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鸢在挟制下奋力挣扎着,口齿不清往外挤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
所有人凝神屏气,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几个官兵从秦鸢的家中走出来,正对着那队伍里为首的人直摇头。
“老大,屋里满是灰,不像是有人回来过。那女的还这么多天都不见踪迹,怕是早就死在河里了。”
看样子是料定了秦鸢要是活着就必会回来,一直在这里守着。
景忬的警告言犹在耳,却已成真。秦鸢的脸上满是沮丧,略微消停了挣扎的身躯。她没有放弃,只是这一丝无力使她失去了全身的感知。
她的幸存在官兵的眼中却是肉中针刺。
那为首的官兵转身看向跪着的男人,冷笑下残忍的得意:
“你听见了吗,你女人死了,现下尸体都不知道在哪。你要不要求求我大发慈悲去河下岸给你找找?”
那男子虽蒙着面跪在地上,却被这句话引得震怒。只见他瞬间奋起身挣脱官兵的押挟,那口出狂言的人被撞倒在地,方才脸上的得意被一阵惊怒取代。
他支肘撑在地上,擦了擦嘴角被磕破的皮血,冲着下属大骂道:“你们眼睛瞎了啊,还不快把他给我拉开了打!”
混乱的秩序在一阵惊呼声中被清理,那男子被一群官兵围了起来粗暴地踢来踹去。那落下的刀鞘分外坚硬,砸向身体的瞬间传来深入骨髓的剧痛。周围尽是索命的恶魔阴鸷的笑意,密密麻麻覆盖他的周身,他甚至听不见半分自己吃痛的惊呼。原就破败不堪的残衣露出皮开肉绽的血痕,他想逃离这里,十指拼了最后一丝气力抓在地上,那地满是碎石磨破了皮,留下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血迹。
喉间泛起的腥味死死地被他卧在口中,眼瞳满是惊心的血丝。刚爬动了几步,便被官兵狠狠一脚踢倒: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想跑?”
领头的人漫不经意地拂去衣衫上沾染的尘泥,满眼蔑视地看着那仅存最后一口气的男人:
“最近京城派人来了江东,上面交代为防出了什么差池,那些不怎么听话的人都一个都不能留,尤其这种冥顽不灵坚持和官府对着干的,”他一脚踩在那男人的头顶,使之再也不得动弹分毫,“传我的命令,挖了他的双眼,割掉舌头、耳朵,丢进大牢里去让他自生自灭。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跑。”
“遵命!老大。”
“还有你们几个,去把陛下下令今秋江东百姓免税的告示贴上。要贴得显眼些,就那大门上!今天还有十几个村要贴,你们动作都给我快点!”
一声令下便有几个官兵再一次围了上来,踩在他头上的男人终于松了脚,装作一副热心肠的面容,实则看起来却是阴毒极了,俯身贴着脸对他说:“你马上就可以去见你女人了,开心吗?虽然你对我无礼,但我还是想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你瞧我多大度。到了地底下,别忘了跟阎王爷夸我两句。”
说完便示意手下把他带走。
眼前的景象犹如一支毒箭直插进了秦鸢的心脏。剧毒带来的痛苦让她顾不上被撕裂的□□,那痛楚瞬间倾覆她的周身,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眼角的泪水滚烫得就像混杂了体内的鲜血,沿着脸庞一同共赴而泻。
方才的冷静被抛却一地,她开始拼命地挣扎,满是痛苦的嘶吼只能停留在无法挤出口的喉间。
亲卫们纷纷焦心地瞧向秦鸢,那一点一滴的泪水最后落在了景忬的袂袖间,只是那温度留不住很快便散去,也许是钻进了景忬的身体里,此刻秦鸢的绝望在盛情地邀请她与之共鸣。
她没有松手,直到眼前的危险全部都离开了这里。
秦鸢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官兵将她的丈夫粗暴地拖走,任由他被带向与自己阴阳两隔的黑暗。
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让她内心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也许是绝望的驱使,也许是最后一丝生欲的熄灭,秦鸢突然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景忬的手,牙印连带着眼泪似要在她的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嘶……”
疼痛侵袭景忬的全身,她没忍住略微皱了眉,却狠不下心制止甚至抽离。
她只是看着秦鸢发泄她的绝望,等待最后一刻伤痛的抚平。
面对此情此景,倒是身后的十来个人见状坐不住了,纷纷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劝止秦鸢。景忬摇头阻止了她们,她理解秦鸢此刻的痛苦与绝望,所以她选择了隐忍,任由秦鸢将所有的愤怒倾泻在自己的血肉之上。
过了片刻,景忬感觉熟悉的水意在那丝发泄中渐渐占据了上风。只见秦鸢渐渐松了口,抽泣中带着一丝不甘:
“你为什么要拦我……我只想同他死在一起。”
在疼痛中煎熬已久的手一时有些轻颤,她没有在意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而是放下手让那衣衫径直掩盖了去,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并未存在。
她淡淡丢下一句:
“殉情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
江宁城北的朱青湖水波渺茫,犹似烟雾笼罩。江东自古便是富庶之地,沿着湖畔一路望去便是吴王府邸,天家楼阁、赤墙金檐极尽奢华。
晏楼每日在此处大宴江东群臣,以黄酒歌舞度日。自来了江宁,她便很快看完了此次牵涉的所有账本和讯簿。
不出她的所料那账上的数严丝合缝,看不出其中半点猫腻,而关于台胥自杀的案卷更是被伪造得天衣无缝,那白纸黑字的证词下明晃晃地写着因病辞故,与税赋并无丝毫关系。
晏楼坐在堂上看着,江东的官员在底下站着。那些人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如此有恃无恐引得她内心怒火中烧,眼中克制着情绪,在案下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她不得不暂时忍下。
因为景忬迟迟未归,现下已经过了她们约定的日子。但这里有数不清的眼睛盯着她,她无法派人去找。
她能做的只有一边稳住这些人,一边等着景忬的消息。
夜里突然传来的扣门声打乱了晏楼的思绪,她垂暗的眸子瞬间起了亮色,有些不敢置信地期待着,渴望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句:“谁?”