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汀以为是崔青云,她木着心去看,见茫茫夜色中,似有一个体型奇怪的人蹒跚着往这边走。沈汀和方钰陆续起身,等到人稍稍走进了些,他们才看见是一个身着玄衣的人正拖着红衣的。
萧颂安带着满身血和湿哒哒的衣物奇迹生还,水鬼似地露出一口白牙朝两人单纯地笑。
沈汀和方钰立即赶过去,终究是在萧颂安倒地的那瞬间把萧颂安撑住了。方钰略有些慌乱地摸遍全身,才勉强找出来一颗救急的未被海水浸湿的丹丸。
他将萧颂安绑在身上的昏厥的裴凌扔开,掌着萧颂安的下颌,将丹丸逼进他口中。沈汀摸了摸萧颂安的额头,看方钰将萧颂安背起来。沈汀拽起裴凌就往回走。
四个血人惨兮兮地走在星夜下。萧颂安还剩了点意识,凭着本能交代情况:“裴凌是暮塘村神使,她来这儿,就是为了报仇。关照棠已采取行动,炸药不止适才炸出来的这一点。”
他虚起眼问沈汀:“你来时候,见到了我散在地上的宝石没有?”
沈汀摇了摇头:“一点痕迹都没有,血也没有,干净得很。”
“那便是被裴凌清理了。朝中必有人与邪神一党勾结,不然我不可能查不到关照棠,炸药也不会流出来这么多,现下还不清楚人面子藏地……崔青云何在?”
“别说话。”方钰猝不及防将人打断。
萧颂安只流着泪笑:“我好像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对不住。”
他在方钰背上傻乐:“我原本真是想死的,结果我转念一想,你们还要裴凌这个邪神证人呢……我才拼死把人弄晕带出来。”
方钰脚步停住了,萧颂安和沈汀以为他要责问,结果下一刻方钰便护着人一头栽了下去。沈汀连忙将裴凌放下去看方钰和萧颂安。
却见方钰手臂上血痕极重,勉力撕开衣物一瞧,才见两个蛇咬的窟窿。沈汀呼吸一滞,想起来方钰在崖上试图躲避的那一幕。
沈汀抱着人忍不住哭,空出手想去撑一撑萧颂安,结果萧颂安也闭上了眼睛,她睁着泪眼茫茫然看一圈,竟没一个人肯再次上前。
谒海也出来了,领着一众疍民站在不远处静静瞧着。
沈汀的哭声和着潮音断断续续。众人在深夜终于觉得有些冷意,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看着各自的眼色,谁也不敢擅自上前去打破这场哀泣。
沈汀泪眼婆娑看着周围人,哭道:“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忙……”
秦昼酩听着,终于也动了恻隐之心,岂料另一人的动作比她更快,谒海带着几个壮汉从海里行至哭泣的沈汀身侧。她蹲下来将沈汀和倒下的三人分开,眼眸中似有泪光。
沈汀看着人被疍民抱走,立刻要起身,谒海适时地扶住沈汀的手臂,让她有了点依靠,谒海叹道:“祭礼在前,说的不要再出动静,结果你们几个外乡人查案倒把山炸了。”
沈汀听出谒海开解的意味,却没力气再出声,什么防身术,什么验尸本领,到关键时刻她一个忙也没帮上,沈汀有些累了。
谒海从她毫无神采的面上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便紧了紧她的肩,让人尽快安排一间空船及海医等等。
沈汀被安置在一艘干净的家船上,谒海顺着沈汀的意思将裴凌捆绑手脚后幽禁在船底,昏迷着的萧颂安和方钰经一番救治后,半死不活地躺在沈汀邻房。
沈汀等到人潮全都退去,才从自己的房间里推门出来,走了两步推开萧颂安与方钰的房门,寻了个地坐着。
听人说方钰毒伤不重,只需好好调理,最快第二日便能醒来,只是萧颂安伤势颇险,致命处都有伤,余生能否醒来还得看天意。
……想来他一开始真的抱了必死的心去赎那个意外的罪孽。
山崖一炸,炸药没了踪迹,棺木大约也损坏了许多,海潮村人若发现墓地损坏,对他们又将是何种态度也未可知。
从始至终不见人面子的踪迹,邪神一党下步行动也要等裴凌醒来,谒海曾趁空坦白海上之音只是她找一位善歌的疍民悄悄在崖内唱歌引导,崖毁得近乎彻底,明日所谓的海上之音自然也不会出现。
如今线索全断,沈汀倒有种死到临头的平静。
“笃笃笃。”房门被骤然敲响。
沈汀起身,握着木框将房门打开,见一位普通疍民捧了鱼粥过来,那人见沈汀开门,顿时松了口气:“适才去小娘子房里还找不见人。现下找着了就好,小娘子用饭吧,”
沈汀接过饭碗,随口出声道:“谒海把我们接过来,我看许多人心有芥蒂。你瞧着,怎么不怕我?”
“因为我觉得,小娘子似乎是重情重义之人,与成日喊打喊杀的海潮村人不同。若是疍民摆脱贱籍……”疍民女孩抿了抿唇:“我失言了。”
沈汀迈出房门道:“没有,你有事在身吗?无事的话,同我说说话吧?”
“也好。”女孩答应着,跟着沈汀一并来到船舱外,此时天边已渐见明,远处已有了光,但沈汀这块地面上的天还是黑的。
女孩暗自揣摩沈汀的心思,想说些东西开解或说些趣事逗她一笑,但疍民出海收船,日子平平淡淡,似乎不足为道,便挑了谒海当话题开了个头:“我们疍民一族,祭司身份尤为重要,她生为神生,死为神死,占天意,卜凶吉……”
“那她们自己怎么想的呢?”沈汀偏头问。
“自己?成为祭司是多大的荣耀,疍民谁都想成为祭司。”
沈汀垂眸,碗里的鱼肉舀起又放下,她实在没胃口吃东西:“我听祭司常常提起‘永恒之日’,约是多久呢?”
“两日后的黄昏。两位郎君福泽深厚,想来能同我们一并看见。”
沈汀笑了笑,又问了裴凌情形与关押地点,才目送疍民女孩回船去。
海面人声寂寂,沈汀搁了碗,就地抱着双膝坐下来,眼睛被海风吹得有些干,想哭也哭不出来,只好望着海面发呆。
萧颂安重伤,定是不能留在此处致使伤势恶化,方钰一醒,怕是会着手将人送走。
而海潮村一案中,因昨夜两人暂离,倒不知晓邪神在海潮村的行动,他们虽与秦昼酩坦诚了部分,但从昨夜的情形来看,秦昼酩并非义气善心之辈,她的决定和立场不一定完全倾向沈汀方钰这边。
裴凌大仇报了一半儿,能吐露多少实情也未可知。
至于苏澈,沈汀确信苏澈被“祖英”投喂了致幻之物,只是抛开姓名不谈,所有疍民在场他都没认出凶手,要么是顾怀瑾在两年间留了后招,要么便是那个所谓的“祖英”并非疍民。
太阳从海底缓缓升起,不太暖,只是亮,沈汀一个人坐着,看见飞鸟与游鱼随着越来越亮的涟漪活泛起来。她闷咳一声,等到太阳全然升起,才撑着膝盖,将碗小心放回了房。
沿着甲板往船底走时,沈汀远远地看见海潮村人热闹地乘船出海,她淡淡收回了目光,继续往下走,守门的疍民见了沈汀,立刻想起祭司的嘱托,便朝沈汀打开了房门。
这里是特辟的一间屋,因底部近海,因此水汽也颇重,裴凌刚醒没多久,见是沈汀过来,也不愿开口,索性闭眼装晕。
沈汀手无缚鸡之力,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将木凳搬到靠近门边的地方。
她自顾自沉默,裴凌的鼾声倒此起彼伏得欢快。
沈汀:“我想知道,阿姐最后会做到哪一步?”
见人没答,她才继续开口猜测:“若说站在海潮村一方。她不会引导疍民做出永恒承诺。若说是疍民一方,她也不能甘心。”
“疍民永恒之日即将来临,海潮村也已死去两人有余。昨夜若要将重伤的萧颂安算上,两年间一共失踪了九人。”
“但在这九人中,除却萧颂安、苏澈之父、邹析外,剩下的五人应当还留在这附近。还活着,对吧?”
裴凌本不屑一顾,听见沈汀最后的推测才缓缓将身转过来,她有些意外,抬起眼问:“你如何得知?”
“戒指,在海潮村墓地里发现的金戒指。疍民在这里被视为贱民,海潮村又是难民逃生过来的。除却两年间过来做生意的商人外,谁还能从贫瘠的家土里掏出一只金戒指?”沈汀不紧不慢回。
裴凌冷着面看她,看了半晌才猛地笑出声:“你这人倒有趣。棠允能做到何种程度我不知晓,其他东西我也无可奉告,酷刑随你,生死由命。”
“好。”沈汀干脆利落地起了身,推开门往外走时,余光还见裴凌正朝她望过来。沈汀停了步,回头问裴凌:“大仇得报。你开心吗?”
裴凌骤然一怔,她想起虐刺萧颂安的场景,耳畔眼前出现的却是幼时父亲摇着渔灯哄她出门的柔软神情,她在那瞬间软了眉目,然而这二十年来,她早将仇恨锻造成骨,然而……
裴凌笑了一笑叹口气道:“或许,在我敲石壁引你进来的那一刹那。我就该将你也一并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