹭着崖壁小心往深处走。
崖边青苔水草繁盛,又有不知从哪生长的浓密藤条覆盖,沈汀怕惊醒蛇虫一类,便用灯柄去敲崖面,木制的灯柄按在草木上并未发出声响,沈汀越走越深,水也渐渐从她的腰间渐渐攀到胸前。
她快撑不住浮力,便只能依着感觉站在水底的一块光滑的石上,一手握着崖面突起的石,一面小心转了风灯,几乎举着手去探路,血腥气直直冲到她脑仁,沈汀怕是萧颂安的血,因而只身长了手去探。
藤条被灯柄挑开,沈汀勉力戳了许久,才觉手下一空,她抬头见方钰刚靠近棺木不久,便只将自己的腿试探着再往前了一步,长灯柄在崖壁上敲出闷声,沈汀伸长了身子去探,竟然真的探到了某个空位。
“萧颂安——”沈汀快支撑不住,只能勉力去喊他名字,期盼有些回音:“萧颂安你在里面吗?还有力气吗?”
“随便出个声就可以!”
沈汀干着声喊完,才缩在崖边静静地听声,潮水一浪接过一浪,甚至有时漫上了她的锁骨,沈汀在冰水里冻得发颤,即将抓着崖壁返回时,终于听见了一点规律的回音。
“笃,笃,笃……”
沈汀抬头看方钰半个身子进了棺木,上一刻还觉得对死者有些不敬,下一刻便咬着牙齿,脚下借着石面狠一蹬,七手八脚地闷进水里。她朝着先前看好的方向抓着崖边走,气憋得不行了才悄悄攥着水草,瞪大眼睛朝岸上望。
崖里空空,竟无一丝人声,看样子倒像是天然形成的一条狭道,沈汀畏黑同第一次下水的后怕一并发作,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暗色压懵。她慌慌张张地爬上岸,回头一看荡在水面的风灯也熄了,沈汀想笑笑宽慰自己,结果嘴边的笑扯到一半又被不知名血腥气拽下去。
她捂着口在岸边小小地喘气,凝神听内里传来的声音,已进入崖里的她不敢乱喊,只能弓身往里走,可是她行了大半,周边全是完好无损的崖壁,要再往前走,便会从崖体内部穿过,沈汀从狭窄的空隙往外看,已看到了不远处疍民的船帆。
敲打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已听不见任何动静,万事万物在此星夜静默下来,贯穿于崖体的腥风与恐惧一并迎面扑来,沈汀靠在崖壁上有些喘不过气。
而就在此时,沈汀却发觉有些粉尘扑簌簌落在她身上,她的肩也随着身侧石壁往后移,一从曦光缓缓从洞开的石壁里透出来。她来不及想石壁为何忽然开启,便先被里面的景象震住心神。
小而逼仄的石屋里,无一处没沾染鲜红血迹,一条极细的流水从石屋内蜿蜒着经过玄色之人的手臂,染上血色后再缓缓流过沈汀脚底。
“萧……”沈汀看着躺倒在地的萧颂安不敢认,一双脚踩在云上似地软步往里迈:“萧颂安?”
破布似的人瑟缩了一下,没转过来。
沈汀往前走,走到萧颂安身侧时,更放轻了声,她想像往常一般握住他的肩膀,却见他肩上腰上腿上血肉模糊。
萧颂安侧头,不敢看沈汀的面,两人静了一阵后,沈汀垂眸,将萧颂安的手往自己肩上搭,一声不吭地想要背着人往外走。
萧颂安不肯动,沈汀也背不起来,她抬头惨白着一张脸装模做样要责怪他,没成想萧颂安的泪聚到眼眶,融了面上的血一并落在沈汀手背上。
沈汀的手冰块一般,被这泪烫得无所适从,她轻声道:“债也还完了……我们回家?”
萧颂安没有反应,沈汀只好将他的手再往肩上搭,她宽慰道:“当初事故一出,你自己去县衙领罚,又去灵堂祭拜,情理与律法都偿还干净。我们这就回家好不好。你还说要去寻亲呢,你还说要往江湖里快意恩仇呢,你别不说话呀……”
沈汀半背半拖着人往崖外疍民方向走,背上人重得一丝生气也无,沈汀咬着牙,缓声道:“这里太黑了,我害怕,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我也,害怕。”萧颂安将头靠在沈汀身上,口里闷着血,他硬生生吞干净再开口:“这些年,我一直都很害怕……”
“我不敢睡,不敢回忆。当年我也有难处,隆冬里饿得要死,哪里都找不见吃的。我第一次去偷包子,结果跑得太快,害人跌倒,被绳结缠住窒息而亡。害得裴凌年幼失父半生飘零,我却因着机遇当上了官。”
萧颂安被风吹得发冷,迷迷糊糊感觉沈汀走得艰难,便勉力支撑了一点身体:“我一闭眼,全是裴父死时的那双眼。后来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结果我寻亲又寻出来个烫手山芋。”
“……”
“这些年梦似的,我是不是也该醒了?”
“瞎说什么。我都还没醒呢!”沈汀脚下发软。更要命的是,她已经听到除她而外的脚步声了,偏偏离出口还有好些距离,她只好加快速度往外走。
萧颂安伸出手帮忙拢过她的长发,他很沉地笑了一声:“若不是我去偷盗害人死亡,裴凌也不会走上邪路,没准德县、万孚村、暮塘村、还有海潮村,都不会死那么多人。”
“在林子里和裴凌对峙时候,我没还手,我在想,她勉力求了二十年报仇雪恨。我这条命,她要,我给她就是。”
“我拿不起剑了。沈汀。”萧颂安呼吸滞了一下,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全咽下去后才有气无力道:
“这些年我好像还欠他一声哥,但我不敢喊。”
沈汀脚步一顿,恰恰此时一只长箭破空而来,簌地擦过沈汀脚踝,痛得沈汀整个人一晃,差点没给萧颂安甩下去,她往后一看,一身红衣的裴凌却将弓转了方向,对准了刚从崖边潜水上岸的方钰。
沈汀趁裴凌分神,拽着萧颂安就往外跑,方钰同裴凌缠斗许久,立即飞身上来,护着萧颂安和沈汀往外走。裴凌竟然也不追,反而站在原地。
萧颂安被颠得疼了,看见方钰一身白衣,下意识地去摸腰间被藏住的方巾。
他手上一空,萧颂安心里有些慌乱,立刻又探了两下,才觉方巾真的不在他身上。他扭头去看地面,地面也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萧颂安的眼神朝裴凌看去,却见站在石屋外的裴凌手上拿着的正是那块方巾。
沈汀眼看着就要出了崖内,肩上却被猛击了一掌,她整个人往前栽去,方钰拽着沈汀的手将人扯回来。两人恰恰稳住身形,萧颂安却用尽力气将人往外一推。
星夜在沈汀眼前恍然露出全貌,方钰护着沈汀的头往外滚,一点唇连血色也无了。沈汀慌张起身,见崖内萧颂安正与裴凌打斗。而就在沈汀往前之时,萧颂安与裴凌所在的那间石屋猛然闪出火光,顷刻间浓烟滚滚。
方钰将沈汀拉得远了些,两人在山崖外,听见震天响的山崩之声。黑烟与碎石一并从内推泄出来,山崖口被巨石堵塞。一颗小小的石头带着炸药的辛辣味咕噜噜滚动到沈汀脚尖。
沈汀开始耳鸣,一颗泪毫无知觉地聚在下巴,沈汀想喊萧颂安的名字,却失了声,反应过来时,方钰已跑上前扒石块了。沈汀也不敢耽搁,她上前时哑声喊了好几次,出来的却全是气音,她看见不远处的疍民全都点着火把观望,一点点一颗颗,星星般地缀亮长夜。
“帮帮我们……快来人帮帮我们……萧颂安!”沈汀手尖被利石划破,嘴里终于出了些声。方钰常见的少言寡语,只将石头往外搬动。
不知过了多久,岸边的海潮村人听着声也陆续赶了来,两拨人在此刻出奇地平静,秦昼酩衡量利弊后,终归看不过,上前拉过沈汀单薄的肩:“人去了。这般大的事故,不可能有活下来的。沈娘子小心伤了身,先随我回罢?”
沈汀固执地把肩扭开:“不帮忙,就离远些。”
两人搬着石块不知多久,海潮村有几位女人试探着过来整理。部分疍民也下了船,众人闷声清理洞口。沈汀、方钰两人的心被自己悬在高处,不允许自己细想萧颂安的下落。
忽然有一位抱着桅杆的疍民小孩指着西边喊:“有外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