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留接到吴王传召的时候,她刚踏入州衙不过半个时辰。
而王府的下人也遮掩得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个明白所为何事。她在江东盘踞多年,心里顿感不妙。
当她来到允承殿,吴王以往都会在这里处理正事,殿内早已站满了江东的官员。尽数绯衫很是显眼,江东七州四品以上都在这里了。她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这群人此刻的神色噤若寒蝉,,一个个额角渗着冷汗站得拘谨,连眼皮都不敢抬。
眼瞅着宋留进来,纷纷投来求助的目光:“宋大人您终于来了。”
宋留照着她们的暗示看过去,主位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像是等了她许久。
这半个月以来她与晏楼几乎是日日见,却从未见过她如今天这般阴沉的眼神。
宋留小心观察着晏楼的神色,试探道:“殿下今日召臣等进府,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交代?”
晏楼没有应她,挥手示意外面的人进来。
随着她的吩咐,允承殿侧门大开,原本在外的侍卫纷纷鱼贯而入。晏楼身后的随侍上前,将手中的文书递给宋留。
宋留将信将疑地接过,还没打开便被封页上“江员状略”四个字震了心魄,她一页一页地翻过,虽不见她说什么,只是眉眼越发紧皱。
这上面的白纸黑字代表的意思不仅是罢官夺职,就是要她项上人头也不在话下。宋留自己出身贫寒,三十余年饥寒才考中皇榜,而又费劲千辛万苦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若说就这样轻意葬送,她是一万个不情愿。
可这些东西已经摆到了明面上,由不得她选择。此刻她的内心感到窒息到了极点,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旁边那些人一副大气不敢喘的龟缩模样。
她很想直接把这个东西撕得粉碎,但她心里清楚这一本绝非原物,就算丢进火坑里也毫无意义。
到底是谁泄露了这些东西。她警惕地扫过自己的政僚,无人敢与她正视。而当她将目光落在晏楼身上时,晏楼却别过脸看向别处,似乎连辩解的机会都不愿给她。
当然这无从可辩,她只是想试探晏楼的态度。眼瞧着场面犯了冷,她索性先装起了傻:“殿下,这是何物啊?臣愚钝,实在是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晏楼转过头来,对着她笑道,“既然宋大人看不明白,那我只好把这些东西上交给京城宪台了,我想御史们对这个东西应该感到很有兴趣。”
宋留紧盯着晏楼,这对峙瞬间她还没说什么,身后的同僚们就经不起这么一吓,纷纷跪下来求饶:
“臣等有罪!望殿下恕罪!”
下跪的动作浩浩荡荡,引得宋留内心一震。这番不打自招、毫无抵抗,宋留在心里大骂了一句都是废物。
这倒还不是最致命的,只是他们不打自招了,使得宋留的处境十分被动。倘若大家拧成一股绳倒还有与吴王商榷回旋的余地,这般离心,自己若再是挣扎不过是众矢之的下场。
她实在不愿。
那就这样放弃,甘做砧板上鱼肉吗?不,她转念一想现实还没到那般绝望。
宋留看向晏楼,说道:“殿下,此番臣等所为也是为了陛下的千秋大计,还望殿下念及天子。”
搬出皇帝的由头,却不曾正中晏楼的下怀。
晏楼起身走到她的身边,贴心解释道:“宋大人还不知道吧,陛下在我出发之前就已明确告知我,若是查到墨吏民蠹之事,不用请示京师一律杀无赦。??”
听到这话,宋留的身子明显僵硬,眼中尽是迷散的思绪,半刻不得安生。她们这些人为皇帝冒着危险卖命,皇帝转头就要杀人灭口。
这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能品到那一丝苦涩。
虽未见她转过头,晏楼却似乎能听见宋留那砰砰直跳的心声,她知道宋留此刻也在挣扎,信或不信只在一念间。
当然,晏楼不介意再给她上一剂定心药。
“我想宋大人应该知道当年沃州发生的事,我能杀得那般顺利,自是有皇命相助,就如同今日。”
晏楼说完最后一个字,连带着抽出身旁侍卫腰间环首刀,随着她这一声爆破,所有的侍卫纷纷效仿,大殿内被一阵剑锋出鞘的动静充斥,瞬间将紧张的气氛拉满。
江东官员颤抖着惊呼,大喊饶命。
眼见垂死挣扎已经失了意义,宋留也恍觉膝盖软了下去,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跪倒在地,颤抖着请罪道:
“臣该死,臣知罪!臣愿肝脑涂地追随殿下!只求殿下能饶臣一命,求殿下……”
这大殿内求饶的哭诉此起彼伏,如同一群秋后待宰的羔羊。
晏楼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宋留,上前弯下腰打算将她扶起:
“宋大人言重了,快快请起。”
晏楼的嘴角勾起一丝满意,总算拿下了最后一根难啃的骨头,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景忬没有随晏楼去了前厅,而是等到晏楼带着人离开两个时辰之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眉间笼罩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这些天来的一切都将她搅得疲惫。也许是对把晏楼一步一步推到刀尖上的行为感到复杂,也许是对那些枉死百姓而感到愧疚。她知道自己该做的不是只争这一朝一夕,可真当她的确这样做了,感到的不是从容,而是更甚的自责与自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