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各省征上来的钱粮如何了?”
凌絮安看出来了皇帝想换个话题:“启奏陛下,户部已按照往年惯例,对各省赋税进行核算。大部分州郡都已征缴完毕,无有欠余。只是西北四郡收上来的钱粮不足往年的三分之二之数。臣已下令户部知会各郡太守,要求她们重新核算征缴并彻查其中缘由。”
皇帝的眼神意味深长:“别的州郡可都如数缴完了吗?”
西北四郡多是荒漠之地,历年来征税之时都多有例外。所以皇帝没有追问西北四郡的事,在大臣眼中好似也正常不过。
“是的,别的州郡皆无欠拖,只是距离上的问题。除了关南地区外,江东的官粮也还在运往长安的路上。”
“哦……”皇帝点了头,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内扫过,最终停留在那右边的角落里,只见季梧悄身站着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皇帝知道今日朝堂上的话题绝非季梧所支持。但是事关民生大计,她知道怎么样都应该过问季梧的意见。
她盯着那人试探着问道:
“季梧,你在想什么?”
被点到的那人抬起头,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这一幕让皇帝想起了登基之后的第一次上朝,那一天也是突然叫了季梧的名字。只是那一次争论杀不杀景蒍,而今日是灭不灭一个国家。
仔细想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都不是季梧所愿。
这等巧合,皇帝内心不禁冷笑一声。
不同的是季梧的反应,再不是那日的无措,而是平静下的字字珠玑是种种无奈:
“启奏陛下,臣以为现在还不是攻打柔然的时机。我大宁与柔然在名义上已交好数年,两国互通有无边境安宁。既然柔然没有出尔反尔,我大宁也就没有必要挑起战端,此事纵能欺人,也欺不了天。”
这番话瞬间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皇帝趁机扫了一眼群臣的反应,有人悄悄面露赞同,有人却是暗自皱眉。连篙一向是最支持她的人,可奇怪的是她在人群中迟迟没有寻到他的影子。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刚刚还在的人怎的这会儿不见了。
比起连篙的突然消失,皇帝对季梧的败兴更是忍不下一刻。只见她迅速摆了摆手,示意季梧结束这不堪的言论:
“你是说朕的所为是在逆天而行吗?好了好了,朕今天想听的不是讨论打与不打的问题。”
“……”
那个角落的确没有再传来败兴的声音。
皇帝以为季梧会像往常一样,哪怕心有不甘也会识趣地闭上嘴。毕竟自她二人一路走来数十年,政见不同的时候多了去了。事从权宜这个道理,皇帝觉得季梧应该十分明白。
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等到季梧的顺从。
只见季梧手中的朝笏被她丢落在地,那眼中的情绪也变成了皇帝从未见过的陌生。皇帝略有皱眉,只见季梧拱手朝她行了揖礼,然后在所有人的震惊目光中,她竟然转身径直朝着大殿之外走去。
这阵仗别说皇帝没见过,整个大宁国祚也挑不出第二个人来。
“季梧。”
那人的背影没有任何停顿,她的轻唤在此刻化为了泡影。
皇帝彻底震惊了。她从未想过季梧会如此决绝,决绝到竟连半分颜面也不愿意顾及。她顾不得天子仪态,在大殿内对着她的背影连唤三声:
“季梧,季梧。季!”
最后一个字还未念出口,那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一片刺目的光芒之中。
皇帝眼睁睁看着季梧消失,一时焦急想去追她。却还没等到站起身,忽然耳边此起彼伏地传来呼唤的声音,她虽不能听得仔细,却也能分辨出那是在唤她:
“陛下!陛下!”
她恍惚一下醒目,意识终于从幻境中回到了真实的两仪殿。
只见所有的朝臣都惶恐不安地围了上来。
艾纵为了不让现场乱了套,特命所有侍卫进殿护在皇帝身前。艾纵一脸担忧,小心贴耳问皇帝:
“陛下可是身体不适?”
皇帝没有应他,急切的目光从底下所有朝臣那一张张满是惊忧的脸上掠过,却像是在寻觅着什么。
她寻着那角落看去,那里是令人失落的空荡。
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季梧的确已经死了。
“朕无事。”
她的眼中只剩下毫无尽头的空洞,龙椅上的皇帝,此刻仿佛老了十岁。
落幕如云边孤雁,孑身似水上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